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记

东方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新课标Ⅰ卷文学类文本阅读徐则臣《放牛记》文本精读 </b></p><p class="ql-block">(二)现代文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p><p class="ql-block">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6~9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放牛记 徐则臣</b></p><p class="ql-block">(《放牛记》是一篇散文,这是新高考几年来散文题材第一次出现在新高考Ⅰ卷。去年的《给儿子》虽然是一篇小说,但已经模糊了小说的特征,更像是一篇散文。作者徐则臣,当代著名作家,2019年凭借《北上》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去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中,《宝水》《千里江山图》都是很好的命题语料,其中《宝水》已经多次出现在各地的模拟考试中,而《千里江山图》则直接出现在了新高考Ⅱ卷。这也引导我们在备考时要继续当代文学作品,尤其要关注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想不起我何时开始了放牛娃的生涯,又在哪一天彻底结束了这种生活。(想不起何时开始,也不知道哪天结束,给人一种空渺的时间感受,也奠定了本文的回忆笔调。回忆是散文写作中常用的视角,回忆少年时的往事,能够以成人的视角再次展现少年心态,这种不同年代的冲突较量之中,更能够展示个体的生命体验。)我很小就羡慕那些吆喝牛马的孩子,觉得他们是豪放粗犷的英雄。(第一次提到标题中的“放牛”,但不是我在放牛,而是其他孩子在放牛,也不是直言放牛,而是说“吆喝牛马”,再次强化了我心目中的“粗犷豪放的英雄”形象。“羡慕”一词更是直接表达了作者的情感,也说明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放牛娃的。)而我只是个温顺的可怜虫,总是衣裤整齐,指甲干净,不剃光头,站在他们身边像个走亲戚的陌生人。我想和他们一样,只穿一条小裤衩,光着上身和脚,晒成黑铁蛋,坐在光溜溜的水牛背上挥舞自制的长鞭,雄赳赳气昂昂向野地里进发。能够大喊大叫,可以随地撒尿,无视课堂和作业,遇到仇人要打的架一个都不落下,轻易就能滚出来一身泥。(点明“羡慕”的原因,这些野孩子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而我却只是个“温顺的可怜虫”。)我想当个野孩子,所以,很早我就怂恿父亲买一头牛。(“怂恿”一次用得好,更表现出我内心的情绪。)</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确需要一头牛。父亲是医生,农忙时经常搭不上手;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体力活儿也帮不上忙;我和姐姐都小,还要念书;十亩田都要母亲一个人对付,运粮食时都没个帮手。父亲决定买牛,哪怕只用来拉车。(还要为自己想成为放牛娃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借此展示了我家的情况。)</p><p class="ql-block">买牛的那天我记得,你能想象我的激动。(突然出现的第二人称,值得警惕,叙述人称的转变是常见的设题点之一。)在下午,我和父亲去两里外的邻村牵牛,已经提前谈好了价。在邻村的中心路边,我头一次见到锯木厂,在一间大屋里,电锯冲开木料的声音在午后的热空气里格外尖利,几乎能看见那声音在闪耀着银光。我停下来看阴影里的锯木厂,横七竖八堆满了木料,新鲜的木头味道和锯末一起飞溅出来。(去牵牛有顺便介绍了邻村的锯木厂,散文的“散”体现得淋漓尽致。声音“闪耀着银光”,通感修辞的使用,也让这一段闲笔有了文学意味。)</p><p class="ql-block">那头小母牛还小,吃奶的时候还要哼哼唧唧地叫,长得憨厚天真,我很喜欢。主人是个中年男人,说:回去调教半年,就能干活。他给小牛结了一个简单的辔头,缰绳递给我们,我们就把牛牵出了门。(回头介绍那头小母牛,点明我的“喜欢”。)</p><p class="ql-block">小牛屁颠屁颠跟着我们走,出了村才感觉不对,开始茫然地叫,表情如同迷途的小孩。一路仄着身子走,拧巴着被牵到我家。这一路走得我兴奋又纠结,想牵不敢,摸它一下,摸完了赶紧撤,怕它踢。(心中的兴奋溢于言表,与小牛的迷茫形成鲜明的对比。)当然后来我知道,再没有比水牛更温驯的动物了。(后来,注意叙述时间的转变。)</p><p class="ql-block">我经历了把一头小牛训练成壮劳力的全过程。换辔头,套车,驾辕,用声音和缰绳指挥行止,扎鼻眼,犁地,耙地。(简练的叙述概括了这一漫长的过程。)几年以后,我基本上成了老把式,可以一个人铡草、套车、驾辕,运送满满一车粮食走在窄路上。我知道它回头看我是什么意思,知道它抬尾巴摇屁股想干什么。当然,这对我来说是副产品,我想说的还是放牛。(题目为“放牛记”,但到此已经把牛训练成壮劳力了,却一直不提放牛的事情,为后文写放牛吊足了胃口,终于在此段最后回到了叙述的主线。)</p><p class="ql-block">在当时,放牛部分地满足了我的少年英雄梦,让一个必须规整地生活的少年有了一个旁逸斜出的机会。就算现在,我也不认为整天和一头牛走在野地里是件苦叽叽的事,相反,我以为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快乐的生活之一。(注意其中的时间转换,当时的视角与现在回忆的视角结合,同时强调了放牛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放牛都在夏天,放了暑假我才有时间。(点明放牛的时间。)三伏天的午后太阳高悬,蚂蚁都被晒蒙了,晕晕乎乎爬出的全是曲线;如果要去远处找水草丰茂的地方,那我就得早早地从午睡中爬起来,戴上草帽出门。我直犯困,遇到树荫就不想再动,尤其经过河边,看那些戏水的同伴,你真觉得放牛实在是个负担。(三伏天放牛的感觉并不好。)让人烦的还有一个,大雨天。这不是放牛的好时候,但牛出不去你得出去,割草,干不干活你都得让它每天吃饱;家里自也备了干草,只是大夏天的芳草萋萋,你不让它吃新鲜的,不人道也不牛道。还是得穿雨衣戴斗笠挎篮子割草去。漫天雨雾,汤汤水水的野地里就你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形同消失,像我这种动不动就悲观的人,常常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那感觉也不太好。