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3节 半瞎子和书侉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和王几携带着转世幽灵，沿小东山脚下的沙石公路漂浮着向前飞奔，昏暗的路面上，两股黑烟像两条黑色鬣狗，呼啸而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来到赵官庄北，左转，过小石桥，三人正准备进入一条胡同，却见两条黑影从胡同口狂奔而来，后面那个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你个黑驴操的！看你往哪儿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和王几相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二人立刻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两条鳄鱼一样匍匐着朝胡同口爬行过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咦？”王庶扭头对王几说：“不对呀！前面这个被撵的好像是半瞎子郎中胡济民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几抬头看看，说：“果然是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说：“救他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几说：“当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就悄悄地顺了水火棍，先将胡济民从身边放过去，然后瞅准机会猛地将水火棍塞入后边那人的两腿之间；那人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地向前窜出去好几步，最终还是摔了个猪拱地。王庶和王几对笑一下，互相竖起大拇指。那人爬起来警觉地朝周围看了看，拍拍身上的尘土，疑疑惑惑地回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瞎子郎中胡济民听见身后的动静有些异样，收住脚步扭头察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嘿，你个半瞎子！嘿，你个胡济民！”王庶兴奋地大喊大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伸手戳戳右面的瞎眼窝，看见两个冥界差人正笑嘻嘻地对自己招手，就明白了撵他的人为什么突然摔了一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多谢多谢！”胡济民向二位冥界差人拱拱手：“今日若不是二位出手相助，本郎中还不知道要被这条疯狗纠缠到几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你怎么得罪人家了？”王几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胡济民秉承祖业，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人家为什么追你骂你打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个疯子，他不让俺用字纸擦屁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没听明白，问王几：“他说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几扭头问胡济民：“你说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戳戳瞎眼窝，恨恨地说：“他不让俺用字纸擦屁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两位冥界差人疑惑地对视一下，然后大笑，然后互相拥抱着跳起拉丁舞。半瞎子郎中胡济民看见一股黑褐色旋风在眼前剧烈摇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旋风止息，王庶弯腰捂着肚子对胡济民说：“你说你说，他怎么不让你用字纸擦屁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说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王几便点开激光眼，朝村东头那间草屋张望一下，说还不到火候，我们刚才走得急了点儿，也累了，正好一边休息一边听你讲故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就蹲在路边一个碌碡上，掏出旱烟口袋和报纸条，卷了一支老旱烟，划根火柴点燃，两个冥界差人连忙背过身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说，撵他的这个疯子是个怪物，村里人都叫他书侉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书侉子他爹是赵官庄的最后一位秀才，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半个文化人。书侉子原是有个官名的，叫赵秉乾，也可能叫赵秉坤，可是这个官名因为长期闲置不用，也就逐渐荒废了。后来就连书侉子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叫赵秉乾，还是叫赵秉坤，倘若遇到必须使用官名的场合，比如生产队分个口粮唔的，他就写上赵秉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书侉子从他爹那儿没得到多少学问，却继承了一项很古怪的信仰，姑且叫做文字崇拜吧。就是坚信凡是印刷在纸上的文字都是圣人所为，因此那些文字自然也就变成了圣物，这样的圣物是绝不允许质疑、篡改和玷污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所以书侉子几十年来一直坚守着一个老规矩，就是见不得人家糟蹋字纸。他经常倒背着双手在村子里转悠，看见有字纸丢在地上，他必定捡起来拿回家去，恭恭敬敬地放在香台前的一个小竹篮里。攒够一竹篮，他就把字纸拿到玉带河边小坝上的龙王庙里烧掉。他逢人便说，糟蹋字纸就是糟蹋圣贤，天理不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今天刚吃过晚饭，书侉子就捂着肚子吆五喝六地来到村医务室……，胡济民说，书侉子的肚子里至少滋养着三种寄生虫：蛔虫、钩虫和蛲虫。