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这一次离开妈妈我肯定会哭,我没想到的是我会哭得这么厉害,去机场的路上哭到几近哽咽,后来勉强止住了,但一想到她在清晨的路灯下单薄矮小的身影又忍不住数次落泪。</p> <p class="ql-block"> 7月的最后一天,早上8点的航班贵阳飞上海再转旧金山,5点就得出发去机场。</p><p class="ql-block"> 凌晨4点半起床,我打开卧室门就发现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在轰隆隆地响,不看也知道,是妈妈。她早早就起来了,尽管前一晚再三嘱咐她不要起来相送,太早了,她睡眠本就不好。</p><p class="ql-block"> 她自然是不会听的。这片刻的功夫,她也没有闲着,她给我烙了包谷粑,就因为我随口一句话。包谷粑是好友送来的,我和妈妈都很喜欢,临睡前我说我明天早上烙几个包谷粑带去飞机上吃。</p><p class="ql-block"> 她什么也没说,却默默记在了心上,一大早起来给我烙包谷粑。如若不然,我早上起来手忙脚乱的,哪里还有时间再去烙我还没吃够的包谷粑。</p> <p class="ql-block"> 她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心细如发,记性也好,尽管已经80岁了,从不倚老卖老,总是跟我抢着做这个那个。她脑筋清楚,反应也很快,耳聪目不明(近视+老花)却依然可以穿针走线。她做事依旧很利索,晾衣架上的衣服干了,她会立即收来给每个人叠好,吃完饭马上会抢着收了碗筷去洗,放着洗碗机也不用,有时我会跟她开玩笑说她收得太快了,我都还没吃完呢。每当我让她不要做放着我来的时候,她总是说“我还不是需要锻炼”。</p> <p class="ql-block">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们应我高中时代的韩老师邀请去花溪一日游,先游了风景如画的花溪十里河滩,再去了游人如织的青岩古镇。下午时分,热情的韩老师又带我们去了天河潭景区。原以为可以乘坐摆渡车和游船代步,没想到船只从水面上穿过狭窄的洞穴后突然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洞口立了块告示提醒说洞穴全长1800米,且高低不平、黑暗潮湿,希望病弱、年长者三思而后行。我不禁有些担忧妈妈。可她兴致很高,表示自己没问题,也可能她是怕扫了我们的兴吧。</p><p class="ql-block"> 总之,她全程走了下来,那天一共走了一万八千多步,且走完后她步态轻盈,未见疲惫。我只是在洞里有些陡峭的路段搀扶了她,因为光线不好她看不清楚脚下的路。</p><p class="ql-block"> 过后我告诉她我为她感到骄傲,连素来重视锻炼、保养得宜的韩老师也说若是自己80岁的时候能有这样的状态也就心满意足了。</p> <p class="ql-block"> 可是啊,纵然她再能干,她也80岁了。因为疫情4年半没能回家,去年冬天我跨越千山万水回到她身边为她庆祝80岁的生日,再见妈妈的瞬间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她矮了好多,越发像个孩子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离开家,她站在四楼的楼梯间目送我,我虽然也流着泪,但因为知道4个月后的夏天等儿子放暑假了我会再次回去,伤感少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这几个月,为了实现妈妈想在贵阳避暑的愿望,我开始着手装修几年前在贵阳郊区买下的一套房子,隔空和设计师沟通商量装修方案,时间倒也过得很快。</p><p class="ql-block"> 儿子放假的第3天我们就踏上了归途。两个月的时间在朋友们看来已算是一个长假期了,可我还是觉得太快了。身边一些朋友热衷于全球旅行,常常一次旅行就是一个月起步。可我每次出去旅行一周就会想回家,唯有回国回到妈妈身边是个例外,不管多久都觉得不够。</p><p class="ql-block"> 从美国西海岸搬到东海岸以后,回家的路变得更加漫长,多了6个小时的飞行距离,再加上转机时间,至少多了10个小时。可是一想到妈妈在等我回家,再长的旅行也不觉得疲惫。</p> <p class="ql-block"> 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是陪着她清晨去菜市场买菜,傍晚在小区里散步,我做饭的时候她帮我择菜,都是种幸福。</p><p class="ql-block"> 这个夏天,贵阳的房子装修好了,在我去国离家11年后,我终于在国内又有了一个家。和美国的房子比,自然是算不得大,但是和楼上楼下邻居热情的寒暄、听到窗外偶尔飘来的叫卖声让人倍感亲切,有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有妈妈的家,从她8年前最后一次从美国回国以后,这是我和她呆得最久的一次。</p> <p class="ql-block"> 2016年,她第三次到美国以后,因为长途旅行腰椎间盘突出复发,腰疼了很久。半年以后她要回国,我就已经预感她不会再去美国。她离开美国的前夜,我度过了一个西雅图不眠夜,泪水湿透枕巾。</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我应该尊重妈妈的选择,我只能尽可能多回来看她。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又阻断了回家的路,再见妈妈的时候她就要成为“80后”了,越发的矮小,看着她总有种想要宠着她保护她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她一生节俭,揣度她的喜好,给她买她喜欢却舍不得买的东西,就爱看她嘴上埋怨却欢喜的样子;她极爱干净,得了她真传的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让她感觉舒适;做她喜欢吃的家常小菜,听她说比在外面吃好吃太多了…….于我都是莫大的嘉奖。</p> <p class="ql-block"> 离开贵阳前的几天,好朋友带了妈妈前来相聚,每日陪着几个妈妈一起聚会、玩耍,回忆过往,仿佛又回到青涩的少女时代,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真希望时光就此停住。不,多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回到父母都还康健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可是,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幸福,当分别到来的时候就有多揪心。我们离开以后,这个家就只是一个房子,而不是一个温暖的家。尽管妈妈一再叫我放心不要担心她,可是想到她送别我们,独自回到房子里,面对一室的冷清;想到她次日清晨醒来习惯性地唤我“妹”却无人应答,我的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p><p class="ql-block"> 我怎么能不怕离别呢?17年前,我只是离开她和爸爸去北京参加一次两会报道,原以为不过是短暂的一次分别,我笑嘻嘻地和他们挥手告别,离家而去,哪里会想到一个多月后我回到重庆就惊悉爸爸确诊肝癌晚期。我擦干眼泪把他送去医院诊治幻想着奇迹发生,又怎会想到仅仅8天之后我就永远失去了他……</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自以为看淡了很多事,却仍看不淡生离死别;自以为已经被生活锤炼成了勇敢的女汉子,其实心底一直住着多年前那个爱哭的小姑娘,逢离别就会哭的老毛病只是结了痂,看似好了,却是碰也不能碰的旧伤。</p><p class="ql-block"> 临别前的朋友聚会,学长分享了一首海外游子根据《南方北方》改编的诗歌《东方西方》:</p><p class="ql-block">到西海岸的风中流浪,是我的向往</p><p class="ql-block">养育我的东方,便成了思念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的家在西方,东方却住着我的爹娘</p><p class="ql-block">心如风筝般地系着思念</p><p class="ql-block">千里万里回到家乡,回到了出发的那个晚上</p><p class="ql-block">也许我的后人会像我来西方一样回东方闯荡</p><p class="ql-block">我却只能在东西之间来来往往</p><p class="ql-block">我熟悉而陌生的西方,我遥远而亲切的东方</p><p class="ql-block"> 在飞往美国的万米高空上,我一读再读,泪眼模糊。“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当妈妈日渐老去,变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离开她的时候,心就像被撕裂了一大块,留在了妈妈所在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