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队旧事之七】冬训批斗会

窗外雨

1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9年到1970年的冬天,地处偏僻山沟里的地质队,文革也进行得如火如荼。地质队有三个分队,每年3月出队,11月收队,之后就是几个月的冬训季。说冬训,其实并没有什么训练,顶多搞一个爬山比赛。整个冬训就是分队回到大队休整,养精蓄锐,以利来年再开展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训季,平日留在大队部工作的领导职工每天还是照常上班,分队回来的职工相对自由。地质队有一多半职工是大学毕业生,来自天南地北,黑龙江新疆,福建甘肃,北京上海……操着各种乡音方言。好些人趁冬训季请假回家探亲,有些人家近或是探亲回来了,就整天在房间里发展业余爱好,画画的,吹拉弹唱的,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经常要写大字报,有些大字报还画有漫画,讽刺打击阶级敌人,晚上还经常开批斗会。贵州的冬天比北方暖很多,出门玩也不会很缩手缩脚。文革中的冬天,在我们这些十来岁孩子眼里,是热闹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地质队还没有放露天电影,晚上开批斗会就算最有意思的事情。批斗会经常开到很晚,有时,看热闹的我们招架不住,回家睡了,大人回来完全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挨批对象有三个,一个冬天翻过来覆过去的批:“国民党特务”胡英、“破鞋”白晓真、“现行反革命”范大修。每次批斗也就那点事,也总是不了了之。在我们这群十来岁孩子眼里,这种例行公事式的批斗,就好像是大人们对付无聊的一种娱乐或游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批斗会地点是队部会议室,医务室隔壁。会议室比一个教室大不了多少。那时,队上也不过百十来人。会议室很简陋,里面就只有一些长条凳,没有主席台,挨斗的人通常站山墙当头,譬如教室讲台的位置,没有台阶。有批斗会,职工都聚集在这里。一根长条凳能坐三四个人,凳子少,来晚了就站着。大家都习惯这种简陋。因为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简陋,每家只发一把椅子,站着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会议室的两个窗户一到批斗会就被半大男孩子霸占着,抢先的就爬上窗子把腿伸进铁栏杆坐着,去晚的就抓栏杆站在坐着人的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这群女孩子里领头的是西梅。 (<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人喊她“西梅”,有人喊她“赛美”。我喊西梅)。</span>我们喊她名字的声音应该是她妈妈的广东话的译音。只要有批斗会,我们一吃完晚饭就跑去占位,我们会很知趣的坐在会场的最前面的地上,离被批斗人站的地方有一两步的距离,只要不挡住凳子上大人的视线,就不会被撵走。如果是批判范大修,我们就很快退场或者干脆不看,如果批判的是胡英或白晓真,我们就很高兴。</p> 2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大修大约四十出头,长得矮胖,整天穿着肥大的工作服,皮肤很黑,脸上的胡子挡住了嘴,整个人脏兮兮。说话还拖泥带水,批斗会上,造反派喊他交代问题,他总是用手护住耳朵,操四川话慢悠悠的问:“啥子?啥子?我没听清楚。”西美急了小声嘀咕:“啥子啥子,潘大修你就是傻子!”惹得周围小伙伴呵呵笑。潘大修是“现行反革命”,因为他上厕所用了一块印有领袖像的报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潘大修在野外,有一天他半夜肚子痛,情急之下,顺手撕了一块报纸。大山深处,黑灯瞎火,屋后随便蹲个地方。谁知一大早潘大修还在睡梦中,就被“大胡子”抓了起来。“大胡子”就是西美的爸,在分队做饭。“大胡子”早起取柴火做饭,无意发现那一块报纸,上面有伟大领袖,而且已经被撕烂了,尤其不可忍的是竟然用来擦过屁股。“大胡子”问到潘大修,潘大修并不否认半夜出恭。就这样,潘大修自己还懵里懵懂,就被停职写检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队之后,潘大修就因为这一块报纸,经常挨斗。每次批斗都是让他交代为什么不用报纸的其它地方,偏偏用这块有伟大领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潘大修有口说不清,翻来覆去的交代了无数次:“急,天黑。大家也不是不知道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交代不深刻,不彻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一个冬训都要挨批。大人听没听烦不知道,反正我们是听烦了。所以一看是批潘大修,顿时觉得很失望,很无聊。</p> 3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胡英大约四十来岁,一头栗色的卷发,衣着与众不同。夏天她穿真丝衣服,冬天有呢子大衣。她常穿坡跟的圆口黑皮鞋,<span style="font-size:18px;">走路很慢,那时队上都是土路,又都是上下坡。她</span>右手腕戴着一块只有两分钱硬币大的小手表,表链是弹簧的,非常精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胡英每次去食堂打饭都经过我家住的那栋筒子楼的旁边。