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90年秋天的一个星期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闲来无事,便出门加入了逛街人群之中,到淮安街布批市场准备买几块给母亲做棉衣的布料。</p><p class="ql-block"> 市场的商品品种繁多,让人目不暇接,我终于在一家布店找到了合适的布料,伸手摸着布料询问老板价格,而那个精干又帅气的小老板没回答,眼睛直盯望着我,嘴里不停嘀咕着:“没有太大的变化,是我要找的陈姑……”我莫名其妙看着小老板有些发楞地表情:“你怎么了?”他试探地问我:“您是不是二十年前在安棚卫生院工作的陈医生?”我点点头。“你还记得在安棚工作时认下的侄儿?你可记得当年喝过你涮瓶水的那个孩子?”“我记得,记得”我定睛一看卖布小老扳的脸,感觉他那有神的双眼似曾相识,那个孩子莫非是你?小老板丢下手中的尺子,双手握住我的手说:“姑姑我可找到你啦!我就是当年腹疼得哭天喊地的那个孩子……”我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年轻帅气的小老板,和那个当年又黑又瘦、极度营养不良的十一二岁孩子比较,怎么也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只有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眼皮大眼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错,是那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似乎孩子的哭喊声,又在耳边响起,把我的思绪拉回到1972年那天下午,让人揪心的场面……</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在医院门诊值班,听到一个孩子哭叫声,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双手托抱着孩子来到医院,小男孩挣脱在地,双膝跪地屁股翘起来胸部挨地,哭喊着:“疼死我了,妈呀,妈呀”,他一下抱着我的腿:“姑姑啊救我呀!”(姑姑的尊称在当地习俗仅次于父母)围观的群众说:这孩子真可怜!真懂事,进医院知道给医生下跪,求助医生救命……</p><p class="ql-block"> 我一看这孩子是典型的胆道蛔虫症,蛔虫钻进胆道里了,蜷缩跪地这个动作会使他疼痛稍减轻点。我一边安抚着他,一边让他父亲把孩子抱到诊断床上,解开孩子上衣,用手触摸他薄薄肚皮下有一个包块,全是条索物,天哪,孩子的腹中全是蛔虫。他瘦弱的身子疼得大汗淋漓,慢慢的哭声也低下来,开始不停地呕吐,呕吐物中还有两根蠕动的蛔虫……见此情形,我处方未来得及开,急忙喊药房司药员紫贵姐,先拿支阿托品和巴比妥针剂给孩子打上,几分钟后孩子的疼痛有所减轻。但最根本的治疗方法要给小男孩驱虫,哪里有驱虫药啊?</p><p class="ql-block"> 那个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医院的药房架子上寥寥无几,常用的药品都是由药管部门计划分配一点,抗生素、解热止痛药、止咳止泻药物、驱虫药……这些常用的药品成了“灵芝仙药”一样的奇缺。</p><p class="ql-block"> 一听说药房没有驱虫药了,我那无奈又焦急的眼神,给孩子及孩子的父亲带来新的恐慌。</p> <p class="ql-block"> 安棚公社,地处三县(桐柏、唐河、泌阳)交界,离三个县城近百里,方圆几十里全是光秃秃的丘陵,又不通车,是个极其贫穷落后地方。这里除了不缺“贫穷”二字,什么都缺,就连居民生活用水都成了“紧俏物质”,在集镇上常年生活着两千多人,唯一能让人饮用的水源,只有一口深井,打水用的井绳就堆了一堆,街坊邻居习惯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井边排队打水;更不用说食物严重缺乏,孩子们饿极了,见到菜园里、地里长的、树上结的果子不管它落什么地方,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不管脏与不脏,捡起就吃下去。缺水缺少食物,造成了很多孩子营养不良,卫生条件差,孩子们腹部极易患寄生虫病,像蛔虫、钩虫、蛲虫症……每当医院购买一点驱虫药回来,众乡亲们闻讯就在医院门口排队购买(无论谁家有几个孩子,也只能给一人份的量),驱虫药一直奇缺。</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这孩子如果没有驱虫药,不能把蛔虫打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一是蛔虫钻破胆道,二是蛔虫结团阻塞肠道形成肠梗阻,三是会引起肠穿孔;无论哪一种并发症,都会要了孩子的命啊!驱虫药对他来说真是救命“仙丹”,转院已来不及了,路远没有车,况且男孩家穷无条件往哪里去?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求救声,让我这个医生,并且那时的我也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啦,双重身份的我心痛得流下眼泪……怎么办?打电话求助邻近乡镇医院,回应的都说没有,我急得亲自跑到药房极力查找是否有可以代替的药物(这是自我安慰罢了,明知驱虫药无其它药物可替代的),突然想起十几天前,众人在医院门口排队买驱虫糖浆的事,忙问司药员紫贵姐:“前些时卖的驱虫糖浆的空瓶子还在吗?” “还在,放在药架子底下纸箱内……”这句话让我兴奋得想跳起来!我赶紧端来半杯温开水,在紫贵姐的帮助下,把几十个50毫升驱虫糖浆小空瓶子,反来复去的涮了个干净,心想倒得再净,瓶内总会残留点,涮下多少驱虫糖浆的量,我也估计不清。</p> <p class="ql-block">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半杯涮瓶水,来到孩子身边,此时孩子在药物作用下已昏昏沉沉,无力哭喊叫,我又在涮瓶水中加入一小勺白糖,一点一滴地灌进了孩子的口中。在场的医护人员和院长都长出一口气,结果如何只能信天由命了!在门诊观察近两个小时,不再呕吐和疼痛,我把处方开好,再取20克硫酸镁粉,交代这药粉,半夜后让孩子服下。由于住的离医院近,让他们父子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情况及时来叫我。</p><p class="ql-block"> 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我刚到门诊上班,孩子他父亲急冲冲赶来,二话不说拉着我的胳膊往他家走,一路上我吓得心跳加快,此时的我心往坏处想,两腿发颤。到他家门口,他指着那边。</p><p class="ql-block"> 破旧不堪的房子墙边上,有一小堆蛔虫,有个别还在孺动着,足有一斤多,世上最难看的东西莫过于此。作为一个医生我来说,此时最想看见的就是这堆……</p> <p class="ql-block"> 我进屋想看看孩子怎么样?孩子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薄薄的肚皮凹下去,没有了疼痛感,见到我有了微笑。家里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都是面黄肌瘦的,孩子的母亲看样子是因为身体不好也躺在破旧不堪的床上,他父亲说:我家穷成这样啦!陈医生,你惹不闲气,这个孩子算是你的亲侄儿……。我张了张口,该怎么回应这位扑实的中年汉子呢?不能伤了人家父子的深情厚意,我说:你这个位大哥话外气了,送给我这么好的侄儿,我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事呢?孩子真的很懂事,随后上学路过医院时,常到我身边喊姑姑……。在当地习俗姑姑称乎列位于父母之后,也算是孩子最近的亲人了!</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我调往固县、黄岗卫生院工作,二十多年未见面,原本想是尊重我的一句戏言,早已忘记我是个临时姑姑,谁知孩子那么重情重义,八零年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去黄岗找我,不巧的是我在邓县学习中医,我俩没见着面。 </p><p class="ql-block"> 直到九零年的那天,我们“姑侄儿”这样偶然巧遇见面,都是喜出望外,四只手紧紧相握,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 半杯涮瓶水,留下这么帅气的经营有道的布老板,不,留下的是我的亲人一一侄儿。</p> <p class="ql-block"> 2023.03.20陈桂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