(大雨天给牛打草的经历也不美妙。)(前文刚回到叙述主线“放牛”上来,并且强调了放牛带给我的快乐。这一段却又宕开一笔,写了两件放牛让人烦恼的事情,语言生动,似乎还饱含深意。作者仿佛是那个放牛娃,而我们就是他牵着的那头牛,而那条缰绳便是情绪,作者太会调动我们的情绪了。)</p><p class="ql-block">不过这样的时候毕竟少,英雄主义的少年时代总体上是乐观向上的——放牛的确是件好玩的事。(终于回到放牛的好玩上来了,我们已经等不及了。)野地自由,有种无所事事的、透明的自然与放松。(写放牛带给作者的自由与放松。)放牛通常是集体行动,几个放牛娃排成队伍往村外走,大家都坐在牛背上,屁股底下垫条麻袋。水牛走起来浑身都在动,骑牛更像坐轿子。后面的人打前面的牛屁股,一个跟着一个跑起来,六七头牛,都在撅着屁股跑,那队伍看起来很壮观。牛一跑,大肚子就扑扇扑扇地抖,活像巨大的金鱼鳃在鼓鼓瘪瘪地呼吸。(集体放牛的观感十分生动,比喻十分出色。)如果你是新手,最好抓住缰绳,夹紧两腿,能抱住牛脖子更好,否则你随时可能掉下去。(再次出现第二人称。)有天黄昏,牧童晚归,我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往家走,有人对着牛屁股猛的一巴掌,受了惊的牛撅起屁股就跑,我手里还抱着自己做的一根竹笛在专心地找音,连缰绳都没抓,牛一屁股把我送到了右前方的水沟里,半个脑袋扎进了淤泥。(少年心态,被摔也并不是一件多么不美好的事情。这里还写到“我”在“抱着自己做的一根竹笛在专心地找音”,也为下文写“我”与其他少年的“不同”做了铺垫。)</p><p class="ql-block">如果真要找一点和其他放牛娃的不同,可能就是我放牛经常带本书。很多武侠小说都是在坟地里看的。(特意选了坟地,适合读武侠小说。)乱坟岗子里草好,把缰绳缠到牛角上让它们自己吃去,我们找个形状合适的坟堆,铺上麻袋就着坟势躺下来,跷起二郎腿。想睡觉的睡觉,想唱歌的唱歌,想发呆的发呆;我想看书,从兜里拽出一本武侠小说来。清风徐来,头顶有松树遮阴,天上流云飞动,此时看武侠,几等于尘嚣皆忘,那一个白衣飘飘的侠义世界美不胜收——大虚乃是大实,大无中有大有。(“我”利用放牛的自由时间看武侠小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赋予了放牛不同寻常的意义,而且放牛时的自由自在也让作者重新去感受这个世界,最后的感慨“大虚乃是大实,大无中有大有”也给了放牛时间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p><p class="ql-block">放牛给了我一个几近完美的少年时代,放松,自由,融入野地里,跟自然和大地曾经如此贴近。(这是对放牛意义的概括。)我在放牛时没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野孩子,或者说没能成为我希望的那样的野孩子,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我”虽然想成为一个野孩子,但我还是与那些野孩子是不一样的。)往事总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在放牛这个经历上,我更愿意就事论事,返回到当年的心境里,看一看当时的悲欢和忧乐。(更愿意就事论事,意味着不愿意在回忆时赋予放牛意义,但这里矛盾的是在前文多次出现了成人视角,用成人眼光去看待放牛,就已经实在赋予放牛以不同的意义了。当然,由于是被删改的版本,感觉文章整体不是十分流畅,这倒更加展示了散文的旁逸斜出之美。不过,考场上的考生是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的。但作为解读者,我必须说的是,这种跳跃从某种程度上也在重构这一文本,让第9题的答案显得难以理解,我想,读原文还是会好一些的。)</p><p class="ql-block">(有删改)</p><p class="ql-block">9.文末画线的句子表明,作者不愿在回忆往事时为放牛“赋予意义”。你认为本文是否做到了这一点?请简要说明。(6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参考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观点一:做到了。①文章以少年视角来写,紧贴少年的心理,写放牛的快乐,也写放牛的烦恼,都写得真实而生动;②文章就事论事,只记录当年的悲欢忧乐,拒绝拔高放牛的意义,也不对当年生活刻意美化。</p><p class="ql-block">观点二:没做到。①文中的放牛生活虽然真切,但仍然经过了回忆的过滤甚至重塑,已经被赋予了意义;②其中对“放松”“自由”“野孩子”等的强化,读武侠而感叹虚实有无等,其实已经渗入了当下经验和现实感受。</p><p class="ql-block">试题二分析</p><p class="ql-block">文章结尾的句子表露出作者不无矛盾的写作心态,试题要求考生不仅要理解这种心态,还要据此对文章做出相应的判断与赏析。本试题是一道开放型题目,鼓励考生对文学作品有自己的阅读理解,做出能够体现个人思考的回答。参考答案给出的是两种不同的观点,考生还可以有其他观点,只要言之成理,便可得分。</p><p class="ql-block">观点一认为文章做到了不为放牛赋予意义。从本文的书写内容来看,的确都是从少年的视角、心理出发,记录了当年的放牛生活,有快乐,也有烦恼;从作者流露的写作态度来看,他“就事论事”,放牛就是放牛,放牛的悲欢忧乐是单纯的属于孩子的悲欢忧乐,是“意义”之外的悲欢忧乐。这一观点,是对“拔高意义”那种写作模式的警惕,包含着一种写作的自省意识。拒绝强行升华、寻找“意义”,这一点即便对于不从事写作的同学们来说,也很能共情。</p><p class="ql-block">观点二认为文章没有做到不为放牛赋予意义。这可以是从《放牛记》所属散文类型即回忆性散文出发来思考的。同学们都学习过鲁迅的《朝花夕拾》,教材中也引导讨论过《朝花夕拾》中“写作时的回忆”与“童年的感受”的“交错转换”。掌握了这一“朝花夕拾式”阅读方法,就可以将那些隐藏的“意义”从文本中读出来。那些在写作时被回忆筛选、过滤的少年往事,不正是“意义”的表达吗?书写回忆这种行为,不正是被“意义”所驱使的吗?在文中,作者已经或隐或显地说明了回忆中“放牛的意义”,就是“规整”生活中“旁逸斜出的机会”,上学、干农活、成为套车驾辕的“老把式”,无非都是“规整”的生活,只有放牛,才是从规整生活里暂时逃离,无拘无束地进入自己的自在“小宇宙”;再结合全文中多次出现的“现在”“就算现在”“当然后来我就知道了”等表述,我们其实可以读出来,作者的叙述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在转:放牛往事之于“今日之我”的意义。</p><p class="ql-block">《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要求,学生应“理解欣赏作品的语言表达,把握作品的内涵,理解作者的创作意图”,“能对同一个文学作品的不同阐释提出自己的看法或质疑。”