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崇文门外是南城</b></p><p class="ql-block"> 现在北京城里,平房四合院成了人们追捧的香饽饽。搜房网里查询平房四合院的价格,一平米十一二万算是便宜的,一平米动辄二三十万的平房也不稀奇。更有故宫周边的四合院,动辄都要几亿元。真是应验了风水轮流转的老话。四十年前的胡同破房熬成了皇帝老子的金銮殿。</p><p class="ql-block"> 四合院——老北京标志性的民居。浅灰色的墙,浅灰色的瓦,分上下正房和东西厢房。讲究一些的四合院有内外院之分。内院不设下房,外院不设上房,中间隔一道门楼。进门楼一定有影壁。有影壁的院落,前院迎大门口的地方,一定有一座镶在墙里的照壁。这等标准的四合院,门口一定有上马石,拴马桩。</p><p class="ql-block"> 这种等级四合院的主人,非六部侍郎以上之官员不得居住。北京南城的百十条胡同里,只有花市上头条有三四户宅子如此这般。位于西兴隆街的同仁堂乐家,和南五老胡同的新民大药房邵家是南城大户,因为发迹在清末民国,所以没有那么讲究。其宅子追求的是舒适的亭台楼榭。</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到过邵家的宅子,前门在南五老胡同,后门在东河泊厂三条。虽然当时大半归属为一个单位的宿舍,但是依旧是假山曲径,亭台楼榭。前后两进院落,气势恢宏,建筑采用磨砖对缝工艺。</p><p class="ql-block"> 乐家的大宅院坐落在安静的南北胡同里,围墙比天坛的外坛墙还高。门卫不让进,里面传出轰隆隆的机器声。</p><p class="ql-block"> 南城还有一处深宅在东兴隆街南侧,是李莲英的外宅。四九年时,我家住在该院二进院正房。可惜,那时我还未来到世上,未曾见过。五三年时,北京成立中药材公司,选址在这所院子。清晚期太监李莲英在北京有几所宅子?上世纪七十年代,还到过位于双桥地区的李莲英外宅,规模宏大,更像一所园林。二十年前,这所古建筑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住宅楼。与之相反,位于东兴隆街的李莲英宅子被修葺一新,至今完好地保存着。</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崇文门到天坛,从前门大街东侧到广渠门一线,放眼望去是一片波浪状起起伏伏的屋脊。其中,只有安化楼,218厂和116中学是四层以上建筑,鹤立鸡群。</p><p class="ql-block"> 我家离116中学很近。胡同里的孩子们,以向学校四层楼顶扔煤球为游戏。一天到晚,总能听到玻璃爆碎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多南城四合院,已不是电影中描写的那般静谧。院里人多,到处人声嘈杂。哗哗的水龙头声从早到晚,不歇不停。当年读到鲁迅小说《伤逝》,对子君租住四合院的描述,让我羡慕不已。只是不知,子君雨天上厕所是否也要带伞?</p><p class="ql-block">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南城胡同里的四合院,已经退化成贫民窟。传统的门道被改造成住房。诗一样的房檐消失。房檐下,盖起青年人的新房。还有厨房盖在窗外,扩展成屋门。邻里间,常常为计较一块砖大的地方,而争吵得不可开交。</p><p class="ql-block"> 人们逐渐有钱了,油水填满肚子。传统的四合院内外也臃肿起来,再也没有往日的俊秀和端庄。为了挣钱,人不要脸,家还要什么脸?相信,八零后九零后的南城孩子们,一定没有见过真正的四合院和四合院曾经的平和气氛。</p><p class="ql-block"> 清晨,胡同里响起有节奏的扫地声。送奶车自胡同口,带着奶瓶间“哗哗”的碰撞声,慢慢走来。早起的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漱口刷牙,然后是嗓子里“咕噜咕噜”的漱口声。不时有“通通”的重脚步声传来。那是有人端着盛满夜香的痰盂,跑向公共厕所。胡同里到处飘来,人们高一声低一声的早起问候。</p><p class="ql-block"> 久违了,熟悉的南城胡同和旧日的平房生活。在南城住了三十年,对南城感情尤深。</p><p class="ql-block"> 到此,写下一百多篇回忆南城胡同的文章,放在《美篇》平台上,留给自己,也留给《美篇》的读者。