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思艳夏

一马平川

端午节后，我闪伤了老腰。头三天，稍微劳动一下它，它就勃然作色，怒气冲天。我被逼躺平，轻易不敢动弹。别说走向外面精彩的世界，想站起来，走几步，当下之难，也难于上青天，就连翻一下身都是异常高难的动作；有时候，空调遥控器近在指尖，想够上它，它却像远在天涯。大事小事，其时的我都无能为力；世间万物，统统与我无关。想着想着，心头的乌云越积越沉。 　　躺在床上发愁，一阵“吱吱吱”的声响从楼下传来。哦！是鸣蝉，它在放声歌唱。我侧耳倾听，思绪随蝉声渐渐飘远，而一个浓妆艳抹、豪放火辣的夏天，已迈开轻快的脚步，向我一路跑来…… 　　看，那是凤凰花。火红的花朵正在烈阳下暴燃，一簇簇推推搡搡，层层叠叠，在一株株凤凰树的树冠上燃起了一堆堆烈焰。每见于此，我都起疑，那是烈日的火焰，喷射在树叶上化身而成的；道理就像北方的冰天，落在树上，便成了覆顶的白雪。凤凰树的枝叶如凤凰鸟的羽翼轻盈飘逸，无论在人烟稠密的市井里，还是在空旷的池塘边、村道旁，她处处广结人缘。她俊朗的模样，本已深受人们的喜爱，更何况花开时节。在校园，因她开在毕业季，学子们称之为告别花。听听这名字，便可知道，她承载着多少挚爱、眷恋和离愁别绪…… 　　往这边看，在紫薇树密匝匝、绿油油的叶片上，成串成串的花朵紫得发蓝。莫非，她是见凤凰树抢去了风头，而气的花容失色？噫！你想多了！你真不该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紫薇树的气量与凤凰树一样的强大，也具有很强的兼容性和适应性，举目常见她们互相烘托、相得益彰的场景，便可冰释此嫌。在机关大院、住宅小区，在大路边、河道旁，山坡上，随处可见她秀丽的倩影。她是上得了殿堂，下得了山野的。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未临荷塘，一阵清香先随风飘至。在交头接耳的碧叶丛中，一株株荷花或绽放，或含苞，或乍开还合；粉红的，洁白的，都不卑不亢，亭亭玉立。不争不染的荷花，给南海之滨的艳夏平添了一股清爽的气息——有张有驰，才是文武之道。造物主就是这样的高明！ 　　再往那边看，一片茂密的丛林，缀满了繁星般的小白花，那是毛绒绒的牧草花了（尊贵的植物学家给她取了个啰里啰嗦的名字：“光荚含羞草花”）。牧草花自知个小，因而取势，她们往往集群连片，开起来的阵势也甚为浩大，甚为悦人。 　　再回首，万绿丛中的星星点点变成了黄色，那不是相思花吗？相思花也属有为而不争的君子，她一般安安静静地开在密林里——惟有安静，方能好好相思。 　　相思花虽小，但她具备浓烈得有点呛人的香味。这香味携上龙舟水后经烈日暴晒而膨胀的原野气息，游鼻入腑，每每叫人精神一振！ 　　哦，又是谁，再送来一阵又一阵诱人的气味？闻一闻，那是荔枝的香甜，还有菠萝的芬芳。盛夏时节，以荔枝、菠萝领衔的果实一成熟，惠来域内遍野流蜜、满城飘香。赶上这时候，粽子的香气不甘寂寞，从四邻三餐中也来赶赴一场艳夏的味觉盛宴。 　　艳夏是上天派来撩拨人的七窍的。除过视觉和嗅觉的刺激，她还一遍遍用别样的《生命协奏曲》，来冲击人们的耳鼓。你听，一阵哗啦啦“急急如律令”的龙舟水，刚刚陡然收住了雨脚，池塘里的青蛙便迫不及待地擂起了大鼓。 　　对，这回真的是大鼓，还有大锣：“咚”！“咚”！“咚”！“咚”！“锵”！“锵”！“锵”！“锵”！一通通节奏分明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呐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一场场白热化的龙舟竞渡，为火热的艳夏一次次地涂抹上浓墨重彩！ 　　“吱……”，不知在哪一枝头上发出了一个声响。是的，说到夏之声，蝉鸣，哪有不提之理？蝉类可算是动物王国中最讲团队力量的。这不，刚刚此蝉鼓唇一呼，近处就有彼蝉大声应和，顷刻间便叫声四起，吼声大作了。那声势，如狂潮拍岸，排山倒海；如战鼓轰鸣，兵车雷动；如万马齐发，震天动地！ …… 　　“吱吱吱”，又一阵声势浩大的龙舟水刚刚停歇，忍气吞声的鸣蝉再一次在楼下恣意放开了歌喉。几天来，鸣蝉的阵阵欢歌，一次次煽动着我的心头之火。榻上，我挪了挪双腿，如今似乎不再那么触怒腰部的神经，于是奋力坐到床沿。——此时的我，恨不得立即迈开大步，奔向风情万种的迷人的艳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