本试题符合课标要求,同时也紧密关联了教材,促进考生对课内教学内容融会贯通、学以致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放牛记</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徐则臣</p><p class="ql-block">记忆很不可靠,现在我想在过往的时间里标出某事的起始点时,经常茫然,前头是省略号,后头还得是省略号,仿佛事情的确是无始无终。我现在就想不起我何时开始了放牛娃的生涯,又在哪一天彻底结束了这种生活。能想起来的就是一个囫囵的感觉,比如,我很小就羡慕那些吆喝牛马的孩子,觉得他们是豪放粗犷的英雄。他们身上有一种野的东西,而我只是个温顺的可怜虫,身上被家人强加了众多的文明和规矩。我总是衣裤整齐,指甲干净,不剃光头,站在他们身边像个走亲戚的陌生人。我不喜欢这些。我想和他们一样,只穿一条小裤衩,光着上身和脚,晒成黑铁蛋,坐在光溜溜的水牛背上挥舞自制的长鞭,雄赳赳气昂昂向野地里进发。能够大喊大叫,可以随地撒尿,无视课堂和作业,遇到仇人要打的架一个都不落下,轻易就能滚出来一身泥。我想当个野孩子,但是我既没有马也没有牛,没有牛马就没理由一个人往野地里跑,所以,很早我就怂恿父亲买一头牛。</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确需要一头牛。父亲是医生,农忙时经常搭不上手;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体力活儿也帮不上忙;我和姐姐都小,还要念书;十亩田都要母亲一个人对付,运粮食时都没个帮手。父亲决定买牛,哪怕只用来拉车。草料我们不缺,每年稻草都烧不完;切草的铡刀也有,生产队分田单干那年我替家里抓阄,抓到的就是一口铡刀。</p><p class="ql-block">买牛的那天我记得,你能想象我的激动。那天下午,我和父亲去两里外的邻村牵牛,已经提前谈好了价。在邻村的中心路边,我头一次见到锯木厂,在一间大屋里,电锯冲开木料的声音在午后的热空气里格外尖厉,几乎能看见那声音在闪耀着银光。我停下来看阴影里的锯木厂,横七竖八堆满了木料,新鲜的木头味道和锯末一起飞溅出来。圆形的锯片发出冷峭的寒光,如此之大,过去一直困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这样的电锯足可以把无穷粗无穷长的木头都给切开。之前我总为大树担心,为木匠担心,那么粗的木头该如何才能锯成薄板啊。那头牛离锯木厂不远。那个人家的屋子也很大,两头牛站在屋子的阴影里。一头庞大的老牛,某年牛棚遭了大火,后背上的皮被烧裂了,红中泛白,看上去像凌乱的刀口,有点吓人。那头小母牛还小,吃奶的时候还要哼哼唧唧,长得憨厚天真,我很喜欢。主人是个中年男人,说:回去调教半年,就能干活。他给小牛结了一个简单的辔头,缰绳递给我们,对着肉滚滚的牛屁股拍了一巴掌,我们就把牛牵出了门。现在我们成了牛主人。</p><p class="ql-block">小牛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们走,出了村才感觉不对,开始茫然地叫,表情如同迷途的小孩,但缰绳在我父亲手里,回不了头,只好一路侧着身子走,拧巴着被牵到我家。父亲提前给它盖好了牛棚,置了用钢筋水泥新铸的牛槽。这一路走得我兴奋又纠结,想牵不敢,只能偶尔抓抓父亲手边的缰绳头;偶尔偷袭似的摸它一下,摸完了赶紧撤,怕它踢。当然后来我知道,再没有比水牛更驯顺的动物了。</p><p class="ql-block">我经历了把一头小牛训练成壮劳力的全过程。换辔头,套车,驾辕,用声音和缰绳指挥行止,扎鼻眼,犁地,耙地。几年以后,我基本上成了老把式,可以一个人铡草、套车、驾辕,运送满满一车的粮食走在窄路上。我知道它回头看我是什么意思,知道它抬尾巴摇屁股是要拉屎还是撒尿。当然,这对我来说是副产品,我想说的还是放牛。</p><p class="ql-block">在大多数苦情戏的叙述中,放牛娃都是颗苦大仇深的种子,生活如此艰苦,童年如此惨痛,你看他整天放牛。很惭愧,我的革命觉悟比较低,人生的目标也不宏伟,我把放牛的生活看得相当美好:在当时,放牛部分地满足了我的少年英雄梦,让一个必须规整地生活的少年有了一个“旁逸斜出”的机会——必须承认,我们此生多少都有一些“反动”的念头,但大部分人最终还是按照路线图过了一辈子;就算现在,我具备了足够的反思与自省能力,我也不认为整天和一头牛走在野地里是件辛苦的事,相反,我以为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快乐的生活之一。那是一个放松的、空旷的狂欢时代,虽然也不乏腹诽和厌倦。</p><p class="ql-block">因为放牛如同工作,不能想上班就上,不想上就扔了不管,但有时候你真想扔掉不管。放牛都在夏天,放了暑假我才有时间。三伏天的午后太阳高悬,蚂蚁都被晒蒙了,晕晕乎乎爬出的全是曲线;如果要去远处找水草丰茂的地方,那我就得早早地从午睡中爬起来,戴上草帽出门。牛蹄踏在焦黄的泥土上,腾起一团团的烟尘,整条路像铺了一层炒面。我直犯困,遇到树荫就不想再动,尤其经过河边,看着那些戏水的同伴,你真觉得放牛实在是个负担。出门早未必能回来早,牛边吃边拉,看着它的肚子总是瘪的你会很着急,你要赶着回来看电视,某个动画的或者武打的连续剧已经开始了。那时候有电视机的没几家,我要到隔条巷子的邻居家看,上百人聚在他们家院子里像看露天电影,去迟了站的地方都难找。但我还得等它慢悠悠地吃,直到它开始把精力放到苍蝇和牛虻身上,蹄子、尾巴都忙起来时,那差不多饱了,可以打道回府。让人烦的还有一个,大雨天。这不是放牛的好时候,但牛出不去你得出去,割草,干不干活你都得让它每天吃饱;家里自也备了干草,只是大夏天的芳草萋萋,你不让它吃新鲜的,不人道也不牛道。还是得穿雨衣戴斗笠挎篮子割草去。漫天雨雾,汤汤水水的野地里就你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形同消失,像我这种动不动就悲观的人,常常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那感觉也不太好。</p><p class="ql-block">不过这样的时候毕竟少,英雄主义的少年时代总体上是乐观向上的——放牛的确是件好玩的事。野地自由,有一种无所事事的、透明的自然与放松。放牛通常是集体行动,几个放牛娃排成队伍往村外走,大家都坐在牛背上,屁股底下垫条麻袋。水牛走起来浑身都在动,骑牛更像坐轿子。后面的人打前面的牛屁股,一个跟着一个跑起来,六七头牛,都在撅着屁股跑,那队伍看起来很壮观。牛一跑,大肚子就呼扇呼扇地抖,活像巨大的金鱼鳃在鼓鼓瘪瘪地呼吸。如果你是新手,最好抓住缰绳,夹紧两腿,能抱住牛脖子更好,否则你会觉得是坐在一个跳动的地球仪上,随时可能掉下去。有天黄昏,牧童晚归,我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往家走,有人对着牛屁股猛地一巴掌,受了惊的牛撅起屁股就跑,我手里还抱着自己做的一根竹笛在专心地找音,连缰绳都没抓,牛一屁股把我送到了右前方的水沟里,半个脑袋扎进了淤泥。