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个骗子，而且是绝对不带引号的骗子！</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的衰老是潜移默化的，有些人的衰老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妈妈的老去就在一瞬间。发才稍有银丝，肤还白细又光滑，腿脚还灵便，身体各项指标正常的让年轻人都羡慕。忽然之间脑子却留在了某个神秘空间。好好地聊着天，突然问起今天是几号；在外出的路上，刚刚还谈笑风生的，突然就问这是去哪；上一句还说热得开空调，下一句就叮嘱你外面冷出门戴帽子；饭前又洗又切地的，饭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推开饭碗就忘了吃的什么；她会记得多年前认识的人名字，她会记得多年前事情的每个细节，她会记得罗马尼亚前领导的名字――齐要塞斯库，却丝毫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每次聊天就像《一千零一夜》，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p><p class="ql-block"> 带着妈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测，拿着心里早就猜到的结果——初期阿尔兹海默症。周围有得这个病的，知道亲人的感受；看过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知道患者的感受。一时之间悲伤、慌张、失落、迷茫、一起涌上心头，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淤堵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等任何感性的鸡汤可解决不了问题，留给伤感五分钟。要做些什么——训练妈妈，准则就是知行合一。至此，开始了我的行骗生涯。想着手指活动就能锻炼大脑，我初张口心里还是敲小鼓：“妈，你看你的眼不花，手不颤的，您的身体太棒了，您不是年轻时就想练字吗，现在开始写字吧！”“妈，我同事都夸您字写得好！”“妈，我周围的人都说这么大岁数还能坚持写字的没谁了！” ……。在各种花样哄骗下，妈每天写一篇字，按时用手机拍下来，微信发给我。我的表情包里存了无数个奖状循环发给妈。妈坚持了下来，现在是笔成捆、纸成箱了，幸亏是写硬笔，要是毛笔字，家里肯定会有媲美王羲之的鹅池了。</p> <p class="ql-block"> 我冥思苦想如果能多读书，就能运用起脑、眼、嘴。又有主意了！这次就毫不迟疑了：“妈，盲校招聘给盲孩子读书的人，参加吧！做善事还挣钱，读一本书给五十元”。妈稍迟疑地说：“我这说话有天津口音，怎么办？”“正好，好多人还提出保护天津话呢，人家欢迎着呢！”“好啊，主要是做善事，拿不拿钱不重要。”别看妈记性不行了，善良的本质可没变。妈一下子拿出了学生般的热情，每天端坐在桌前，读一个小时，用手机录音，尽管读的磕磕跘跘，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发微信问我。每次我去，爸都会认真地说，快把你妈读的书转出来。我还要装模作样地鼓捣半天手机，说是转出来，实际上就是删除了。因为妈已经读了近三十本书。我暗自庆幸，幸亏当初只说一本书五十元，要不我每月的工资都快成了盲校的奖励。一日，妈的情绪不佳，我赶紧哄：“人家盲校要表扬您，发公众号，您选张自己的单人照片。” 妈立刻找出所有的相册，一张张仔细挑选起来，最后郑重交给我一张，此后每天问我：“你选的哪张照片？”（她已经忘记是自己选的照片）这让我后悔不迭，行骗过了头，看来还要出个只有妈一个读者的公众号。</p> <p class="ql-block"> 妈的书读顺了，我琢磨着有动手的，有动嘴的，数学逻辑思维也不能停啊。这次我已经轻车熟路了“妈，您看病的医院，看您素质特别高，想让您参与做数学题，做药疗效的反馈研究，做一百道题给五十元。”