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小说）

宁静致远

民国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沉沉黑夜更加漫长。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外婆醒了，她是被腹中的胎儿踢腾醒的，那一年我母亲已经五岁，舅舅也三岁了。外婆怀胎十月，即将分娩。尚未出世这个小家伙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总是格外欢实，五六个月以后便常常在肚子里闹出些动静，似乎是要让大人早早关注于他（她）。夜很黑很静，北风打着哨声呼啸过窗前。外婆以手轻抚肚皮，小家伙逐渐安静下来，丈夫鼾声如雷，大女儿在身旁甜甜的酣睡。外婆也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外婆做了一个梦：阳光明亮，蔚蓝的天空飘浮几朵白云，“像棉花一样白啊”，外婆后来说。地上是一条大河，河水混黄，平静地流淌。一阵阵鼓乐声传来，从天而降两个纸人，一男一女，手扯着手。男得一身蓝衣服，女的上身紫色上衣，下边是蓝色的裤子。两个纸人在河上空开始分开，女的落到河南，男的落到了河北。鼓乐声突然大作，外婆一惊醒来，原来是自家的老公鸡在窗前卖力长鸣，再一看，窗纸已经泛白。

外婆躺在被窝里呆呆地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她揉揉眼睛，掀开棉被，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起床。

这年冬天，我的小姨出生了，她的名字叫娥。

我的外婆家是河南豫东道中牟县东漳乡后刘庄村。

那是一个黑暗混乱的年代，灾荒、战乱，民不聊生。中原大地更是满目疮痍，老百姓如蝼蚁一般苟且度日偷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外婆一家艰难生存，母亲出嫁，舅舅也成了家。小姨也逐渐出脱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她鸭蛋型的脸上，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双眼皮，还有一双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村里村外，男妇老幼，谁见了都忍不住要侧目注视一会儿。

一大早，喜鹊在枝头喳喳乱叫，媒婆刘三婶走进了外婆家。外婆正在破厨房洗碗，刘三婶就站在外婆跟前拉开了话。

“嫂子，娥十六了吧？不小了。”

外婆要停下手里的活，被三婶拦住了：“你拾掇你的。”

外婆说：“娥十六了，不小了。”

三婶眼斜着堂屋，把嘴对着外婆的耳朵：“唐王庄王保长家老二，十八，人排场，家底你知道的，给娥说说？？”

外婆摔着两手的水，笑开了花：“妹子你费心了，让娥给你买衣裳买鞋。”

王保长继承祖上几百亩地，现在又在乡里做事，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外婆怎不开心呢！当然，刘三婶之所以来说这个媒，自然也是看中了小姨的人材。

“你给闺女说说，先透个气，明儿个我再来？”三婶长话短说，事情一说明白就转身告辞，外婆扎着两支手送出了老远。

外婆喜盈盈擦干手，进堂屋，喊我小姨：

“娥啊，知道你三婶来干啥不？”

看小姨一脸迷惑，外婆也不再等，直接说：“你婶来给娃说婆家来，王保长们家的老二娃，人好家事好，你娃有福气啊。”

外婆一席话说的小姨红透了脸。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村里十五六岁的姑娘出门的都有好几个了，这也算正常。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小姨还是懂的，她能说什么，父母也是为自己着想的。她羞羞地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晌午吃饭时，外婆兴奋地向全家宣布了小姨的婚事，外公和舅舅当然也十分高兴，就等着刘三婶来回话了。

可刚吃过饭，出事了。小姨放下饭碗，说：“娘，我晕，头晕。”说着就歪倒在椅子上，外公外婆赶紧上去拉，小姨的身子软绵绵的，怎么也拉不起来，她的眼睛也似乎极瞌睡的样子睁不开。外公外婆合力把小姨搀到床上，外婆在小姨耳边轻轻呼唤：娥儿，娥儿！小姨只是轻轻地哼哼，再也不睁眼睛了。

外公急急请来医生，瘦骨嶙峋的乡村名医贾先生，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按脉良久，道：此乃虚亏之症，不怕。“刷刷刷”开出方剂，“吃吃便好了。”

可实际上，几天过去，药吃了好几剂，小姨的症状一点没有减轻，昏昏入睡，面色如纸，呼唤也没有反应了。急的外婆大哭起来，外公则抹着眼泪暗暗筹备要买棺材。刘三婶来过几次，一看这情形，搭讪两句，安慰两声，讪讪而去。

不久，刘三婶牵线搭桥，前刘庄一漂亮姑娘嫁进了王保长家。说也奇怪，这个时候，小姨的病竟自己好了。

刘婶失望离去，外婆守在小姨窗前暗自垂泪，哀叹闺女命薄无福，正在悲哀伤神，忽听见小姨说：娘，我饿！

外婆赶紧一看，只见小姨大正双眼正看着她，“娘，我饿！”小姨又说。声音虽然还低弱，但外婆分明看到了小姨眼睛里的神气。

“我给娃做饭！”外婆一下子兴奋起来，赶紧舀出缸里那点唯一的一瓢白面。不敢让她吃多，先做一碗疙瘩汤，凉温，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小姨。一碗疙瘩汤很快吃完，小姨头上冒出细汗，也有了气力，她说：娘我还饿，我要吃饼。

