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永远处于关机状态的电话号码和那个鲁迅笔下闰土的虚拟身影。</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发现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的是2024年1月17日。没去在意,即便不关机也经常不接电话。这是他的一大毛病,习惯了。2月底的一天吧,想约他吃顿饭。重拨几次都关机。猛然警醒,某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不在了。一个多月了。”赶到他家时,他离婚多年的妻子黎说。有些茫然。知道他病的不轻但不至于……记得前些日子市里工作的儿子回来还约他出去吃了顿饭。那时他的状态还很不错的。“可能疼的受不了,自己了断了。”黎补充道。自从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见黎来这个家。</p><p class="ql-block"> 唉!怎么能这样呢,二保,不,闰土!</p><p class="ql-block"> 一阵晨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天气也不知怎么的,2月了,还冷。</p><p class="ql-block"> 二保,姓罗,大山乡南德坝村委会邦过小组人。1964年被招到澜沧县手工业管理局下属的砖瓦社当工人。不识字,很老实,常常受到一些心术不正的同伴的欺负。他们总是把最苦最累的活推给他。我很气愤,但都是一个平台上的“黃脚民工”,无能帮他大忙,只是找机会说上几句那几个人的不仁义。他似乎很感激,但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一声谢。山里长大的孩子不善言辞但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把我当作和他“穿一条裤子”的人。有事无事总要来到我身边,看我做事,听我跟别人聊天。就是在我读书写字的时候也要默默陪着我。如果不问他话,绝对不会主动插上一句嘴。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很可爱。犹如鲁迅笔下的闰土。我知道,他是在表达对我的人格的认可。 </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缘份还是天意,领导给我们安排了放牛的活,让我们有了在一起的更多机会。</p><p class="ql-block"> 农村长大的人爱山,懂山;爱牛,懂得牛的习性。我们放的是踩砖瓦泥用的水牛,他知道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下甚至什么时辰水牛喜欢在什么地方。比如,夏天太阳“辣”的时候水牛肯定在箐沟或者背阴山,冬天和雨天大多在向阳处。牛皮再厚也怕蚊虫叮咬。因为懂得水牛的这些习性,我们找它们就不费力了。他还知道什么树种下有什么菌子,哪条箐沟有什么野菜,因而我们几乎每天都有新鲜野菜吃。他还在经常放牛的地方藏一口锅和油盐姜蒜辣椒,想吃什么就煮了吃。他知道几种野生菌的几种吃法。奶浆菌、鸡枞、马屁泡、青头菌,除了煮、炒外还可以烧吃。其中鸡枞、奶浆菌还可以蘸着食盐辣椒生吃。我吃了几回,味道不错,只是嘴唇舌头会起泡开裂。一开始,我就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好动,闲不住。喜欢而且擅长种菜、打猎、挖药。把箐边乱石捡起来,砌成平整的菜地;用钢管制成猎枪,用硝、磺、木炭制成火药。没有野兽可打,就打进城后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狗。打得一条流浪狗,我们单身伙子就要热闹好几天。有时,那些没有妻管严的汉子们也会来凑凑热闹。他喜欢酒,但那时的酒很金贵,凭票供应的酒只够做做药引子。虽然没有酒,但狗肉照样吃得很香甜。他的床底堆满乱七八糟的草根树木,他能说出它们叫什么、治什么病。谁的病被他治好了,只要陪他喝口酒说一声“你的药真灵”他就满足了。是的,只要听到“你的药真灵”,他脸上就会呈现出无比骄傲和自豪的神情。在他看来,“你的药真灵”是人们对他的医术的最高评价和奖赏。有人说他只会憨苦憨吃,我说他很有心计。那年,我们厂附近建起了师范学校。他告诉正在上小学的弟弟好好读书,等初中毕业后来读师范,将来去当老师。还承诺由他供到底。他曾经对我说,他最想供他弟弟读师范,最想让他当老师。那种愿望的迫切程度简直无法形容。然而他的愿望没有实现。他弟弟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听了他大哥的话去当了兵。“……我验上了,成为军人,我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收到弟弟的报喜来信,他的情绪从巅峰坠落到谷底,“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我最想供他读师范,最想让他当老师。如果不去当兵,以后就有退休工资了。”有失望,有抱怨,更多的是遗憾。在这失望、抱怨和遗憾中,我看到了哥哥对弟弟的一腔朴实深情、一种担当。这种失望、抱怨和遗憾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直到他走的前几个月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上面的话甚至一天要重复好几遍。像阿毛被狼叼走后的祥林嫂。</p><p class="ql-block"> 一种欲望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成了执着。供弟妹上学、希望弟妹将来能当上老师、有退休工资,这对一般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月薪二十四五元,把握得不好连伙食钱都不够。为供弟弟读书,他千方百计地省。不抽烟,自己种菜,不吃零食,就买点饭票。可是,弟弟的选择却让他彻底失望。</p><p class="ql-block"> 岁月在希望与失望交替中流逝,不觉过了成婚的年龄。问他想不想,他说想。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个,他的回答总是那个本能的憨笑。孩子他妈给他介绍了几个,都嫌他……她们要找的是帅气过人的白马王子。</p><p class="ql-block"> 世上少有剩男剩女。