她拿着一个那个年代及其少见却很精致的独把小奶锅,拿着小勺儿的左手腕上的小手表格外显眼。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走路,目不斜视,跟谁都不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那时小,总是好奇地盯着她看。她就微笑和我们打招呼,声音也很温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胡英是单身。听说她丈夫是个翻译官,文革一开始就“畏罪自杀”了。她有个儿子,不在身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队部老办公楼门口那一排大字报上,胡英丈夫的经历也被翻了个底朝上。大字报上写了胡英<span style="font-size:18px;">曾经给国民党陈果夫当家庭教师的罪行,还配有胡英的漫画。两个脸蛋圆圆的,当然还有手腕上的小表,一看就是胡英,入木三分。不能不赞叹画的人观察太仔细,一画传神。反正那时队上人才济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批斗胡英也是挂个大牌子。一般是厚纸壳做的,穿跟铁丝,挂在胸前。有时候是很厚的木板做的,上写“打倒国民党特务胡英”,名字上用红笔打了大大的叉。当时让她交代什么现在完全不记得,就记得她仿佛说的河南话,轻声细语,和颜悦色。大牌子太重,她努力用手向上提住牌子,以便减轻脖子的承重。她挨批斗的时候,依旧穿着皮鞋,不过小手表就没有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批斗胡英,我总担心她承受不了那块大牌子。不过每次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总之,在我们这些孩子眼中,胡英就不是个普通人,甚至很有神秘色彩。</p> 4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批斗白晓真是我们最喜欢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白晓真是“破鞋”。破鞋就事关男女关系,就事关美女。多年后,当我读王小波《黄金时代》,里写的队医,马上就想到多年批斗白晓真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三十来岁,是队医。她身材高挑,体态丰满,白大褂紧绷且总是很白,很合身,她身上不光有来苏水的味道,好浑身散发着女性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皮肤白皙,单眼皮,眼睛不大,嘴唇也是薄薄的,但看上去就是漂亮。平时大人小孩都喜欢找她看病,有的领导还指名道姓要她给打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是医学院毕业,父亲曾经是国民党的军医,母亲是个富家女。有一年,她母亲来白晓真家,一眼就能辩识出是白晓真的妈,老了还很漂亮。白晓真有一个女儿,跟西美差不多大,因为母亲挨斗,她整天待在家里不肯出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被批斗的时候,除了挂个大牌子,总有些人要趁机作弄一下,在她脖子上挂两只破胶鞋(解放鞋)。我们扒在会议室的后窗上看热闹,有时运气好,就坐在会议室最前排地上。主要不被赶出去。西美每次看到有人给白晓真挂解放鞋,都很气愤地说:“过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挨斗,有时穿白大褂(因为她随时处于医生值班状态,如果有病人,就先停止批斗),有时穿工作服。胸前挂着大牌子挂上两只鞋实在不好看。但白晓真逆来顺受总是默默忍受、坚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批斗白晓真的时候,会议室都里三层外三层,窗户上都爬满了孩子。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对白晓真那么感兴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关于“破鞋”的问题,白晓真不知交代了多少个晚上。但主持者们反反复复听完她的交代,总是说她交代得“不深刻”“不彻底”,说她“蜻蜓点水”,没有把关键的细节交代出来。所以就总再翻来覆去的询问细节。白晓真就只能不厌其烦的耐心交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次白晓真讲到“他解了皮带脱下裤子侧过身,让我给他打针……”全场就出奇的安静,主持者们更是屏心静气……可接下来仍然是“打针”,并没有进入人们期待的情节,让人大失所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主持批斗会的人问:“只是打针那么简单吗?”紧接着,不知是什么人带头高呼口号:“白晓真必须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家跟着高呼一通,时间也差不多了,批斗会结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冬训,白晓真经常挨斗,每次都要交代“破鞋”细节,可自始至终除了“打针”,腹部检查,再没什么精彩“细节”。尽管如此,批斗白晓真,在那个特定的时期,对夜生活极度贫乏的职工来说,仍是最有魅力的“娱乐”。</p> 5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不论是喊这些批斗对象劳动还是要开批斗会,队上的大喇叭就会喊:“勒令!