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沟,我们的青春记忆》——后生女子们——(秦 佐)

徐绍吉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群人,被称为“延安的北京知青”,在延安则被叫做“北京娃”。刚进村的时候,老乡见到我们就叫“这些娃娃”、“娃娃们”。这称呼既新鲜又亲切,刚刚离开北京的我们仿佛来到另一个家,一个即向往又陌生的家。“北京娃”这三个字告诉我们,这个遥远贫穷的家接纳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陕北人的善良包容和我们的激情投入,使我们很快就自称为余家沟人了。我们是余家沟的后生和女子(未婚女子称女子,“子”轻读)。后队队长李生贵,一脸严峻却很幽默,他看见郭伟时脑袋大,便送他一个绰号:洋芋脑。而我因为胖被乡亲们赐名:胖圪蛋。当余家沟人并不容易,我们中间有许多“黑户”,由于父母的反对,他们拿不到户口,“裸奔”至余家沟。有先斩后奏的王丽丽、溜出来体验一把的郑一淳、偷跑被抓回又再次偷跑的任凡、自始至终一“黑”到底的罗茵。还有大家共同努力诱劝家长,成功免“黑”盛学文,偷了户口本至今不被母亲原谅的郭伟时。无论艰难或容易,我们走进了这古老偏僻山村,开始了一段难忘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对于满怀激情来“改造世界”的知青们,吃任何苦都不在话下,吃饭这样的小事当然地被忽略掉了。也许吃什么不重要,但怎么把食材变成能吃的食物,却成了当时的重大课题。在这个年龄,无论家境如何,不会做饭的是绝大多数,即使在北京做过饭,也从未用过泥巴糊的柴灶,以及永远不变的大铁锅。刚去时,后庄的延安知青米树亮负责做饭,他拿看大主厨的气派,在灶里续上些柴草,风箱呼啦啦的一会儿便可以上桌了。原来如此壮观。我们个个摩拳擦掌,一试身手,但即刻便纷纷落马了。不单柴灶烧不旺,还被倒出来的滾滚浓烟呛得涕泪横流。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轮流做饭,这看似不重的苦却最难受,每个人都有过做夹生饭的经历。当大家收工回窑,饿狼扑食般地掀开锅盖时,一锅夹生或焦糊的饭,使当值做饭的人恨不得钻进老鼠洞里。那个时期饿是常态,不饿是极短暂的,收洋芋时吃洋芋,收玉米时吃玉米,下苹果时苹果也拿来充饥,有甚吃甚没有存货。即便这样,男生们个个长得黢黑油亮,站成一排秀一下,是最时尚的肌肉男。女生则个个健壮挺拨,草肥水美的样子。有油画为证,当年延安文化馆的斯之林老师创作油画,特地选取面容较好、健康向上的陈克为模特,为她拍照并画进了作品当中。而我则把“胖圪蛋”的称号保持了插队的全程。</p><p class="ql-block"> 知青们的服饰有着自己的特点。一起去的几个男生,进村时清一色的蓝制服,衣扣整齐。但很快他们就个个破衣烂衫,裤筒开裂,衣兜也挂了下来随风飘荡。比我们早到几天的郑一淳,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袭破祆,腰间系着麻绳,好一个陕北后生的模样。只是他烁烁发光又灵动的眼神,和蹦跳的步态暴露了他是个北京娃。进入到夏季,男生们索性上衣都免了,赤裸着上身,清一色的蓝短裤,成了北京男知青的标准行头。起初我想,他们是为了尽快进入角色吧,比老乡穿得还烂包些。现在想想,当年长时间的受苦、高强度的农活,使他们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最简服饰,至少可以少洗几件衣服吧。所以我们后来看到的许多知青照片,衣着服饰大都雷同。插兄王克明、王士伟是最标准的装束,或布衫或棉袄,麻绳拦腰一系,头上挽着陕北汉子最地道的标志物——羊肚肚毛巾。尽管都是三道道蓝的羊肚肚,二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法。王士伟结得标准,两个巾角竖直了上翘,英雄结见棱见角很英俊。王克明则挽得松松垮垮,软塌塌地扣在头上,哪有陕北汉子的英雄气概。后经我仔细观察才发现,村里40岁以上的汉子们大都这样,松松地随意一挽,不经意中透露着成熟老到和自信。