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学唱童谣“真鸟仔,啄啵啵,三岁孩儿会唱歌”起,依嫲(祖母)背上背着依弟,一边手牵着我和大我两岁的依姐,依姐臂弯挎着装麦子竹篮。麦子是来家找依公免费针灸的村民赠送的农产品。祖孙三人施施然走下半山腰经过“吱溜”转的碾米房,走上空荡荡两旁田地的沙土大路,走过溪水潺潺的石桥,秋收时节田野里站立的稻茬,空气中弥漫着稻草香。踅进供销社后面小巷。打铁铺乒乓声,裁缝铺“轧轧”声,光饼铺焦香味……“先生姆,来啦。”光饼铺师傅往泥炉贴饼,高声招呼。依姐按依嫲吩咐把竹篮搁在油亮桌上。卫生所出来打完预防针的我,一边泪眼婆娑一边靠近泥炉吸溜着啃上焦酥的光饼,眼泪鼻涕一齐呑,痛并快乐着。物资匮乏年代,村民吃了上顿没下顿,光饼成了走亲串户提溜的礼品。我们家父母亲城里有正式工作,依嫲俭省不轻易掏钱买饼,只有有余麦或是打针疼痛安慰奖。山区支教的依公每到周末放假回来,我们姐弟三就巴巴望着沙包路尽头,踽踽而行的人影近了,欢呼雀跃奔跑迎上,香喷喷的光饼塞到嘴里。透骹!</p> <p class="ql-block">回城上小学,依嫲牵着我和依弟的手粮店籴米。入门,柜台后站着个不高单薄身子,国字形白皙脸双眼皮眼窝深陷,水滴鼻法令纹带着微笑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的中年男人。他朝依嫲点点头,弯腰手在玻璃柜内摸索出两块光饼递给我和依弟。依嫲掏钱,他摆手,从口袋掏三分钱扔进钱柜。回回都这样。姑爹,原本是粮店小掌柜,公私合营,成了公家粮店职工。姑妈银盆大脸,性格如脸大大咧咧笑口常开,人缘好热心助人,推选为家门口的居委会主任。最近家庭聚会表姐喊出那话:“啊哈,姑妈才是最大的’扶弟魔’呢!”依爸大学期间得了肾炎,住姑妈家,姑妈砸锅卖铁全力救治;姑妈连尾子尾珍珠(掌上明珠)的最小表姐,其上有三位哥哥,放学放假都轰到我家给依嫲打下手做帮工。谁给姑妈的底气?背后站着寡言少语的姑爹呀!怪不得依嫲逢人便说女婿好。每年学校组织春秋游,孩子的天性爱玩爱吃,撒野的同时还能吃顿与平时的粗茶淡饭不一样的美食,爽歪歪!可是依爸为我准备的干粮全是光饼。乡下没东西吃吃光饼是美食,城里啥东西没有?不要说校门口拔麦芽糖、爆米花,炒锥栗、花生糖等零食,不要说煎包店只蹭吃过一次香喷喷煎包,不要说看着别人吃流口水的快活林炒面,不要说观井鱼丸店站着吃滋滋冒油的鱼丸。这些要不起带不走可以没有。同学都带了五分钱甜饼八分钱面包一角钱油炸饼什么的,可以有啊!我们家啥收入不知道吗?父母的工资条都在书桌玻璃砖上搁着,每月八九十块钱,依嫲家庭主妇也没闲着,家务外打打零工,少说一个月家庭收入百把块钱,妥妥的中产阶级呀。整的像乞丐似的只有过年过节吃顿好的。游玩我还要啃最便宜的光饼,期望值跌到冰点!同学看着不笑话吗?以为我们家穷得吃不起甜饼面包。历史老师依爸说光饼是戚继光打倭寇发明的行军粮,光饼历史价值很高。老掉牙了,谁稀罕!不就是舍不得花钱找借口呗。贻顺哥烛蒂呀!我躲在角落掰扯着光饼,满肚子的怨气。有同学靠近慌忙把光饼远远丢开,太寒碜啦!</p> <p class="ql-block">好人不长命。姑爹在我三年级时胃癌晚期逝世,噩耗传来,依嫲哭成泪人儿。依爸帮我们姐弟仨匆匆套上白衬衫,抄近路翻过烟台山到姑妈家亭下山送姑爹最后一程。姑爹变成照片啦。姑爹的国字脸深眼窝微笑的法令纹印在我心里。</p> <p class="ql-block">知命之年美洲游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带上光饼。起半夜爬三更赶飞机,奶油面包反胃。破尿壶——应急,光饼填充了我强大的中国胃。</p> <p class="ql-block">步入花甲之年,吃过各色饼,还是光饼入味!时代变迁,烤箱光饼不香,缺少烟火味。乡村自由市场寻觅炭炉光饼的焦香。姑爹形象清晰起来,光饼越嚼越香,小时候的味道忘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