水牛极少有如此激烈的行为。我家养过的几头牛中,最激烈者就是第一头,也只有一次,那会儿它刚来我家不久。</p><p class="ql-block">刚离开母亲,它整天哼唧,再好的草也是吃几口就抬起头四下看,像无助的孩子似的发呆走神。那个黄昏我们从野地往回走,突然它就狂奔起来,缰绳缠在我手上,拖着我也跟着跑。很难想象一头水牛能跑那么快。很快,我就脚步踉跄,接着摔倒,我不想放开缰绳,在地上被拖了好几米,胳膊膝盖都磨破了,然后我松开了缰绳。那时候我刚放牛不久,担心它跑丢了,爬起来揉着伤痛跟在后面追。它一直跑,在两里路外的地方停下来。我追上它时,它正围着一头母牛转圈子,东嗅嗅西闻闻,圈子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伸长脖子对着虚空的远方悲哀地叫起来。母牛的主人跟我说:找错妈了。远远地,它以为两里外的母牛是它妈。认错妈的事还有几次,但都很温和。见到体态雍容的母牛就凑上去,闻着味儿不对,也就自觉地站到一边,哼几声聊以自慰。这几次之后,它就不再找妈妈,不知道是彻底绝望了还是情感自立了。</p><p class="ql-block">我向往牧童生活,显然是把这事理想化了。比如,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想着像牧童要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确,很多放牛娃在牛背上吹笛子,因为方便,因为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挥霍,因为你要用另外一种可靠的声音来消磨漫长的寂寞。笛子大概是所有乐器里最贫下中农化的,不讲究,找截竹子挖出几个眼,不吹时随手可以别在腰里,也好学,盯紧了那几个眼就行。不像钢琴、小提琴(这两样在我放牛的时候都没见过真身),高雅,啰唆,反正我缺少背负小提琴放牛的想象力;就算唢呐,这最民间和朴素的乐器,拿在一个放牛娃手里也奢侈了,价钱高不说,喇叭头太大,哨子也过于娇气,一不小心弄裂了,那声音出来还不如不出。三十年来,我笛子吹得最好的就是和牛在一起的时候。后来我离家出门念书,巨大的课业压力让我整个暑假都得抱着书本,牛还在而牧童歇业了,笛子我几乎再没摸过,现在可能连音都找不到了。那时候我在牛背上吹,牛吃草时我躺在野地里吹,那声音没准很像一回事。</p><p class="ql-block">如果真要找一点和别的放牛伙伴的不同,可能就是我放牛时经常带本书——课本或者小说。很多武侠小说都是在坟地里看的。乱坟岗子里草好,把缰绳缠到牛角上让它们自己吃去,我们找个形状合适的坟堆,铺上麻袋就着坟势躺下来,跷起二郎腿。想睡觉的睡觉,想唱歌的唱歌,想发呆的发呆,我想看书,从兜里拽出一本武侠小说来。清风徐来,头顶有松树遮阴,天上流云飞动,此时看武侠,几等于尘嚣坐忘,那一个白衣飘飘的侠义世界美不胜收——大虚乃是大实,大无中有大有。</p><p class="ql-block">父亲对此很不满意,这么好的时光怎么能看武侠书呢,挑好的看,古诗文。我带到野地里的就变成《唐诗三百首》《千家诗》等书,也有祖父订阅的《中国老年》上的一些父亲认为好的旧体诗。那时候记忆力好,背书从来不是问题,现在差不多全就着稀饭喝下肚了,能记起来的也多半上句不接下句。在长文里,唯一还能全文背诵的,只有《岳阳楼记》。因为父亲觉得这文章好,他也能哗啦哗啦背出一大串来。</p><p class="ql-block">但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成了任务,再好玩的也会无趣,放牛时背书成了对我的折磨。随后我牵牛出门,希望口袋里空空荡荡,放牛就是放牛。可是,放牛没法只是放牛,我还想骑马。关于放牛时骑马,我在一个叫《奔马》的短篇小说里写过。在那个小说里,放牛的是我,骑了马的那个“黄豆芽”其实也是我。因为牛比马慢,因为马比牛高大、漂亮、洋气,放马的同伴总觉得跟咱们不是一个阶级,一高兴就不带我们玩,一不高兴也不带我们玩。因为跑得快,他们可以去找最好的草吃;哪个地方有个风吹草动,他们打马就去了,等我们的牛哼哧哼哧赶到,热闹已经结束,他们趾高气扬地高踞马背回来了。他们可以去偷西瓜、桑葚,看瓜看果的人永远不可能追上。最关键的是,他们可以到公路上和汽车赛跑。不需要马鞍,他们的屁股像长在马背上一样牢靠,风鼓荡起马鬃和他们扣子掉光了的褂子,传说中英雄的造型,要多拉风有多拉风。我们骑在土得掉渣的牛背上,只能流口水。</p><p class="ql-block">作为一个骑马爱好者,我想尽办法和他们换马骑。也许,一个牧童的英雄梦不仅在于你和一头牛走进空旷的野地,还在于你有机会从牛背上转移到马背上。事实上,在几年的牧童生涯中,我骑马没超过十次,我是说以那种接近英雄的造型端坐马上,我没法感到自己很拉风。和牛相比,马让我恐惧,可能是因为有一次我坐在邻居家的马背上,还没准备好它就四蹄生风,在打麦场上跨越一个矮草垛时,它前腿着地时把我扔到了地上,两个大蹄子贴着我的肋骨跳过去。稍有差池,我亲爱的肋骨、肚皮和内脏不知道会以怎样暴烈的形式平摊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想来,我还觉得后脑勺和肚皮上同时凉风飕飕。</p><p class="ql-block">如果非要给我的放牛生涯找一个遗憾,那就是没有痛快地在马背上当一回“英雄”。我猜所有的放牛娃可能都希望在马背上实现自己的“英雄梦”,因为牛跟马如此接近,区别又如此巨大。除此“英雄”,我以为放牛给了我一个几近完美的少年时代,放松,自由,融入在野地里,跟自然和大地曾经如此贴近。我在放牛时没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野孩子,或者说没能成为我希望的那样的野孩子,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往事总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在放牛这个经历上,我更愿意就事论事,返回到当年的心境里,看一看当时的悲欢和忧乐。</p><p class="ql-block">念书日久,离家越远,再也当不上放牛娃了。记不得哪一年,假期回家,牛棚里只剩下那个水泥牛槽,我很喜欢的那头牛卧在槽边死去了。再一个假期回家,牛棚也不在了,母亲说,牛槽送人了。</p><p class="ql-block">我家不再养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11年7月26日,知春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端午的杨梅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林语尘 </p><p class="ql-block">有一位浙江兰溪的朋友,是个聊赠一枝春的风雅人。