以后的生活会继续,以前的生活不会重开。北京南城胡同的情景,永远存在过来人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b>底色</b></p><p class="ql-block"> 底色是最基础的颜色。人和社会也有底色。时代不同,人的喜怒哀乐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风气也不同。回味过去的生活,就是在欣赏每个时期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人在五六岁时,开始有意识无意识地接触社会,认识社会。</p><p class="ql-block"> 从睁开眼起,涌进人肚子里最多的东西是水。“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歌里这样唱。“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有些偏女性化的曹雪芹先生这样说。</p><p class="ql-block"> “男人和女人都是水拌着泥做的。”我这样说。</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送水的程二爷个头不高,但是力气特大。和我个头差不多的木桶装满水后,程二爷嘴里哼着歌就拎到院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自来水。家家都有一口大缸放在屋檐下。缸真大,我挂在缸沿上,脚竟然站不到地。每逢这时,姐姐就说:快下来,前几天有小孩掉缸里淹死了。</p><p class="ql-block"> 程二爷的木制水车是椭圆形的,两只大木轮走起来吱扭吱扭响。冬天,胡同里飘来这声音时,我就跑到大门口,迎接程二爷的水车。</p><p class="ql-block"> 远远的,程二爷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走来。水车随着他的身体左右扭动。木筒四周挂满长长的冰溜儿。停下车后,二爷一准绕到车后,掰下一支最大的冰溜儿,乐呵呵地拿给我。</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胡同里有了自来水,水流直径比乒乓球大。龙头的截门很高,即便是大人也要踮脚才能拧到。一百多户居民使用一条自来水管,使用率可想而知。即便是夜深人静时,自来水也在哗哗流淌。</p><p class="ql-block"> 龙头的水压很大,直直的水柱涌出足有一尺多长后,才披散开。夏天,孩子们蹲在自来水龙头下冲澡,经常被冰冷的水流冲掉裤衩。冬天,水龙头四周成为冰场,半圆形的冰坡呈十五度角,由高向低长及三五米远。虽然大人们打水困难,孩子们却玩耍得十分惬意。从夏到冬,胡同里的公共自来水水台既提供生活用水,也提供游乐戏水。</p><p class="ql-block"> 之前,公共自来水龙头处是一眼水井。崇文区的三里河、桥湾、薛家湾、河泊厂这些胡同里的老地名足以证明,当时的北京南城水系发达。</p><p class="ql-block"> 恍恍惚惚记得那口井是方形,里面黑洞洞的,底下闪着晃晃悠悠的光亮。这应该是一九五八年之前。胡同还有送水的槽车。</p><p class="ql-block"> 想掰一根槽车下挂的冰溜儿,我才跟着它走到井沿,才见到井里的光亮,才有了今天记起的过去。那天,被人从井台拎回到家里。从此大人规定:不许走出家门口十米。</p><p class="ql-block"> 各院有了自来水,水似乎更不值钱了。每逢节假日甚至街道开会,胡同里管事的人都要安排各家各户清水泼街。泼街时,胡同里充满喜庆气氛。地上的水泼完之后,孩子们开始往墙上泼水,往树上泼水,相互往身上泼水。想来,傣族的泼水节也不过如此吧。</p><p class="ql-block"> 很长时间,水是廉价的。在过去的时光里,许多东西都是廉价甚至是无价的。学费是廉价的,医药费是廉价的,水费电费是廉价的。人与人的相互帮助是无价的。老师和医生的社会责任感是无价的。社会公职人员的殚精竭虑是无价的。老百姓的吃苦耐劳精神是无价的。</p><p class="ql-block"> 社会物质成本低廉的时候,人们的精神品味却是高贵的。今天的社会已经水涨船高。还是以水为据,其变化足以使人目瞪口呆。在水还是水的时候,超市里有的饮用水,一瓶标价几十元。不知喝这等高价水的人,拉出的是否还是人尿?