大致由于这些虫类认为书侉子晚饭时吞下的食物过于粗糙，于是相约一起兴风作浪，以示抗议。书侉子一会儿腹内绞痛，一会儿腚眼门子周围奇痒难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瞎子郎中胡济民左手举着马灯，右手捏着压舌板，在桔红色灯光里，他看见书侉子竭力伸长的舌头上布满了一颗颗桑葚样的紫疙瘩。胡济民摇头苦笑，照例给书侉子开出了几粒噻嘧啶和宝塔糖。书侉子拿了药，哼哼唧唧地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书侉仔走后，胡济民突感内急，就随手从一本旧书上撕下一张纸，走出医务室钻进茅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走进茅厕见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已被点亮，微弱的灯光下，书侉子正蹲在茅坑上出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小小茅厕只有三个茅坑，书侉子占据了中间的一个，胡济民只好蹲在书侉子的右边。两人没头没脑地扯了两句闲话，书侉子看见胡济民手里拿着一张纸就马上警觉起来，问：“你手里拿的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没什么。”胡济民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急忙把字纸塞进棉袄口袋。书侉子含蓄地笑笑，将两条胳膊叠放在膝盖上，又将下巴抵在胳膊上，双目微阖，似在专心致志地出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瞎子郎中胡济民肠胃功能强劲有力，仅两分半钟便完成了排泄程序。他转眼偷觑一下书侉子，见对方依然岿然不动，竟如泥塑一般，不禁暗暗叫苦不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胡济民越想越气：你奶奶滴！在俺的一亩三分地儿上，还要受你的约束不成？管天管地，你还管了老子拉屎擦屁股！一伸手又将衣兜里的字纸拿出来，揉揉，正待向身后捂住，却被书侉子一把夺了过去，速度之快，好像变色龙弹出又收回的舌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哼！”书侉子的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温润如玉：“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竟然用圣人的字纸擦屁股，这算怎么回事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立刻不那么理直气壮了：“俺不是擦屁股，俺只是拿来看看，消磨时间而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看看？还而已！”书侉子把被揉皱的字纸展开，凑在鼻子底下仔细辨认。温润如玉的脸上仿佛春风荡漾：“……发了芽的榆树，得了雨水更茂盛；孩子见了母亲，怎能不亲近……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举杯祝福毛主席》呀，你怎么敢……！这要是让公社干部知道了，非把你逮到派出所去关你半个月不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瞎子郎中胡济民强压心头怒火，翻遍了身上所有的衣兜，却只搜出三张二指宽的卷烟纸，向后比划了一下，显然不行。又扭头看看书侉子脸上神圣的光芒，知道他是绝不会把那张字纸还给自己，于是压了火气，问道：“那你让俺拿什么擦屁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没用过那玩意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毛病！”书侉子说着从身后拽出一个烂柳条筐：“咱庄户人家不都用这个？你就凑合着用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哼哼唧唧，从柳条框里拿起一块最大的土坷垃，伸到后面草草蹭了两下，并不丢进粪坑，而是把土坷垃悄悄放在脚边，提上裤子，又装着系鞋带，把土坷垃拿在手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走到茅厕门口，回头看见书侉子像一只巨大的猴头菇弓腰站起身来，胡济民不失时机挥手将土坷垃准确地砸在书侉子的二分头上。书侉子嗷地一声窜起老高，他显然没料到胡济民会给他来这么一手。书侉子冲着胡济民的背影骂一句：“俺操你八辈子祖宗！”一面系上裤腰带追了出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泄了心头之恨，立刻喜笑颜开，转回身对书侉子说：“你个老王八，来呀！爷怕你不成！”一边扭头朝村外跑，心想找个机会再把这老疯子修理一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书侉子就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半瞎子郎中胡济民隐约听见有人从另一个空间里呼叫自己的名字，就戳戳那只瞎眼窝，果然看见王庶和王几站在自己身旁笑嘻嘻地向自己招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济民对两位冥界差人说了他与书侉子之间的纠葛，邀请两位兵爷到他的医务室去喝一杯茶。王庶和王几说办完了公事一定去府上叨扰。于是三人一起躬身相互作揖，说不见不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和王几押解着转世幽灵，趁着夜色潜入了赵秦氏家。这是一个两进小院，两个小院之间隔着一道矮墙，一个破门洞将两个小院连通起来。东院的三间北屋里住着鳏居的老公公和哥嫂，西院的三间西屋里住着赵秦氏两口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两个冥界差人携带着转世幽灵，一行三人先来到北屋后面的神龛前拜谒土地爷，土地爷不在家，又悄悄钻进饭屋，向墙上的灶王爷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腰牌。灶王爷刚想入睡，嘴里嘟嘟囔囔，打着哈欠。灶王爷从王几手中接过任务单，盖上官印，不耐烦地说，快去快回吧，别再来烦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赵秦氏的丈夫赵广柱，一周前从甘肃的国营工厂回村探亲，归期将至，三天后即将返回。