每逢初夏,常给我寄来新鲜下树的杨梅。</p><p class="ql-block">那果子真是好。大如鸡子,黑如火炭,灯下观之,莹莹如珊瑚珠攒成。漂洗时,沥下的水都是鲜红的。咬在嘴里,酸甜迸溅,带着时果特有的鲜。</p><p class="ql-block">“但苦隔远道,无由共衔觞。江北荷花开,江南杨梅熟。”这是李白的诗句。来自江南的杨梅,总是谈天的引子,寥寥几句对话,勾出彼乡年景:这一年风日调和,果子又甜又鼓。这一年,没料到台风那么早,果树狼藉,农家血本无归。这一年雨水太足,将果子涨裂不少,人也难受,鞋袜生霉,床褥潮湿粘手。这一年,刚挂果时便下了好几场雨,以为不成了,幸而后头又是晴天多……</p><p class="ql-block">一年又一年,远方的晴雨,他乡的人们,藉由一盘果子,而与我产生微小的关联。</p><p class="ql-block">第一年收到杨梅时,吃得停不住,最后才想起该拍照留念,盘中却已不剩几个。便将果子搁在宣纸上,汁水洇出颜色,就着那几枚红印子,画了一枝蜀葵花。</p><p class="ql-block">杨梅汁水洇出的紫红色,正是蜀葵最常见的一种花色。</p><p class="ql-block">我在福建没见过蜀葵。来到北京,发现每年初夏,绿地就蹿起好多一两米高的“电线杆子”,傲然指天,沿着杆子摊开巴掌大的绿叶。端午前后,杆子上半部分开出一串大花,或红或粉或白,每一朵都有碗大,很恣意。我对它印象很好,笔直亭亭的株形有硬朗感,开的花儿偏又娇艳。每当有人说高个儿姑娘很难可爱,我就甩出威尔·史密斯表情包:看看蜀葵,请。</p><p class="ql-block">当然,你要说它像村头电线杆,挂着扩音大喇叭,那也是像的。若是种得多,一大丛开在那里,花心冲着一个方向的模样,又像一群伸长脖子张望的狐獴。多令人惊奇呀,静态的植物,居然也会有生动的神情。</p><p class="ql-block">到了7月,连下几场雨,蜀葵那高大的地上部分挂满雨水,脚下土壤又被泡松了,就头重脚轻、东倒西歪,喝高了一样,流露出潦倒气质。讲究些的公园绿地,这时就贴着地皮把杆子割了,让它结束今年观赏的使命,明年再长。若没人管,它歪倒在那里也继续开,整个夏天,花都零星不断。</p><p class="ql-block">大概这花在北方太好长、太常见了,俗名儿都很土,“端阳花”“大麦熟”,都是用花开的时节叫它。在北方住了几年,我也习惯了以这种花为时令标杆,蜀葵盛开,杨梅新市,夏天就真的到了。</p><p class="ql-block">友人的馈赠,使我一直留有“杨梅是江南水果”的印象。直到2020年,恰于暮春时节回了一趟闽南龙海,上山进果园,才知道自己的老家也是出杨梅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说是“果园”,其实很勉强。一座山,草木为皮、泥土为肉、岩石是骨,那山活脱一副饿殍之相,土层极薄,处处青石嶙峋。上山路掩在荒草之中,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要翻过一人高的巨岩,才能找到下一段。</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山,当然种不了粮食和蔬菜,别的果树也栽不成。唯有杨梅,竟生得极好,扎根在石缝那点沙土中,枝桠开展,倚石傍山,姿态天成。密叶深青油亮,满树果实,如缀珠玉——杨梅果初生时嫩绿,之后会先转橙黄,再变鲜红,然后红至发黑。因此一棵树上,青绿黄红乌,诸色齐备。佛经之中,极乐净土有七重行树,花叶作七宝之色。见到这挂果的杨梅,我醍醐灌顶,一瞬间悟了宝树是何模样。</p><p class="ql-block">杨梅耐贫瘠,是因为根部像大豆一样,有能固氮的根瘤。其中的共生菌类吸收大气中的氮,源源转化为养料,是以杨梅不仅能使荒山得到利用,还能变瘠土为沃壤。家乡有些公园,近年也在山坡上栽杨梅树,作绿化和改善土壤之用。</p><p class="ql-block">吾乡杨梅,与江南之种又不同。果子不算大,成熟时颜色仍是红黑斑驳,并不均匀,但酸甜恰好。上市季节更比江南早了一月有余,远不到端午。老乡说民谚:“立夏杨梅红扑扑。”闽南语念出来,有跳跃押韵的语感,很可爱。</p><p class="ql-block">还跟果农学到了新词:杨梅生长过程中,表面的颗粒渐渐被汁水充盈、鼓起的那个阶段,被形象地叫作“起珠”。龙海最出名的杨梅产地叫“浮宫”,这本是古代对水上营寨的称法。但从字面看,多有神话的浪漫色彩啊——在有龙出没的东南碧海上,浮于波浪的宫殿中,珠玉般的杨梅,不正是龙颔下的宝珠吗?</p><p class="ql-block">从老家带了许多杨梅回去,饱食到牙酸齿软之余,我开始怂恿我爹往花盆里吐籽儿,想在自家也复制出一棵宝树。“种杨梅都是买树苗,没有用籽的!”老爹一边这么说,一边还是照做了。但半年过去,那个盆毫无动静,我想籽播确实不成,便将此事抛诸脑后。</p><p class="ql-block">我非常惊奇,因为那芽,跟我见过的杨梅树南辕北辙。杨梅树上的叶子,大多是倒披针形,边缘圆润,厚硬光亮如革。那幼芽却顶着几片细碎深裂的薄叶,像涮火锅的蒿子秆似的。“这真不是花盆里长的杂草?”我反复质问,老爹拨开一点土层让我看——幼芽脚边,还挂着圆溜溜的两片杨梅核呢。</p><p class="ql-block">我还是难以置信,在网上检索杨梅实生苗,结果,爹诚不欺我,杨梅籽发出芽来,还真会长成这样。此后,举家关注着杨梅树的成长,老爹每隔几个月,就在家庭群里发几张照片。它一寸寸拔高,一片片长出新叶,从深裂,到浅裂,再到越来越浅的锯齿(参见下二图,分别摄于2021年8月21日和2023年10月1日)。到我敲下这行文字时,杨梅已经两岁半,好像终于有了“长大成人”的决心,叶片接近成株的倒披针形,但叶缘还带着浅浅锯齿,一种稚气未脱。</p><p class="ql-block">资料说,杨梅幼苗时代,叶片形态变化极大,跟成年树截然不同。而它又是一种“童期”很长的果树,要经过好几年蜕变,才会稳定为我们熟悉的样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种一盆啊。杨梅在我这里,也算经历了一场“世界线收束”,从远乡风物,到故乡风物,最终,真正成为自身“见识”里的一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书海茫茫</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余秋雨 </p><p class="ql-block">像真的海一样,我们既赞美它,又害怕它。远远地看,大海澄碧湛蓝,云蒸霞蔚,但一旦跳入其间,你立即成为芥末,沉浮于汹涌混沌之中。如何泅得出来? </p><p class="ql-block">到图书馆、书店走走,到街头的报刊亭看看,每次都感到纸页文字对生命的一种威逼。几年前还在热心地讨论“读书有没有禁区”的问题,我是主张对文化人不应有禁区的,但现在却出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无奈:必须自设禁区,否则将是时间的泻漏、生命的破碎,从一生的孜孜不倦走向一生的无所作为。 </p><p class="ql-block">在一个文化不发达的国家,被印刷过的白纸黑字曾经是令人仰望的符咒,因此,读书很可能成为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不管什么时候,在写字桌前坐下,扭亮台灯,翻开书本,似乎都在营造斯文,逼近神圣。这种误会,制造了无以数计抛掷生命的游戏,而自己和旁人还十分安慰。 </p><p class="ql-block">为此,一些真正把书读通了的人总是反对“开卷有益”的说法,主张由学者们给社会开出一些大大小小的书目,以防在阅读领域里价值系统的迷乱。我赞成这种做法,但这种做法带有常规启蒙性质,主要适合正在求学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对于中年人来说,生命已经自立,阅读也就成了自身与阅读对象的一种“能量交换”,选择的重任主要是靠自己来完成了。因此,自设禁区,其实是成熟的表现。 </p><p class="ql-block">感觉极好的文章少读,感觉不对的文章不读,这是我的基本原则。 </p><p class="ql-block">感觉极好,为什么要少读呢?因为感觉极好是很不容易的事,一旦找到,就要细细体会,反复咀嚼,不容自我干扰。这就像我看电影,突然遇上一部好片,看完后绝对不会紧接着看另外一部,而会一个人走在江边,走在小路,沉湎很久。</p><p class="ql-block">我即便知道其他几部片子并不比这一部差,也舍不得一块儿奢侈地吞噬。交朋友也是这样,天下值得交往的好人多得很,岂能都成为往来熟络的密友?推心置腹的有几个,也就够了。到处拍肩膀搂脖子,累死累活,结果一个也没有深交,一个也对不起。阅读和交友差不多,贪心不得。 </p><p class="ql-block">感觉不对的文章不读,这一点听起来不难理解,事实上不易做到,因为我们在阅读时常常处于一种失落自我的被动态势,很少打开感觉选择的雷达。其实,即便是公认的世界名着,年轻时老师都是说必须读只能遵循,到了中年发觉与自己的感觉系统不对位就有权利拒读。人家好端端一本书,你也是好端端一个人,没有缘分就应该轻松地擦肩而过,如果明明别扭还要使劲儿缠在一起难受半天,多不好。 </p><p class="ql-block">我所说的“感觉不对”,主要是指一些让我们感到某种不舒服的文章,或者做作,或者伪饰,或者炫耀,或者老滑,或者跋扈,或者酸涩,或者嫉妒,那就更要避开。如果我们误会它们了,我们也没有时间和兴趣去解除误会。避开了,误会也就不成其为误会。也许我们会出于某种传统的责任感对这种文章予以批评,但这种责任感往往是以否定多元合理为前提的。</p><p class="ql-block">人有多种活法,活着的文明等级也不相同,住在五层楼上的人完全不必去批评三层楼的低下,何况你是否在五层楼还缺少科学论证。也有极少数文章让我们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邪恶和阴毒,才读几句就像吃了一个苍蝇,最好的办法也是赶快推开。 </p><p class="ql-block">有些朋友不理解:雪白的纸,乌黑的字,怎么能印出一篇篇这样的文字来呢?这是一种好心肠的痛苦,但不客气地说,这种痛苦产生于文化禁锢下的习惯和文化暖房里的梦幻。生活格局的开放,书报市场的开拓,使各色社会情绪有了宣泄的机会和场所,从总体看来不是坏事。例如嫉妒,既然有一批人成功了,难道那些暂时末成功的人连嫉妒一下都不可以?雨果说,一片树叶受到阳光照耀,它的背面一定是阴影,阳光越亮,阴影越深。树叶尚且如此,何况是人。白纸黑字不会只反射阳光,它们也传导阴影。把阳光和阴影加在一起,才是一个立体的社会。</p><p class="ql-block">因此,不仅要允许嫉妒,也要允许做作,允许伪饰,允许炫耀,允许老滑,允许跋扈,允许酸涩,当然,也要允许你的不舒服,允许你的不理睬。从事事关注、事事难容,转变为关注不多、容忍很多,这应该是我们社会观众的一大进步。 </p><p class="ql-block">以文字犯案,当不在容忍之列。但是我仍然要说,不要在文字官司上过于敏感。几百年的你争我斗,几十年的匕首投枪,使我们报刊上的有些文章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剑拔弩张、刁酸促狭,这是一笔沉重的历史旧帐,不幸让这样几个作者肩负着,是很值得同情的。他们缺少法律常识,缺少人格概念,从来没有把人间的名誉当一回事,与他们打官司,自己也要回到人生的启蒙期,真是何苦来着。</p><p class="ql-block">他们的日子一般都过得不宽裕,因为根据经验,人的生态和心态是互为因果的,一打官司,他们就要赔偿大笔的名誉损失费,从人道主义的立场看,又于心何忍?前不久我在东南亚的一些城市间独个儿漫游,遇到一位相知多年的佛学界朋友,问他这些年在干些什么,他居然说一直在打一桩名誉官司,我听他介绍了案情,觉得他遇到的事情在我们这里只能说是一种谁也不会在意的家常便饭,对他如此认真深感困惑,就笑着请教:“佛家讲究宽容,你这样打官司与佛教理义有抵触吗?”他回答,“如果我不去制限他们,他们还会继续伤害众生,因此我这一拳出去十分慈悲!”我似乎有所憬悟,但回来一想,又觉得这毕竟与整体环境有关。整体环境还很不卫生,你就没法对落在身上的尘埃过于认真。有一个卫生的念头就好,慢慢来,别着急。 </p><p class="ql-block">在这中间,唯一需要花点口舌对付一下的,是报刊间那些指名道姓,又完全捏造了事实的文章。因为捏造的事实比大声的漫骂更能迷惑人心,人们如果相信了那种捏造,那么,被捏造而又没有辩诬的人也应该承担社会责任。但是,话虽这么说,真正辩起来却十分气闷,我的原则仍然是能不理尽量不理。</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来本人由于不慎发表了一些文化随笔,有人说好话,干扰了几位先生的视听,于是逐渐有一些与我的名字牵在一起的“事实”刊载于几种报刊,起初以为有一个恶人与我同名同姓,后来搞清是在说我,刚想辩解说绝无此事,新的“事实”又刊布出来。</p><p class="ql-block">正烦恼,突然想起,海外一些年轻的演员刚刚成名总会遇到类似的境况,他们几乎不辩,依然笑眯眯地演着唱着,我比他们年长,为何连他们也不如?这种想法解救了我,几年来未辩一言,到后来对那些文章读也不读,结果像没事儿一样存活至今。</p><p class="ql-block">当然我的躲避也有底线,简单说来,如果别人受到诬陷而我知道真相,我不会躲避;如果事涉公共道义,我也不会躲避;躲避的只是自己的事。倒也不是大公无私,是因为自己的事怎么辩都是窝囊,我没有权利让我的朋友、学生、读者一起分担这份窝囊,窝囊比受伤更让人痛心。 </p><p class="ql-block">总而言之,书海茫茫,字潮滚滚,纸页喧嚣,墨色迷蒙,这是市场化、多元化的现代文化景观,我们企盼了多年的,不要企盼来了却手足无措,抱怨不迭。解除过度的防范敏感,降低高昂的争辩意识,减少无谓的笔墨官司,让眼睛习惯杂色,让耳朵习惯异音,不太习惯就少看不听,即便习惯了,由于时间和精力的原因也可以少看少听。