</p><p class="ql-block"> 从水的廉价与昂贵之区别中,人们应该读出水之外的东西:我们的精神不能廉价了。</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是哪年。胡同里,到处都响着锣鼓声。房顶上,竖着挂上红布条的竹竿。大人们拎着一串串麻雀,相互间数着记着。有带围挡的手推车停在胡同口,里面堆着冒了尖的鸟儿尸体。其中不完全是麻雀。</p><p class="ql-block"> 父亲给我一根很高的细细竹竿,已经越过了房顶。竹竿上扎着一个布做的小人。坐在院子中央,身边放了一小捧黄黄的炒米,我双手握住插在地上的竹竿。父亲对我说:吃一粒炒米,晃一下竹竿,一会儿小鸟就会跳下来找你。</p><p class="ql-block"> 很长很长时间,一直不停地摇着竹竿,我昂着头看着竹竿尽头拴着的小人,连最爱吃的炒米都忘了。直到天黑,竹竿那头的小布人看不见了,小鸟也没来找我。</p><p class="ql-block"> 很快天热了,是知了刚刚开叫的时候。胡同里敲锣打鼓地成立人民公社。我不知道人民公社是干什么的。只是从这一天,跟着拿饭盆的姐姐,到胡同另一端的大屋子窗口处领菜粥。粥很稠,菜叶子很大,急急地往家走也不会溅出来。</p><p class="ql-block"> 墙上写着字,姐姐给我念:人民公社好,吃饭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不几日,有胡同管事的人到我家。母亲把家里的铁锅、铁盆、铁饼铛、一个被摔掉釉的搪瓷大碗,甚至我推的铁环都给了来人。</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来人之间笑呵呵地说着,以后到公社食堂打饭,家里做饭的锅碗瓢盆没用了,支援国家大炼钢铁。</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起,家里只剩下领粥的饭盆,冬天取暖的炉子,烟筒和一条掏炉灰用的铁钩子。左右邻居中,只有大洋家有一只铜盆,被他姥姥擦得铮亮。铜盆不在钢铁的范围。</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在胡同口砌起一座比房还高的烟囱,粗得六七个孩子都围不住。烟囱下的坑里点着火。红红的火苗白天黑夜地燃烧。大人们的脸被熏黑,笑着互相道喜,说是要炼出钢铁了。</p><p class="ql-block"> 收来的家用钢铁物件像山一样堆在烟筒旁,一批批地投进火里。我在一边看着,因为这里有我的玩具。第二天早晨,锣鼓声把孩子们吸引过来。大人们身披红花,相互报喜。听说是夜里出钢了。一坨坨棕褐色的东西摆在铺着红绸的汽车上。</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公社食堂越来越红火。这年秋天,大屋子里还摆上长条桌子。桌上有肉馅的包子,还有集体使用的碗筷。上百人坐在一起吃饭,“咂咂”的咀嚼声居然也会震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一年,又是一年。食堂的粥越来越稀。往家走的路上,我的袖口被溢出来的粥汤浸透。即便这样的稀粥也是在锣声响起后,我和姐姐冲在最前面才领到。队伍排得老长,管食堂的人说:这是最后一次免费粥。以后,人民公社吃饭也要钱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发愁,家里没有做饭的家伙儿。街道发锅票,一家只有一口蒸锅。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用一口蒸锅炒菜,熬粥,蒸窝头和馒头。父亲开玩笑:幸亏炉子没拿去炼钢铁。</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零年的早春,北京奇冷无比。</p> <p class="ql-block"> 像喝茶一样,有浓有淡。像春天的花儿一样,有深有浅。人的记忆,宛如一条云遮雾绕的小径,回首遥望来路,只见一片飘渺摇曳,若隐若现。</p><p class="ql-block"> 弯弯的街道南段有间小铺子,不卖油盐酱醋,只卖孩子们心爱的玩意儿,譬如铁环、泥娃娃、各种五颜六色的纸印小画——那时我们管它叫“洋画”。</p><p class="ql-block"> 小铺是关老爷家的。他很胖,头顶锃亮,鼻子下边两撇灰白的胡子,高高翘起。