哈,原来王克明是在真正的陕北汉子发展自己呢!</p><p class="ql-block"> 受苦,就是农业劳动,是陕北人也是知青们占比最重的生命活动。清晨,随着队长比公鸡还要早的一声吼叫,山村醒来,我们衣冠不整,睡眼迷离地随老乡们上山了。日晒雨淋的辛勤劳作,单调低效的农业生产,我们感受着陕北的落后和农民的艰辛,也享受着劳动換来微薄收获的喜悦。白天我们就是农民,晚上我们褪去农民的外壳,还原知青本色,油灯下搬出带来的领袖著作开始“理论研究”。记得当时最难读懂的是《反杜林论》,为什么读它己经记不得了。想来从那个时期起,远离政治中心漩涡、贴近黄土地的知青们,便开始了对文革和自身命运的反思。后庄的知青组长郭伟时,擅长研读政治理论,勤于独立思考。社会底层的艰苦生活,使他逐渐摆脱了年轻人常见的狂热和肓目,较早地对“上山下乡运动”提出了质疑。插兄王克明,从一个人打群架,溜溜达达的顽皮少年成长为大队书记,带领乡亲们打坝造地,科学种田,在当时的条件和认知下改善农民生活。是陕北的黄土地,是贫穷却乐天的乡亲们,是依靠天地而生存的生活方式,帮助我们认识了社会,认识了大自然,学会脚踏实地的思考和做事,从幼稚、冲动走向成熟。</p><p class="ql-block"> 受苦,不是我们唯一的生存内容。来到陕北插队,是我一直觉得很庆幸的一件事。在这里“生哈来”(住下来),才真正地了解到黄河流过的黄土地,孕育了中华民族的早期文明,并在这里较完整地保留了一代又一代。我们以极大的兴趣,学说夹带着“文言文”的陕北话,学唱时而高亢时而悲凉的陕北民歌,我们仿佛走进了远古的时代,回到了人类长大过程的原生态。过年了,我们都没有回北京,和余家沟的乡亲们一起闹秧歌,走场子、打腰鼓、搬水船。那些不识字的乡亲们,现唱现编词,一对一答地对着歌,有着出口成章的好“肚才”一幕又一幕,那沸腾的场面勾着你无法不投入进来,融入直至融化其中。</p><p class="ql-block"> 除了醉心于陕北的传统文化,我们还保留了北京知青特有的小资情调。在那些不开会不学习的夜晚,黑黑的窑洞里,就着微弱摇曳的油灯苗苗,王丽丽拉起了手风琴,我们一首一首地高歌起来。从中国的山歌、小调到外国民歌二百首,从激昂的革命战歌到缠绵的情歌黄曲儿,统统都给它走一遍!村里的年轻人总爱到我们的窑里串,他们说:“红火着咧!”长着娃娃脸的张勇敏有着浑厚的男中音,“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的是好光景……”,干活间歇时他会在崖畔上吼上个几嗓子,“受苦”的生活随即变得灿烂起来。</p><p class="ql-block"> 知青中最受乡亲们待见的是赤脚医生和老师。每逢节气,老乡就是再艰难也要做些平时难见的好吃食,比如凉粉、豆腐、白面馍,这时老乡就会在门外喊:韩辉,到我家吃饭去。而做老师的罗茵,则会被学生娃娃们拉手牵衣地往自家里拽。想来有点不可思议,自学成“医”没几天的韩辉,一无老师二无实践,一根针几片药就真敢给人家治病,居然还让他给治好了。由于名声在外,曾有外村妇女临产,竟喊这个毛头小伙子去接生。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就是他的“葵花宝典”。知青中有更多的人则是当了村里的小学老师,王克明、罗茵、蒋申松、韩辉、王辉、孙红、李世瑜,一任又一任,他们把外面的世界带给了沟里的学生娃,娃娃们也永远地记住了这些讲着普通话的乡村教师。蒋申松对娃娃们的教育格外上心,除了上课,他还带着学生们进城开阔视野,为他们今后走向外面的世界打下基础。三年多他和乡亲们学生们建立起的亲情,使他迟迟不愿离开余家沟。</p><p class="ql-block"> 还有,还有更多的知青伙伴们,曹跃进、刘羽、唐运,1969年的插哥插姐们,延安城的知青们,都曾在这里留下年轻的足迹,也都将余家沟注入了心中。</p><p class="ql-block"> 黑白岁月,历练青春;永远的乡情,多彩的人生。这就是我们,在黄土高原的山梁上,在余家沟的窑洞中……</p><p class="ql-block"> (秦 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