大概是有些嫌弃他的姑娘结婚又离婚后的事吧。一天,他憨头憨脑地来到身边,满脸堆笑。问他有啥高兴的事,他说他想结婚,要我帮他写结婚申请。那时候结婚需要双方单位领导批准,然后拿着单位开具的证明到镇上领证。我是整个系统唯一读过几天高中的人,因而包揽着单位单身伙伴们的家书、恋爱信、请假条、借款条等等的书写。大概是为了感谢我,他还拎来二公两五瓶装的思茅清酒。边写边喝边聊,申请还没有写好酒却没有了。“真不过意,到口不到肚的。”他十分歉意地说。我说:你还好,还有那么一口。有些人连一根烟都来这里吃现成。他说:你人好,大家都喜欢你。</p><p class="ql-block"> 婚礼很简单,用报纸把火烟熏黑的土墙裱起来就是新房。几颗糖、一壶茶完了就各自散去。1角2分钱的一幅年画就是贺礼。一个蔑壳保温壶、一个脸盆那是少见的大礼了。</p><p class="ql-block"> 20世纪70年代。通海 ——峨山地震后,普遍掀起建防震房的风潮。二保乘势从岳父家搬出来自己建房。那时候砍树不需办手续,随便砍。他砍了很多树,都是上等好料。但不知如何用。他要我帮忙,我说,你要我写写画画还行,盖房子……“你家的房子不是王景华师傅帮盖的吗?能不能……”是有那么一回事。王景华从父亲的手里接过了做木活的手艺,经过几年的经营有了一些钱,准备改善一下住宿条件,但苦于搞不到砖瓦。那时,砖瓦供不应求,许多建筑工地因此而常常停工待料。王景华找到我,说如果我帮他买到砖瓦,他就帮我盖房子。这不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吗?于是,我就找到负责砖瓦调度的“老厂长”张望清,说我要盖房子并把两家需要的砖瓦数目报给了他。本厂职工需要的砖瓦是优先安排的。于是,我和王景华都住上了防震瓦房。我们也成了铁杆好友。现在看着二保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王景华,并说明二保家境的窘迫,意在少要点钱。铁杆好友也胸怀大度:“就尽一回义务吧,我们都是经过困难的人。但只能帮设计、划线等技术活,大量力气活还得他自己干。”于是,王景华开出了柱子、行条、过梁、牵手等等各种用料名称、规格的单子让他施工。用料备齐,王景华又来划线……在整个施工过程中,我成了现场技术员。我们配合得很默契,顺利将房子盖起了。看着新建起的属于自己的小窝,二保脸上堆满幸福的憨笑。除了憨笑还是憨笑。二保啊二保,我的小可爱,你就不能对王景华师傅道声谢?</p><p class="ql-block"> 1975年冬,我离开了工作生活过13年的砖瓦社,先后到陶器社、文化馆、报社、文联工作。尽管担子越来越重,时间越来越紧,但始终没有忘记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及那里的同志尤其是二保——我心目中的小闰土。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要给他说一声,要他来见上一面,一起吃顿饭。后来,由于参加党委政府中心工作、重点工程建设和负责报社、文联两个部门工作等原因,我们相见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这一期间,听说他和黎离婚了。不久又听说重新找了一个,后来又各奔东西了。这一期间还被一工友的儿子骗了1万多块钱。被骗、离婚又结婚让他损失了不少钱财。唉!都因为他太老实了。</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们的关系又恢复了正常,而且来往比原来频繁。除专门抽空去看他外路过家门也要进去看看。近几年,他的生活有很大的改观,儿子儿媳经营着烧烤店,收入很可观。小两口很孝顺,尽管他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跟更多功能,但他们还是把他的老年机换成了智能机。他不但衣食无忧,而且心情特别畅快。他还和过去一样听我的使唤,跟他要跟木料或一味草药他就会马上送来。反正他对我是有求必应,召之即来。他很能吃,70多岁的人了,还保持着当年42斤口粮标准。酒也还能来上那么两小盅。每当吃完一碗饭,你说再来一碗噶。他总是“嗯”地应着。一顿饭,至少要吃4碗饭。他不挑食,除了有毒的外,在他眼里,只要会动的就是肉,只要是绿的就是菜。不管是什么肉,只要问他再来一坨噶,他总是“嗯”地应着,绝对不会来一番假巴意思的推让。</p><p class="ql-block"> 2022年以来,他喜欢到处走走串串。一两天去老家,一两天轧花新寨……如今生活好了,路也好,车也好,应该走走串串的时候了。为他改变老窝在家里的生活方式而高兴。可是,好景不长,2023年开始,经常经常听他说肚子疼。饭量少了,酒也戒了。说牛肉等等一大堆东西都不能吃了。常常一个人抱着肚子坐在那里沉思。憨厚的笑脸变成了痛苦的愁容……</p><p class="ql-block"> 门前的蔬菜也和他一样,没精打采了。</p><p class="ql-block"> 几次电话邀他来家吃顿饭,都以各种理由推辞。准备去看看他,刚好在佛房河桥头碰上他。他说吃了好几个人的草药,鸡蛋也看了,不见好。现在刚去看蜡烛回来,说看蜡烛的那个人说的很准。我想对他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用,都是忽悠你的。但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说,还是到正规医院去看比较好。他不置可否地“嗯”了声,一副木然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永远处于关机状态的电话号码和那个鲁迅笔下闰土的虚拟身影。</p><p class="ql-block"> 啊,我的小闰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4年端午节</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二保</p> <p class="ql-block">他吃饭也和做事一样认真</p> <p class="ql-block">佛房河边栈道是我们经常相遇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这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干活的“牛同志”。我们干活的时候一手拿鞭子一手拎个脸盆,它们干活不老实可以用鞭子抽打,但它们屙屎尿尿必须用脸盆接着。来不及接的必须用手抠掉,因为它们的粪便会使瓦产生漏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