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薏米】

天马行空

荷湖公园在淮安老城北边，西边挨着古运河，和勺湖只隔着一道矮堤。从前这里园子连片，湖里长满菰蒲，白鹭与野鸭在水面上你追我赶，小坝上还有茶楼，晚风一吹，茶香混着水气，就散成一段段清韵。如今栈道浮在水面，草色青青，视野敞亮，像一张摊开的素笺，只等风来题字。

我来那天是七月十三，天阴着，湿气沉沉地压在眉梢，可心里早把荷湖的影子描了千遍——不是为景，是为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安薏涵穿了身素白汉服来，衣襟上没绣花，只在裙摆边缘缀了一圈极淡的蓝，像荷塘初生的水痕。她没说话，只是站在石头上，抬手理了理被风撩起的额发，那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水面的倒影。

她立在池边石上，风从运河方向来，把裙角微微掀开一道弧。荷叶挨着荷叶，铺到水天相接处，粉白的花浮在绿浪里，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子清气。她右手轻抚脸颊，不是羞怯，倒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人间烟火里——这湖、这风、这未开的花苞，都太真，真得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她俯身，指尖将将触到水面，涟漪便一圈圈荡开，把荷叶、云影、飞鸟的倒影揉碎又聚拢。我忽然想起她校友卡上那行字：“中国民族民间舞教学实践研究”。原来所谓“实践”，未必在讲台与教案之间，也可以是此刻——身体记得水的凉意，脚底记得石头的微糙，呼吸记得荷香的节奏。舞，本就是人与天地之间最朴素的应答。

她双手微扬，似要接住什么，又似在推开什么。腕上那串蓝丝线手链，在阴天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湖面如镜，映出她、映出树、映出远处灰瓦的屋檐，也映出我举着相机的手。那一刻我恍然：所谓“薏米”，不单是草木之名，更是心尖上那一粒微小却执拗的清气——不浮、不沉、不争，只静静守着自己的时节。

她执扇而立，扇面未开，只垂在身侧。那把折扇素白，边沿染着淡青，像一截未展的荷叶。她没用它遮阳，也没用它生风，就那么握着，仿佛握着一段未启封的旧时光。荷塘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微响，而她站在那里，就是荷湖本身——有根在泥里，有叶在风里，有花在将开未开之间。

后来天色更沉了些，她撑开一把黑柄油纸伞。伞面半透，云影在上面缓缓游移，像墨在宣纸上洇开。她站在石上，目光低垂，伞沿压得不高不低，恰把半张脸藏进微暗里。白裙、黑伞、青荷、灰天——这画面不喧哗，却让人想起一句老话：“静水流深”。原来最盛大的表达，有时就是不言不语地站着，让风过衣袖，让云过伞面，让心在湿气里，依然保持一粒薏米的干爽。

她坐到岸边草地上，伞斜倚在身侧，背影松而直。远处楼影隐约，近处草色微润，天光从云缝里漏下几缕，轻轻落在她发间。我没上前，只远远看着——有些时刻，人不必入画，只需成为画的一部分。她不是在表演荷湖，她就是荷湖在七月里，一次温柔的呼吸。

荷湖的妙处，不在大，而在“容”：容得下白鹭叼鱼，容得下鸭群划圈，容得下栈道上散步的老人，也容得下穿汉服的姑娘在石头上发一会儿呆。它不标榜什么，只是年年长荷、岁岁生莲，把古运河的旧水，酿成今日的清气。

我蹲在塘边，看一只白鹭单脚立在浮叶上，忽然歪头，倏地一啄，小鱼就进了它嘴里。它抖了抖羽毛，又静下来，像一尊玉雕。安薏涵不知何时也蹲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把伞轻轻搁在膝上。我们看着白鹭，白鹭看着水，水里映着天、云、荷、人——原来所谓“天人合一”，未必是宏大叙事，有时就是三双眼睛，同时映在一片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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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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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

出镜

An.薏涵

音乐夏荷

文字

天马行空

地点淮安区荷湖公园时间

2024.07.15

——回程时雨终于落下来，细密温柔。我摸了摸包里那张校友卡复印件，卡上“薏涵”二字清清楚楚。忽然觉得，“薏”字从“艹”从“意”，草木之形，心意之实。而“涵”，是水泽，是容纳，是低眉时眼波里那一汪不惊不澜的静气。

荷湖不言，却把一切都涵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