一切自己作主,看一点悦目的,吸几口新鲜的,尝几味可口的,稍感不适就轻步离去,我没有义务必须接收我不想接收的一切,哪怕有人直呼姓名在门口喊阵也关窗拉帘,闭目养神,顺手打开柴可夫斯基或瞎子阿炳。</p><p class="ql-block">人们都说身处现代社会必须学得敏锐和迅捷,我却主张加一份木讷和迟钝。人生几何?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比较正经的年代,赶快省下精神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哪里还有时间陪着陌生人胡乱折腾?门外的风,天边的云,一阵去了一阵来,当不得认真,哪怕这些风这些云是白纸黑字组成的,也是一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残疾人史铁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安忆 </p><p class="ql-block">多年前,第一次去看史铁生。曾经为之做过长久的准备,首先是读过他的好小说,尤其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再是听人叙述他坎坷的经历以及他的为人,然后就与他开始了通信。</p><p class="ql-block">他的信写得很好,以那种简单明白的语言论及小说的艺术。这一切,都使人对他怀着神圣的想象,觉着自己的凡俗。</p><p class="ql-block">其实,在这一切之前,我是见过他一面的,在1980年时,文学讲习所里,有朋友推他来听课,我们还握了手。印象是模糊的,觉着似乎是一个腼腆的青年,还有就是,他坐在轮椅上,那轮椅显得空落落的很大。等再次看见他时,他已巍然将那张轮椅坐满了。</p><p class="ql-block">那次去看他,是到国子监的路上,已经到了雍和宫大街,要躲过史铁生,就躲不过去了似的。否则,还是要推迟。因为这个见面是那么重大,叫人觉得有着遥远的距离,总也走不近,总也做不好准备。现在,却兀自到了眼前,无法回头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敲了院门,他父亲出来开门,听说我们的来意,便指着门上的告示让我们看,上面写着见客的时间,这时,正轮到不见客。我就说,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并且立即就要离开,这时,他父亲似乎是接受了某种暗号,忽然改变了主意,拉开门放我们进去了。</p><p class="ql-block">史铁生很不好意思地朝我们笑着,似乎他犯了个淘气的错误。我们问他父亲怎么又让我们进来了,他伸手在窗户上敲了敲,说听见我们的声音,就给了个暗号。</p><p class="ql-block">这天是星期天,他家里人挺多,妹妹、妹夫都回家了,在外间做饭,里间是史铁生的房间,生着铁皮的烟囱炉,有着一股日常居家的温暖气氛。他说起上回在讲习所的见面,说我那时候特别瘦。我说那时在北京生活,必须吃大量的面食,我很不习惯。他就说,面食里的饺子还是可以的。然后又说到了北京的大白菜,整整一冬天,主要就是吃它,也是个问题。他说,那么包饺子呢?最后,我们要走,他不让,拉住我们说:别走,今天我们家吃饺子。</p><p class="ql-block">就这样,这一次见面,我们基本上在说饺子。当时不觉得,过后想想却觉得出乎意外。因为,像史铁生这样,坐在轮椅上,是有权利说许多高深的哲理,人生的感悟,生命的体验,存在的真谛。他说什么我们都会相信,也会感动,可是,他只是说饺子。</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的家就成了最经常去的地方。他的家和所有的家一样,生活照常进行,你完全不必像歌里唱的那样,“多给一点爱”,你也完全不必有那些戏剧性的想头,以为在那里会得到灵魂的升华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切如常,不同的只是,你用脚走路,他用轮子走路。你所以去敲他的门,只是想同他聊天。你所以更喜欢同他聊天,是因为他有好的头脑,以及非常好的天性,这两条都是使人愉快的。</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搞了一台文学晚会,我和知识青年史铁生,还有王朔、刘庆邦、刘恒、何志云等作家朋友们在一起。知青出身的作家各自诵读一段话,表示对那段岁月的态度。我们十几个人被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几位年轻导演,分配在场子四角上的平台,等待轮到自己说话。</p><p class="ql-block">第一个发言的就是史铁生。开头是这样的:空廓的场子里暗了片刻,忽然亮起一束追光,光圈中空无一人,然后就响起了史铁生的声音。他是以探讨问题的口气,很中肯,也很平静,并且是列出“第一”“第二”,这同现场所营造的悲剧气氛格格不入。提起来的一口气一下子瘪下去的感觉。忍不住要笑,在这样的语气对比之下,周围所有一切都变得虚张声势了。</p><p class="ql-block">要说史铁生教育你,就在这地方,那就是,真实。可我们依然不要忘记,史铁生确实是一名截瘫者,他要抵达真实的途径要比健康人曲折。许多事情,他是以心智去体验,而不是感官。那么,你就可以了解,史铁生与这个世界所建立起的真实关系里的含义,他的日常化里的理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他常常使人忘记他和你不一样,因此,同他说话就无所顾忌。有一次,与他聊天,聊到有些外来妹在城市扎根的事情,我随口就说“或者嫁个瘸腿的”,话出口多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犯忌,先就尴尬起来。我一尴尬,他便也不自在,这局面确是有些难堪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他的一篇小说里看到了一个相类似的细节,一个少女对一个瘸腿的男青年说到一只鸽子的名字叫“点子”,说这名字叫人以为它是个瘸子。这小说是多年前的,这也许说明史铁生早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种情形在他身上发生已不止一次。</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史铁生破除了迷信。他并不给人们提供神话,只提供真实,却是上乘的真实,因为他是穿透身体的隔阂,用心力去撞击现实所获得的。</p><p class="ql-block">他的真实是有力量的,是由无数超感的玄思组成的。这些玄思最终落成了平常状态,虽然也是你我他的状态,却又不全是。你我他的状态是盲目不自觉的,而这却是自觉的思想的果实,有着切实的理由,更使人信服,也具有理想的性质。他其实是比许多健康人更多更深刻地享有这个世界,我们完全不必对他抱有怜悯。