这次妈答应的更痛快了：“好啊，好啊！能帮助研究还能挣钱”（这次已经不提做善事了）。我盗用医院名义印好封面，每张纸上还有医院的标头，做的天衣无缝。妈刚做题没两天，爸给我告状：“你妈用计算器啊！”“这可不行，医院那边说了，必须笔算啊！不然要扣钱的。” 吓得妈赶紧收起计算器，还保存了所有笔算的草稿纸，让我给医院拿去。妈拿出了参加高考似的干劲，每天做四则运算题不辍，原定60页60天的题，不到40天就完工。我把判完的题给她，她还要反复纠结为什么有错题，“您已经非常优秀了，医院说没有几个人参与能坚持下来的。” 于是连续若干天，妈每天都问我“有多少人还在做数学题？”“没有人能坚持下来，就剩下您了，大夫总让我表扬您”。为了这个虚拟的研究，妈妈每天做题乐此不疲。</p> <p class="ql-block"> 我有点得陇望蜀，还要给妈加码，还要培训妈的日常生活能力不能退化。 “妈，大夫，看您做题做的太好了，想让您继续参与实验。”还没等我说完，妈就说“好啊”“我说您任务太重了，别参加了！”我已经会欲擒故纵了！“没事啊，每天照顾你爸我从来不忘”（妈的口头禅：每天照顾你爸我从来不忘）“医院让您每天记录下吃饭、擦桌子、擦地、买菜、下楼遛弯、洗衣服的时间，坚持一个月给五十元。”“太简单了，这不都是我天天干得吗，你告诉大夫再加一条，每天照顾你爸我从来不忘”。有了这项“研究任务”我再回家，家基本上都是井井有条！“妈，邻居都夸您能干！”“妈，我同事都说您能力强！”“妈，……！”我的周围能用上名字的人都调动起来了，“您攃的灶台能当镜子啦！”“您这地攃的不用穿鞋啦！”夸奖的谎话也到了神出鬼没、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地步。</p> <p class="ql-block"> 在我一套行骗组合拳下，妈从发现得病到现在四年了，症状基本没变。还是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可每天参与的“作业”“任务”“研究”却从来没有忘。尽管有时会一天完成两三天的的任务。假期时，还会对我说：“学生都放假了，我为什么不放假？”“您是十好学生啊，您的标准高啊！”妈实在说不过我，就说我是职业病。每次我回家，妈都能准确找到三个信封，一个信封里是读书的钱，里面详细写着读过书的名录和日期。一个信封里放着做数学题的钱。一个信封放着记录每天活动的奖金。妈都要认真数数积攒下的钱，数钱后必说的话是：“等着我请大家吃饭啊！” 我心想，要是用这钱去吃饭，我去之前必须在家吃个半饱，毕竟是自己吃自己啊！</p> <p class="ql-block"> 最近，听说得了阿尔兹海曼症的人可以办残疾证，决定带着妈去办一个。路上，妈不停地问 “这是去干什么？”“去医院办残疾证。”每次一提医院妈就忐忑，她犹犹豫豫地说：“我要装糊涂点吗，好办下残疾症。”“您就正常发挥就行，医生肯定能看出来是不是装的，不然大家都能混个证了。”我陪着进了检测室，妈刚看到大夫，就大声说“大夫好！”妈坐定后，我告诉大夫：她就是记忆力出现了问题。妈马上就说：“我每天干家务从来不忘，每天照顾老伴我从来不忘，我记着……，我记着……。”我看着妈就剩两字：无语，唉！路上你自己说的话，进屋你就都忘了。医生的眼神告诉我：你来添什么乱，并用嫌弃的表情告诉我：“老了都会忘事，忘事不可能就认定为残疾啊。”我只好红着脸领着妈出来。我准备材料、路程、停车花费的时间啊！看病一分钟！回家的路上，妈别提多兴奋和高兴了，和来时判若两人，她反复告诉爸：医生说她特别好！我脑子闪回刚进屋时，医生上上下下把我和妈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俩谁有病？”唉！我不但是个骗子，还是个疑似有病的骗子。</p><p class="ql-block"> 妈从小教育我最最最重要的是不能撒谎，可我现在就让她每天生活在楚门似的世界里。如果说谎有报应，我想和上天讨个价，在不可抵抗的荒谬的命运面前，让我继续行骗吧，因为爱是唯一的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