勒令!XXX立即到XX地方集中。”“勒令!勒令!XXX立即到小礼堂接受批斗!”语气生硬,态度坚决。嘹亮的大喇叭声在长满松树的山腰,在地质队的每个角落回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挨批的人白天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必须格外劳动——男的干重活,比如挑煤。女的扫厕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筒子楼没有厕所,大家都上公厕。当时,队上食堂烧煤,冬天办公室取暖烧煤,家家户户也烧煤。遇到公家卸煤也会“勒令”挨斗的人去干。反正只要是脏活累活都得让挨斗的人“劳动改造”。地质队职工家属估计也有一两百人,只有住宅楼最上面半山腰有个厕所。胡英和白晓真总是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在那里打扫,白晓真还戴着口罩,她是医生,有口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每天扫完厕所就照常在医务室上班。那些晚上批斗她的人还要找她看病,因为大家公认她的水平比较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晓真坐在医务室,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她询问病情,来看病的人毕恭毕敬回答。让张嘴就张嘴,让解扣子听诊就解扣子,任凭白晓真摆布。那情形和晚上的批斗会完全掉了个个儿。让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感觉云里雾里,如梦似幻。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白晓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医务室还有个小女医生,长得野挺漂亮。可是大家都不怎么找她看病,估计是嫌她太年轻。我们对她没有好印象,用西美的话说就是小申对白晓真不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几次批斗白晓真,小申医生都坐在最前排的条凳上,偷偷用橡皮筋夹着纸质弹子弹白晓真。 只见<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申医生把胶筋套在拇指和食指上当弹弓,夹着纸卷成的子弹瞄准白晓真,偶尔弹中了还笑嘻嘻的东看西看找认同,好像要告诉大家她阶级立场很鲜明。</span>有几次,弹到白晓真脸上,白晓真本能地伸手摸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子弹来的方向,情境让人难过。有一次小申医生要教西美弹,西美拒绝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次看完批斗,我们都会私下议论胡英和白晓真。什么胡英头发颜色很好看,波浪又大,不知道是自来卷还是自己用什么卷的,七嘴八舌。说胡英的卷发不可能是烫的,因为她已经是被打倒的人,怎么敢烫发。还有胡英的皮鞋,是坡跟的。还有她去食堂打饭用的一个小奶锅,只有一个把儿,很稀奇。最后我们一群孩子一致认为:胡英很有档次,要是我们的妈妈也能像胡英一样该多好。当然,不要被批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白晓真,个子高高的,身材很好。有人说以前见过她穿旗袍,还是金丝绒的,非常好看。而且白晓真的妹妹也像她一样漂亮,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白晓真的妹妹,简直就像双胞胎。就连她们的妈也漂亮得很,又显年轻,就像白晓真的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年,有人看见白晓真的妹妹和妈妈在她家,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出门也偷偷摸摸的,没几天又不见踪影了。西美跟我们说,如果她们再不走,被队上发现,就会勒令她们也去扫厕所。大家说她瞎讲,她听她听他爸说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地质队1962年建队,那时全队只有一个厕所,在山坡的最上面。每天早上,上厕所的人络绎不绝,经常排长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开批斗会的地方在最下方的那栋单独的房子里。胡英和白晓真白天就扫厕所(王叔的记忆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家住的筒子楼</span> <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亲的记忆画),楼里没有上下水,一住就是二十年。胡英每天都从我家这栋楼旁边的斜坡经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家属区的老筒子早已不复存在,原址上后来重建了单元楼。这条斜坡始终没变,如今铺了沥青。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胡英和白晓真每天从这里走到家属区最上头的山坡上去扫厕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年开批斗会的筒子办公楼早已不复存在,重新修建的办公楼也改做他用。队部已经搬进了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