<h3> 快有两个月了,我居然从未梦到您。</h3></br><h3> 那日在监控中看到二哥、二姐和姐夫、嫂嫂们都在您家里,然后120的医生们也来了,心便突突地跳起来,无力而无助,心一直在下坠,下坠到绝望的深渊。可是我在500公里之外,我恨自己没有翅膀可以马上回到您身边,我祈求上天让您可以等等我,再等等我。打车去高铁站,在出租车上接到二姐电话的那一刻,我失声痛哭,泪如泉涌。蹲在高铁车厢上的一个角落,我如受伤的小兽独自哭泣着。车窗外是飞掠而过的万家灯火,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了这纷繁世间最爱我的那个人。</h3></br><h3> 母亲年轻时生得极美,家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母亲梳着两条长辫子,面如满月,笑眼盈盈,和父亲并排坐着,安详而美好。1951年,母亲刚刚16岁,没上过一天学,一个字也不会写,可是天资聪颖的母亲跟着工作队积极投身土改工作,爬山涉水走乡串寨,不怕吃苦、不怕危险。常常一个人拿根手电筒黑灯瞎火连夜走10多里山路去村里开会,因母亲个子瘦小,在村民大会上常常需要站在椅子上做动员发言。期间入党、提干、任职副乡长,母亲始终恪尽职守,坚守本心。后来因为历史原因,受到当时身在台湾的舅舅的影响,父亲母亲同时被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下放到父亲的原籍地务农,母亲也并未有一丝一毫的颓废和放弃。她和父亲不离不弃,相扶相携,田地里,山路上,父亲肩挑180斤,母亲背背120斤,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九口之家,艰难维生。</h3></br><h3> 那应该是一段贫困而苦难的日子,只是我太小,不懂生活的艰辛。甚至于父亲因为积劳成疾过世,我也没有映象,那年,我年仅三岁。</h3></br><h3> 是的,母亲43岁的时候,和她相濡以沫的父亲撒手人寰,只有19岁的大哥和17岁的二哥可以帮助母亲,然后还有五个未成年的儿女。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在贫困的农村被歧视、被欺负,那时候大哥曾经红着眼睛拿刀子冲出去和别人拼过命,母亲曾经抱着我在家里痛哭失声,可是抹干眼泪后照样昂首出去在一群男人面前据理力争。当时有人劝母亲把我们几兄妹丢下,自己单独谋生。母亲说,即使去乞讨,也会带我们一起,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为了生存,母亲带着大哥、二哥和大姐起早贪黑地劳作,晚上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编织竹筐到凌晨,逢集日又去集市开面馆卖面条,四哥和二姐、三姐天天上山砍柴、下地割草。瘦小的母亲如拼命三郎,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只为在风雨飘摇中,给我们一个虽千疮百孔却有着一丝光亮的庇护所。多年之后,提到母亲,当地的人们仍对母亲称叹佩服。</h3></br><h3> 只是当年我太小,对这些艰辛的日子没有丝毫映象。作为七个子女中最小的女儿,我得到了母亲全部的宠溺和爱。母亲说,我生下来很小,又瘦又小,又整晚整晚地哭闹,是来折磨人的,于是给我起名叫“小模”。我映象里的童年,没有生活的艰难,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在母亲身边。母亲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我,不管是去大队部找村、乡领导评理,还是去县城找相关部门要求落实政策递交申述报告,我一直是母亲的小尾巴,而有母亲的地方,便是天堂。映象最深的是母亲总是给我穿一件白色的围兜,绣着“人民公社好”五个字,教我跳舞,教我唱“小蝴蝶穿花衣”的歌谣。劳作回来,会叫着“小模模儿,来二十四个啵儿”,然后会抱着我在我脸上亲很多个。赶集回家,会给我买一包我最喜欢的小豆豆糖,香香的黄豆外面包着一层甜甜的白色糖膏,那真是人间美味。</h3></br><h3> 后来,母亲终于被平反,恢复了党籍和公职,我们全家迁入县城生活,母亲因为身体原因办了提前退休,我在县城开始读小学、中学,哥哥和姐姐们陆续参加工作,结婚生子,仿佛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了。当我大学毕业也开始工作之后,那几年是母亲一生中最顺心的日子,家庭和睦、儿孙绕膝。然而命运总是如此不公,其后几年,大哥因意外去世,大姐也因病离世,接连的打击,母亲几近崩溃,之后母亲每每想到大哥和大姐,便老泪纵横,伤心欲绝。</h3></br><h3> 母亲一生个性要强,从不服输,即使经历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内心可能已经千疮百孔,但在以前曾经轻视过我们的人面前,她始终保持着骄傲和体面。母亲爱美,爱时髦,80多岁还要求我给她买有增白效果的面霜,夏天穿白色的九分裤和真丝花上衣,一定要穿有一点坡跟的皮鞋而拒绝平底鞋,带她出去旅游时坚持挎一个时髦的大包。87岁之前,母亲一直是一个时髦的老太太。有时候陪她去商店买衣服,听到别人说“婆婆你哪能看出来八十多?好象六、七十岁”,母亲便开心得笑了,又得意又骄傲。</h3></br><h3> <h3> 可是母亲还是老了,渐渐地开始糊涂,她总是回忆以前和父亲艰难生活的日子,提到几十年前的人和事,说的都是她以前工作中早已故去的同事,然后渐渐地不能走路了。事实上从今年开始,母亲已经不记得很多人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候,都是睡在沙发上,扶她起来坐一会儿,她又想要躺下去,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说谁谁来看她了。可是母亲一直能够认出我,认出我小儿子。无论是回家去看望她,还是在视频里,看见我们,她眼里瞬间有光了,能清晰地说“你是小模模儿,他是二虎”。</h3></br><h3> 母亲去世后,我曾经去南岳,跪在佛像前,忽然泪如雨下,因为以前祈祷的都是求佛保佑儿子们平安成长、保佑母亲健康长寿,而如今,第二个心愿却再也说不出口。也经历过生死,可是却只有母亲的去世,才这样地痛彻心扉,茫然无措。</h3></br><h3> 母亲,我是如此想您。和姐姐聊天时会想,看照片会想,安静时会想,喧闹时会想,习惯性打开监控会想,听到某句话会想,路过某个地方会想。而我以前只要一进门,叫一声“妈”,您便微微笑着说“小模模儿,快点去吃饭”----当时只道是寻常。</h3></br><h3> 母亲,我是如此想您。此刻,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那满天的繁星中,是否有一颗是您注视我的眼睛?那日道长说,您去了西方,我三拜九叩,祈愿您是跟着菩萨去修行了,下一世,可以不再经历这世间的一切苦难,下一世,所得皆所愿,所行皆圆满。</h3></br><h3>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_ZF1SF6JWTDqLjnrjuBOQg"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