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兄弟

点点虫虫飞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老王在一家物业公司竟干了二十多年的保安了，其间更是经历了好几届物业公司的老板更换。在他这里，硬是把俗话改成了“铁打的兵士流水的营盘”。你说牛掰不？

从学校读书时起，老王就属于最不起眼、最边缘化的角色，老实木讷，其貌不扬，不善言辞，学习成绩常年盘踞在倒数第几位。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一直充当着“匪兵乙”之类的角色。

在家里，他同样是混的最差的一个。哥哥姐姐们都在省城里买房置车，而他呢，别说房子，就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所以他就一直和父母挤在一起住，典型的啃老族一个。

老王以前在本市一家企业上班。企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倒闭了，他就下岗了。下岗时还不到四十岁，身无一技之长，就只好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应聘当保安。谁知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一直干到现在。

时光飞逝，岁月流转，他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连物业公司的老板也换了好几茬了。从最初的民营保安公司到后来的私人合伙公司，再到后来的个体老板承包，公司的规模越做越小了。从最初的三班倒、八小时制到后来的两班倒、十二小时制。队员也从最初的十二人缩减现在的六人。而且每年都有队员流失，每年都在招人。“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慢慢的老王就成了公司里资格最老的队员了，从一个年轻后生，变成了中年油腻大叔。

老王总觉得自己运气总是差点意思。在这个行业里，一不拼文凭，二不拼技术，拼的是耐性，拼的是资历。当了这么多年的保安，他一直在小组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十二个人时是组长，六个人时算是进步了，也就是个班长。他一直想当队长，但每次眼看着可以轮到自己当了，却又被后面的人加塞给抢了先了，急人啊！急也没办法，只有耐着性子慢慢熬，熬得头发都掉了一圈。同事们背后偷偷地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光头强”。

他的家事也不顺心。他老爸晚年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不记事，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走，每次都不记得回家的路。有段时间老王几乎天天要去外面找他老爸。今天找回来了，明天又走失了，把他气得直咬牙，背地里说，不如干脆让车撞死了算了，那样还可以搞些赔偿金。

后来他老爸倒是不走了，走不了了，病入膏肓了。每天在医院里吊水，捱时间。他的哥姐们大都在省城，就算是在本市的，也都把看护老人的差事推到他身上。谁让他住着父母的房子，照顾老人的日常起居，也是名正言顺的。

老王也无话可说，梗着脖子想发脾气，最终还是作不得声。

他爸是癌症晚期，医生估算了一下时间，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每天就靠输液维持。因此老王每天下了班就是在医院护理老爸，时间长了，难免有点脾气。

那天他刚下了中班，一身疲惫地来到医院，看见他老爸睡着了，手上输液瓶里已经空了，正在回血，血滋胡啦地挺吓人。他也懒得去喊护士，装着没看见，扭头一声不吭地走开。

没多久，他老爸死了。

把老爸送到老家入土为安后，回来上班时老王骑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这是他用保安队同事们凑的份子钱买的。以前骑的那辆用铁丝绑着的、除了喇叭不响浑身都响的电动车卖给收废品的了，卖了有十好几块钱呢。他一边数钱，一边乐滋滋地说:老爸总算是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在保安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老王总结出一条经验，就是要搞好领导关系。

物业公司管理处的几个管理人员经常下班后小聚，吃个饭，打个牌什么的。老王虽从不参与，也没有资格参与，但他口袋里面随时准备着几百块钱。一但哪位领导打牌时资金断缺了，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把钱送上。当然那只是借，他没有能力相送。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到了领

导一致好评。领导觉得他心细，灵泛，靠谱。

老王从不吸烟，但他每天上班时都准备一个空烟盒，一但收到有好烟，他都会小心翼翼地装进烟盒里。等集满一盒，就偷偷地塞给队长，不显山不露水，恰到好处。

老王经常去领导办公室请示工作，汇报队友们的工作状态，尤其是一些私底下的议论。让领导对队员的情况了然于胸。

有一次开早会，全体队员都在门岗那里聊天，议论头天晚上领导们打牌的结果。老王听了一会就悄悄地离开了。几分钟后，管理处的矮胖女主任就气冲冲地来了，堵在门口把所有队员一顿臭骂，说绝不允许背后妄议领导。

老王和矮胖女人关系挺铁的，她背后曾许愿让他当保安队长。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老王的另外一个同事，关系比他还硬扎些，跳过胖女人这一层，直接被人安排当上了队长。

这是老王和队长这个位子最接近的一次，不想又和他擦肩而过。过了大半年时间，他才从失望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只是头上的头发更加稀少了。

