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据说家乡早年的端阳节，和以后我们所了解到的全国其它地方大致相同，端阳节一大早，家家户户门上都要插上蒲艾，门前、门框、门槛以及台阶上要洒雄黄酒，一则为避邪，二则为避蛇蝎之毒。中午吃过饭后，人们手拿一根桃树枝，从家里出发，把瘟疫赶到“送瘟船”（纸船）上去，没有“送瘟船”的地方，则赶到水边去。记得小时候祖母也常常用桃枝往我们身上打，那桃枝打在我们早已是单衣薄裤的身体上，麻麻的，痒痒的，倒是有一种别具的感觉与享受，每每想让她老人家再多打几下，她竟把我们一一赶出家门任我们在大街小巷恣意玩耍嘻戏。不知祖母是为了赶走我们身上的瘟疫呢，还是视我们都是“小瘟神”。</p> <p class="ql-block">祖母说起往年过端阳节绘声绘色，如数家珍。她说每逢端阳节一早，街面上家家户户都会飘出浓郁的粽香、艾香和祭祖的烟火香，常人家都在备办着丰富的早饭和午餐。乞丐们则成群结队地簇拥着八抬大轿上被抬着的帮主，此刻他一改过去那种破衣烂衫的装束，脸皮被涂抹的彤红，在身着红袍的衬托下只有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珠忽闪忽闪的傲视前方，从耳际直垂到前胸的一束浓黑的假胡须在晨风的吹拂下威风凛凛，帮主的扮妆就是民间传说的钟魁形象。乞丐们跟随其后手持桃枝，一长串又好比威武的仪仗。胆大的孩子们会跟在队伍后面走出老远一段，而胆小的则紧紧的搂住大人的两腿，生怕被钟魁当小鬼捉了去。队伍挨门窜户，镇鬼驱邪，家家都会以香粽、咸鸭蛋、绿豆糕等物款待，更有那殷实人家少不了还要用红纸封上一两块大洋，致谢赏犒，乞丐们一天的茶饭便都有了着落。</p> <p class="ql-block">祖母说家乡端阳节没有赛龙舟的习俗，也没有摆龙舟的河滩。直到午饭后人们会扶老携幼的来到护城河畔，象征性地往河里投放一些粽子，为了祭典屈原。祖母说屈大夫其实投的是湖南汩罗江，百姓们为了不让鱼虾啃食屈大夫的尸身每年端阳节都要往汩罗江里投下很多很多的粽子，但当人们找到屈大夫的尸体时头已经没有了。后来人们就用青铜为屈大夫铸了一个头。祖母说其实哪用青铜去铸呢，屈大夫的头早已刻在了百姓的心里了。祖母说端阳就是一种祭典，一种念想，能让人念想的人其实不用每年都去祭典的，他的品格早已溶入了日月山川，日月山川就是一个个值得念想的人的集合。祖母说到了晚上人们都在护城河里放河灯，她说那才叫有意思呢。人们把自己精心制作的河灯装满祈福一一放进河里，河灯顺流而下，会走的很远很远，一直远到与天河接通了，那河灯就永远不会熄灭了，不会熄灭的就是人的祈福，这种祈福也正是屈大夫的一生所求啊！</p> <p class="ql-block">那会祖母还健在，差不多离端阳还有一周的时间，祖母就要叮嘱父母去街上买上好的糯米、蓼叶、雄黄、蚕茧，把瓦罐里早在清明前就腌上的鸭蛋挨个的从下至上翻个个，只等着初四的晚上连同粽子一起煮一锅五月的芬芳。我们就在初夏的温馨中一觉睡到天亮，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早，被祖母用厚软的手掌拍打着屁股一个个叫醒，去迎接又一个灿烂的端阳。</p> <p class="ql-block">把粽子煮到八成熟的时候祖母就会将锅灶里的火熄灭，闷起锅盖，任粽子在锅里闷上一夜。那一年祖母按照一惯的程序把粽子在锅里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发现最上层竟然有一个煮散了的粽子。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絮叨了近半年时间：“真怪噢，每个粽子我都是细心捆扎的，怎么就会单单散了一个呢”！因此，那一年家里的大小事体祖母都要亲自过问，绝不让父母自作主张，每当父母不解时，老人家都会把她絮叨的话语再重复一遍：“真怪噢，每个粽子我都是细心捆扎的，怎么就会单单散了一个呢”！数年后弟弟在一次忆旧时说道：那年端阳前一天乘祖母包粽子离开了一会的档儿，自己抓了一把籼米学着祖母的样子包了一个粽子放在粽堆里。母亲说糯米受热后会收缩，而籼米受热则澎涨，所以弟弟的一个小恶作剧便导致了“单单散了一个”的结果，一桩家庭悬案亦从此真相大白。</p> <p class="ql-block">初五一大早祖母就会把父母买回来的艾蒿插在大门的两侧，再将雄黄放入白酒中调拌均匀，把我们兄妹纷纷叫醒后就开始唠叨她肚里的学问：“雄黄当得武当山所出者，纯而无杂，服之辟恶。想当年那白娘子正值端阳佳节，过饮雄黄酒以致显出蛇形，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小东西究竟是啥野物件，都给我一个个显出原形来”。说完便用那酒调制的雄黄在我等屁股耳旁，脚指手背等处一翻涂抹后再将我们纷纷推出门外：去闹吧，有了雄黄酒蚊虫蚂蚁不咬，妖魔鬼怪不跟。而我们呢，倒也真的就无惧无畏地跑到大街上疯玩一个上午不归家，直到祖母把中饭做好大呼小叫我们才回到家中，一顿风卷残云，就着可口的菜肴，把个端阳一口吞进腹中。</p> <p class="ql-block">最是惹人喜爱的就是祖母用蚕茧儿剪制的小老虎，蚕茧儿准备的有白色和黄色两种，祖母手持剪刀，一枚枚茧儿经过三剪两剪就成了一只小巧可爱的老虎儿，根根胡须都活灵活现，那眉宇间的“王”字朴拙生动，已是当下很难见到的民间工艺品了。</p> <p class="ql-block">我最喜欢吃祖母包的粽子，祖母包出的粽子大小适宜，剥去蓼叶晶莹玲珑，香味四溢。热着吃肉精可口，冷着吃清爽怡神。每当祖母看着我将一整盘的粽子蘸着白沙糖咕喳咕喳的狼吞虎咽就会微笑着说道：“慢点吃，别噎着，我今年包了很多哩”。</p> <p class="ql-block">祖母去世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来我再没有吃过粽子。</p><p class="ql-block">（图片源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