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文木

进城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出生在离县城二十来公里的一个叫三合屯的小山村。那里三面环山，通往外地只有一条人马踩踏的山间小路。每逢雨季，道路泥泞，人和车辆无法通行，三合屯便成了一个孤岛。

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谈论着“城里”如何如何。城里究竟是个啥，在我童年的意识中只是一个模糊概念。说的人多了，随着年龄的逐渐长大，知道城里就是一大帮人，一大片房子，有“百货”“馆子”“剧院”等山沟沟没有的东西，于是，对城里多了几分好奇和可望不可及的向往。

那时，三合屯小山沟里仅开设四个班的耕读小学。在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初秋。一天，半夜里我从梦中醒来，听到厨房里有响动。就蹑手蹑脚地扒看门缝——小小的厨房里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在氤氲的烟气中把妈妈佝偻忙碌的身影夸张地折射在土墙上。我顾不得穿上衣服就冲出去，急急地问妈妈，做这么早饭干啥。

妈妈回首指了一下房门外：“你爹今天去城里！”

“去城里？啊——太好了！”

我跑到院子里，老爹正在往单轮车上捆绑东西。看到我赤脚站在他面前，只说了四个字：“快进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嗫嚅着：“我也要去——”

“去什么你去——”看到我冻得有点发抖，老爸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心疼地抚摸着我赤裸的后背，“听话，城里老远了，你走不动。”

“我能走动……我要去！”我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

老爹没有发火，搂着我：“好孩子，不是爹不领你去，城里人专门儿抓小孩，逮着就把耳朵给割掉……”

听了老爹的话，我心里一惊。平时常听妈妈给我讲，割坏人耳朵，剁坏人手指的故事，可转念又一想，八成是老爹吓唬我吧，嘟囔着：“你骗我，那咋不割你耳朵呢？”

老爸板起面孔：“你这小孩咋这么犟呢，我是大人，他们敢吗？等你长大，爹一定领你去！”

我虽然对老爹的话持有怀疑，但一想起“割耳朵”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再也不敢提进城的事了，直到我小学毕业才有机会第一次进城。

接到乡中学入学通知书的那天，老爹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来又看，早已把“割耳朵”的话忘掉了脑后，冲我说，“老爹明儿个领你去城里——”

“真的——你不是说城里人割乡下小孩……”书本上见识多了，我早已看穿了当年父亲的谎言，故意抢白他。

“嘿嘿，你上中学了，是大人了——”

照例妈妈早起做饭，特意煮了几个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留着路上吃。

以前乡间的烂泥路已经铺上了沙子，像个路了。那时候没有公交，整个屯子里只有一个在城里厂子上班的陈哥有一台宝贝般的，令人眼红的自行车，村民外出还是靠两条腿丈量。

四十来里的路，走走歇歇，直到正午的阳光把我的身影紧缩在脚下的时候，才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

宽敞的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的方向，挂着不同招牌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有身着整洁，步履轩昂的“城里人”，有穿着邋遢，来去匆匆的乡下人，素不相识的人流，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各自办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有一辆蒙着绿色棚子的小汽车发出尖厉的叫声，从人群中疾驶而过。吓得我赶紧拽紧老爸的衣角。

我心里暗想：霍！原来这就是城里。

经过路人指点，我们找到了百货商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楼房。百货商店的第一层摊位是食品水果，第二层是日用百货。以前我读小学时，是妈妈用一条白毛巾给我缝制的书包，没有文具盒就用一个布口袋替代。老爸在二楼给我买来了书包，又买了一个盒面上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图案的文具盒，读中学需要使用钢笔，左挑右选，老爹咬牙又买下了一支比较便宜的“大东”牌钢笔，这支钢笔一直使到我参加工作。

百货第三层是布匹和服装。站在布匹摊位前老爹犹豫了，嘟囔着：“你妈做裤子还行，也不会做上衣啊！”

犹豫片刻老爹仿佛下了最大决心，像是自言自语：“叫你妈把我穿的那条咔叽布裤子改一改你就能穿——”

说完，拉着我来到服装柜台，左选右选，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服。售货员说出价格后，老爹站在原地傻愣了半天，从裤腰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了褶褶巴巴的一打钱，数了又数。看到老爹数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我的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正午已过，天气更热了。街道上的人已渐稀少，我和老爹影拉长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走了四十来里的路，虽途中吃了两个鸡蛋，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了。

“饿了吧？”老爹爱怜的眼光看着我。

没有力气回答，我只是点了点头。

绕过一条街，经打听路人，来到了“大众饭店”。

饭店里高峰已过，没有顾客，橱窗里摆着油炸糕、煎饼、发糕。老爸买了一斤油炸糕，一碗杂烩汤，对我说，你吃油炸糕吧，我吃它烧心。说着从兜里掏出没有吃完的两个鸡蛋，又冲服务员要了一碗开水。满脸幸福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

“爹——城里真好，啥都有，等我长大了咱家也搬城里来住，让你和妈享享福……”

其实，这顿饭我是就着眼泪咽下的，以至后来进城后，每天闲逛时都要来到当年百货商店和大众饭店的旧址，久久站在那里：父亲付款时那颤抖地手，那碗白开水一直在我眼前晃动……

五十年过去了，老爹就在我考入师范的第二年因患心脏病去世，母亲也在我进城的头一年离开了我们。我没有兑接老爹进城里的承诺，这是我永远的遗憾。

如今，老家已经面貌一新，平展的水泥路，整齐的砖瓦房，家家来着轿车往返城乡。我家老屋的原址上盖起了的三间砖瓦房孑然孤立在那里。每每回乡看到空置的老屋，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滋味，是留恋艰苦岁月，还是怀念已故的亲人？

我这农民的儿子，从农民到教师，从乡下人到城里人，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机会报答父恩和母爱。

啊，老屋厨房里母亲那佝偻的身影，饭店里父亲那碗白开水是镌刻在我心里永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