因此这几天两口子正抓紧时间努力播种，希望到明年秋天能收获个一男半女。王几贴着窗户纸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对王庶做了个OK的手势，二人化作两只蝙蝠从屋檐下钻了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转世幽灵刚落入黑咕隆咚的西屋，立刻挣扎着想逃跑，屋里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多种恶劣元素的复杂气味，有臭脚丫子味儿，鸡屎狗尿脑油味儿，也有一些发霉的咸菜疙瘩味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急忙用双手把转世幽灵扣在地上，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说，再不听招呼，我弄死你！转世幽灵在王庶的手掌下面呜噜呜噜地说，我们王宫里的狗窝也比这里的味道好得多。王几说，兄弟忍忍吧，也就是一霎的事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火炕上，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大棉被正在一起一伏，缓慢蠕动，同时有一些哼哼唧唧的响声从被窝里流露出来。王庶的眼睛开始放出蓝光，王几见状，急忙用水火棍捅了一下王庶的睾丸，王庶眼中的蓝光才渐次暗淡下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庶和王几各持水火棍将棉被挑起一条缝儿，王庶捏着转世幽灵，说一声：快去！一甩手将幽灵扔进被窝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幽灵立刻被一种更加怪异和强烈的气味熏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周围一片漆黑，生死关头，幽灵浑身剧烈地颤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渐渐地，幽灵开始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它看见8条白色巨蟒很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互相缠绕，缓缓蠕动，咬牙切齿声和娇喘吁吁之声不绝于耳……，转世幽灵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不清，仿佛天地倾覆，阴阳倒错，风生水起，磁场逆转，轰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呱唧呱唧的水声响彻云霄！幽灵觉得自己就要飞起来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终于，幽灵听见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曲美妙的乐章，仿佛有无数的神仙，又仿佛是东鲁国王出行的仪仗，箫瑟齐鸣，丝竹婉转，鼓声阵阵，玉磬悠远……幽灵知道时辰已到，便融化了自己，瞅准4条大腿偶尔露出的间隙，一头攮了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切尘埃落定。赵秦氏踹了丈夫一脚，嗔骂道：“快活完了就知道睡，你是猪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丈夫哼哼两声，身子动也没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哎，”赵秦氏扳着丈夫的肩头好奇地问：“你觉得怎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你，恣儿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恣儿什么恣儿！快睡吧，困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哎，你说，咱儿子叫个什么名好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你怎么知道这次一定能成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次不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哪儿不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赵秦氏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棉袄，斜靠在半截火墙上，自说自话：俺呀，刚才那一刹就觉得这个炕一猛子就立起来了，一回头，就看见一盘大大的、圆圆的月亮挂在咱家的大槐树上。后来又觉得掉进了一个黑洞，那个黑洞也不知道有多深，就那样往下掉啊，掉！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反倒觉得身上轻快得要命，好像要化掉了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就算能成功，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肯定是儿子！叫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顺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是个小名，官名叫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官名得让他爷爷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顺子，顺子……这名字挺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转世幽灵安卧在赵秦氏的子宫里，透过扑通扑通的心音，听着赵秦氏的絮叨，感到无比亲切和安逸，心想，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我的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兰州黄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