老王平时上班很讲原则，小区有外来人员和车辆进来，他一律严格登记 ，不认识的人员和不能识别的车辆，拒不让进。一些贴小广告的和搞推销的人，只要看见他上班，就会远远地绕开他。队友背后都叫他“门神”，说把他的像和钟馗的像一同挂在大门口，是可以辟邪驱鬼。

小区有户业主装修房子，没有按规定事先向管理处缴纳装修保证金。老王把装修师傅堵在门口，硬是不让动工，直到缴清费用为止。

小区内有些业主不按规定停车，乱停车辆，他就偷偷的把业主的轮胎放气。有一次偷偷地放气后，在路上差点出车祸，被业主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还说要打官司告他，才把他吓住了手，从此再不敢放气了。

我是因为一次工作中的意外事件，有幸领教了老王的手段和厉害。

一天晚上我和老王上晚班，到天亮时，有一台小车从小区里开出。此时我正在手机上忙着抢红包，便头也不抬地开了门。眼角余光瞟见小车开走了，就用遥控器按了自动关门。谁知小车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走，等自动门关闭时，刚好夹住了小车的尾部，在小车上留下了两道明显的痕迹。车主是大院里的一个部门的小负责人，见我是个新手，又没有主动认错，便死活要找管理处的领导讨个说法。因为我和老王上一个班，他又是组长，后来管理处的领导找老王了解情况，老王背地里趁机大说了我一通坏话。最后我不但赔偿了小车损失的，还被管理处以合同到期为借口解雇了。事后老王还假惺惺的打电话来安慰我，问我重新找到工作了吗。我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把他那颗光头直接砸成扁头。

因为结婚晚，和老王差不多年龄的同事，大都早已做了爷爷，而已年过半百的老王的独生儿子才读高中，被他视为掌上明珠。他一门心思指望儿子能够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为他争口气。

谁知道三年疫情其间发生的两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其一是，他正读高一的儿子，在一次例行的核酸检测时被查出是阳性，确诊后被立马送到方仓医院强制隔离治疗。隔离解除后，他儿子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死活不肯再回学校去读书，后来干脆辍学了。勉强读了一个职校，之后毕业去了广东打工。这让老王望子成龙的愿望成了泡影。其二是，老王体弱多病的老婆，因为担心儿子一个人在外打工，整天忧心忡忡，患上了抑郁症，变得神经兮兮，被她以前打工的一家餐饮店老板解雇了。从此老王每个月微薄的工资不但要支撑家里的生活开支了，而且还要负担老婆每个月高额的医药费，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实在喘不过气来。

某天，我经过湘天桥菜市场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市场的垃圾桶里翻找什么。阳光下，一颗头发稀疏光头格外醒目。这不分明是老王吗？

向周围菜市场的老板打听，才知道原来老王经常骑着电动车，从十几公里之外的家里来到湘天桥市场，偷偷地捡一些老板不要的菜叶子、烂瓜之类的蔬菜，拿回家去吃。他每次都

要戴上厚厚的口罩、墨镜，和周围那些大爷大娘们挤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经常为了几根烂菜叶、烂莴笋，和大爷大娘们抢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会发生肢体冲突。有时和大妈们抢菜抢急了眼，忘了身份场合，他会拿出“门神”时的架式，大声呵斥起来人来，却引来大妈们一片嘲笑声:凶什么凶，怕有点宝气吧，你以为你是城管？

老王立时呆若木鸡，无言以对。

老王转眼看见了我，赶紧把手中的一个编织袋往身后藏着，嘴里一边嘟哝道:这些人一点都不讲卫生，垃圾弄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打扫打扫……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了市场。

时间很快来到新的一年。春节过后不久，老王所在的公司又和往年一样，正在招聘新队员。这天老王和一个新队员一起上晚班了。和往常一样，大概在晚上十点钟左右，老王和新队员交待了几句，就从保安亭里出来，准备走过马路，去对面的商店里买点泡面吃，吃点宵夜。

此时夜生活刚刚开始，灯红酒绿，热闹繁华，人来车往，川流不息。眼前的这条马路，车流量非常大，时常会发生交通事故。老王正在通过人行道时，突然从前方窜出了一辆小车，司机是个新手女司机，眼看着站在人行道上的老王，一时间慌了手脚，忘了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不管不顾地一脚轰上去。只见小车如怪兽一般，“嗷”地一声，对着老王冲了上去。

“砰”地一声， 老王就像一段枯朽的树枝一样，被狠狠地撞得飞向了天空，被抛到十几米外。然后又“砰”地一声，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