这就是你无法对他去唱“多给一点爱”的缘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1995年10月19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选自《铁生铁生》,中译出版社,2021年1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倾 心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戴 露</p><p class="ql-block">仔细想,当初做女孩子的时候,女伴之间,浓浓淡淡地度过一段相亲相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刚刚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男女有别的年龄。不愿再穿哥哥剩下的在前面系扣的裤子和深蓝上衣,不愿再同男孩子一起学野猴子爬房上树。而且,奇怪的是,不喜欢从前视若宝贝的布娃娃了——长着漂亮的嘴和眼睛可是不会说也不能看,朝夕相处,却越处越乏味。也不喜欢一大帮女孩子聚在一起跳绳,玩皮筋,说说笑笑,吵吵闹闹,越闹越烦人。</p><p class="ql-block">心里赫然有了一块空地。空荡荡的。需要充盈,需要满足,需要滋润。</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女孩子的心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p><p class="ql-block">有一种模模糊糊、混混沌沌的渴望:爱自己亦爱他人。</p><p class="ql-block">青春的来临如同太阳初升,泛滥着妩媚柔和的光与色。于是有了这样动人的风景:</p><p class="ql-block">迎面而来的女孩子仿佛变成了孪生姊妹,穿一样的花布衬衣,系一样的红裙子,甚至扎一式的“马尾巴”或剪稚气的“妹妹头”。</p><p class="ql-block">她们相依相伴,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去影院。如果一个暑期去上补习班,那另一个定会义无反顾放弃向往已久的随父母去黄山旅游,虽然很心痛。</p><p class="ql-block">她们同甘共苦。分享所有的大欢喜、小悲哀,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秘密,比如谁将来想当医生,又比如谁又接到了一封“无聊的”匿名信。</p><p class="ql-block">任何的犹疑、虚伪都意味着背叛和决绝,是不能饶恕的。所以时常看见女孩子们分分合合——像和平时期的大国外交一样严肃,却不像后来的家庭分裂那般惨烈。</p><p class="ql-block">对于青春期的友谊,不管将来是否视之为游戏而莞然一笑,而当时,女孩子们的确是认真的。谁见过三岁小儿玩游戏是漫不经心的呢?而成人游戏的轻松也不过是为了向他人证明自己的游刃有余,心底里,恐怕也是一丝不敢怠慢的吧?</p><p class="ql-block">而女孩子,正是在不断的青春游戏间学习选择伴侣的规则:善良朴实的天性,推心置腹的忠诚,机敏透彻的智慧,体贴入微的温柔,还有拔刀相助的侠义之气·······所有优秀的品质,缺一不可。女孩子们相亲相爱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共同切磋一个隐秘的主题:构铸偶像。</p><p class="ql-block">偶像是完美的。完美的人不存在。</p><p class="ql-block">然而女孩子沉浸在寻寻觅觅的快乐和苦恼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p><p class="ql-block">因为不知道最好。生活有时候就像猜谜,知道谜底就没有什么意思了。</p><p class="ql-block">记得蕙是个爱画画的女孩,并不是认真地对着石膏练素描,只爱随手拿支笔在书本的边角勾画,画的一律是纤柔娇羞的女子,或轻颦浅笑,或安详沉静,也有傲慢冷漠,目不斜视的。画得很潦草,却神姿飞扬。蕙的画常在女孩子间广泛传看,也许就因为这些女子个个风情万种,令人心仪。蕙的人缘好,但知心的友人只有一个。她们小时邻居,长大同学,趣味也相投。突然有一天,蕙再也不肯理睬那位朋友了,多年的友谊从此断绝。其实只为一件小事:友人曾千万叮嘱她为自己保守一件秘密,然而有一天她偶然得知,这秘密她们共同熟识的一个人也早已知道。蕙的故事让许多人掩口大笑。可不是,女孩子之间的争风吃醋,竟然如此不可理喻。但是蕙一点儿也不肯妥协,虽然在后来的许多个夜晚,孤独蓦然而来,那心痛的感觉,曾令她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在蕙看来,秘密是不可分享的,尤其是爱。</p><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女孩子之间的情谊是冰雪之谊,再深再浓,也终归有一天冰消雪融。她的视野里将只存在情有独钟的那个人,她会全心全意地保守他和她的二人世界,不容任何人插足——除了他们的小天使。家和家人日渐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她将为之劳碌一生,誓不言悔。</p><p class="ql-block">她心无旁鹜。日月如梳,少年时代的友人,散在天涯海角,偶尔有近在咫尺的,见了面,讲讲天气,讲讲今年的西瓜贵得吓人,小白菜倒是便宜了几毛钱。如此而已。想想亦伤心,怎么就不如男人之间的友谊:儿时是打打闹闹的玩伴,长大是两肋插刀的知己,老来还是对酌互弈的良友。</p><p class="ql-block">青春的故事已经结束。然而这一切只是生命舞台的序幕——精彩而短促,像一个神秘的预言。在以后的日子里,风风雨雨,爱恨交加,但少女时代便已坚定的关于爱的信念会支撑她、鼓舞她。只愿一生爱一人,如此痴迷、不疑不悔的情怀,就是倾心吧?如惊涛拍岸,如醍醐灌顶。享受着被淹没的巨大幸福。</p><p class="ql-block">美丽的童话有一个共同的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可是伤感的歌也永远在唱“Long long ago”。是的,当电话那一头传来一声喑哑的问候:“你好!”时断时续的怀念在刹那间串成一幅清晰的画面。那是一张无忧无虑光洁得不沾一丝岁月风尘的脸,还有那些关于爱的演习的天真片断。</p><p class="ql-block">大片大片的夜色像云絮一般漫柔地飘落。随夜而来的,是秋天的万里清风。原来,爱是不会浪费的。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1993年第12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