“不急，缓缓吃，娘给娃做饼。”

外婆把剩下的白面全部摊成饼，几张饼下肚，小姨下床，走出屋，来到院子里。

“我咋跟做了个长梦一样。”小姨伸个长长的懒腰，看着天说。

日子一天一天流走，小姨一切如常，鲜艳的花朵总是有人关注，又有媒人来了。真是令人奇怪，媒人一来，小姨就要病倒，简直是要活不成的样子，当然婚事只能作罢。婚事作罢之后，小姨的病又是不治自愈。如是者三四次，外婆再也不敢接待媒人了。

一个冬日的午后，太阳当空照耀，一个身穿破旧褐色长袍和尚，披着金色阳光出现在外婆家门口，双手合十向外婆化缘：

“施主能否施舍一点水和干粮?”

和尚衣着虽然破旧，但神清目朗，异于俗人。心地善良的外婆，端详了和尚一眼，转身进屋拿了两个高粱饼子又舀了一碗水递给和尚。和尚接过水一饮而尽，还了碗啃着饼子便欲告辞。

“师傅慢着！”外婆拦下了和尚,“我家有点事想请师傅帮个忙？”

外婆把和尚请到屋内，请和尚坐下，轻声地把小姨的病症讲了出来。

和尚听完，把饼子放进褡裢，问小姨的生辰八字，闭眼一番思索，睁开眼说：是了，是了。

外婆一脸急切：是什么了，师傅？

和尚正色说：这孩子不是凡人，她前世是菩萨跟前的童子。

“那。。。可咋办吆？”外婆脸都黄了。

“不必惊慌，你按我说的去办，或可救治的。你找人糊个纸人，穿上孩子的衣服，写上她的名字，于半夜时分，在十字路口烧化，此事可解。”

“阿弥托佛!”外婆像得了救星一般，赶紧要再张罗一些吃的给和尚，和尚打个拱，转身就走远了，只留外婆站在院子里发呆。

烧了纸人，放出风去，媒人就又开始上门来了。可是，媒人前脚离开，小姨随后就发病躺下，情形依然。外婆急了，接连烧了五六个纸人，然而，小姨依然不能被提亲，有人提亲，必然病倒，要死不能活的样子。

外婆彻底没有办法了，她想到了我母亲。

我们一家此时飘泊到陕西渭南落户，动乱年代关中平原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外婆带着小姨千辛万苦从河南赶到了我家。

外婆把小姨的事情前前后后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母亲，最后说：不中让娥出家吧，她终不是凡人，咱安抚不住。——这离华山又不远。

母亲低低地又坚决地拦住了外婆的话：娘，咱再等等看。你们就住下来，不急！

父亲在这里交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喊“张叔”，他在十几里外一个村子里扛长工，冬天闲了，他就来我家串门。

进门看见外婆，赶紧问好：“哎，婶儿啥时来的？可多住几天哦。”

又看见了我小姨，就问我母亲：“咱妹子成家了没有？”

母亲说没有，就想在这儿找个家儿哩。

张叔说：“有一个和我一起扛长工的，人很老实，品行不错，和妹子年龄差不多，就是个头不高，老家是黄河以北新乡的，要不我回去说说？”

外婆说：“只要人不憨不傻，不缺胳膊不瘸腿就行！”

外婆和母亲小心翼翼地观察小姨，当天和第二天，一切正常，小姨没有任何病态反应，于是第三天张叔带着那人来就见了面。那人很普通很老实，也没有多余的话，但是小姨还是感觉很满意，事情大致就定了下来。

外婆的心一直在嗓子眼提着，小姨已经十九岁了，在那时已经是大龄青年了。外婆说：趁她没事，赶紧把婚事办了吧。

可是母亲不急，她说：这是大事，再等几个月看看吧，不能把一个人毁了。

提心吊胆地等了几个月，又是一个冬天来临了，小姨一切正常。外婆和母亲非常欢喜，就和张叔商量把他们的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虽然艰难，母亲还是决定拿出积蓄给小姨做一身新衣服，在出嫁时穿。为了谋生，父亲外出做点小买卖，常年不在家。妈妈给张叔三块银元，让他给小姨买衣服布料和胭脂水粉。张叔做主在镇上买了一块紫色布料做上衣，一块蓝士林布料做裤子。

小姨终于结婚了！婚礼那天，姨父一身蓝士林布袍，小姨是紫上衣蓝裤子。两人一起去给外婆行礼。

坐在椅子上的外婆看见新人，一下子惊呆了。仿佛耳边突然升起了鼓乐之声，她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梦。。。。。。

2021年7月29日

作者介绍：郑江涛，河南省邓州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