关老爷不爱笑,总把凑上前的小孩呼作“小驴驹子们”。</p><p class="ql-block"> 我不喜欢他,却极喜欢他铺子里卖的东西,尤其是门口那个大木盒子。</p><p class="ql-block"> 木盒子里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格子。关老爷在每个格子里放进不同的玩具,再用纸仔细封好。孩子们只需花上二分钱,就能随意捅开一个格子,取走里面的惊喜。格子里物什的价值天差地别,有的不值一分,有的却能值上五分。这个神奇的盒子,勾了我好长时间的魂儿。春节攒下的几毛压岁钱,几乎全奉献给了关老爷的木盒子。每次交钱后,伸手指去捅那层薄薄的封纸时,心都紧张得怦怦直跳。可惜,结果大抵都是一分钱一支的棒棒糖。</p><p class="ql-block"> 我曾是胡同里第一个拥有小三轮车的人。车的前轮两侧装着脚踏,用力一蹬,车子便轻快地向前冲去。这辆车,让我一度成了孩子们拥戴的“王”。每天天还没亮透,我家门口就已聚满了等候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车被推到门口,大家便围拢上来,这个摸摸,那个碰碰,稀罕得不行——自然,都是在我的许可之下。</p><p class="ql-block"> 最好的朋友排在最前,享有先骑一圈的特权,其余则按交情深浅,依次排序。后来,我们索性改为三人一组:车座、车把各坐一人,车后杠上再站一人,同时负责用脚蹬地,助车半滑行。小车一路飞驰,我们便一路欢呼:“飞刀华来也!”</p><p class="ql-block"> 我们曾拥有一只深褐色的皮球,上面布满麻点,还有一个圆圆的气针孔。它比足球小,又比寻常的皮球大。那年春节过后,七八个孩子凑齐了全部的压岁钱,一同去到体育用品店。售货员满脸疑窦,一再追问:“一块七?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p><p class="ql-block"> 球买回来的当天下午,我们就在胡同里摆开了战场。可没多久,皮球便“砰”地撞碎了一户人家的玻璃窗。我们连同那只惹祸的皮球,被大人厉声驱逐出了胡同。</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战场转移到了“大街”上——所谓大街,其实就是能进出抽粪车的、建有公共厕所的街道。</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谁飞起一脚,那皮球竟不偏不倚地射进了厕所里。我们惊呼着冲进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欢蹦乱跳地钻进了茅坑。</p><p class="ql-block">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皮球瞬间就被冲走了。好在每个星期都会有粪车来清理。孩子们当即决定:等抽粪车来时,再把它找回来。</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我们天天往厕所跑,翘首以盼着抽粪车的踪影。可后来听说,粪车早已来过,那只皮球,也早已不知被谁拾了去。</p><p class="ql-block"> 往事,特别是孩提时的往事,总是清晰地存储在心间,历历在目。孩子的心,如同一张纯净的白纸;而往事,便是那白纸上一幅幅清浅的生活白描。</p> <p class="ql-block"> <b>胡同春秋</b></p><p class="ql-block"> 北京城里的胡同平房越来越少。这里说的,不是楼房一楼搭建的小房,不是前门外改造翻建后的高档四合院,更不是西四环那座楼顶上的悬空四合院。</p><p class="ql-block"> 我想描述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北京南城胡同里那一座座的平房小院,以及小院里人们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没有明确记录,隶属于崇文区的这片南城始建于什么朝代。它北起前门到东便门一线,南至天坛公园南墙,西起前门外的粮食店街(前门外大街属崇文区),东至广渠门内白桥。北京的南城像兔唇般分为两半,一半在崇文区,一半在宣武区。</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和前门外大街是南城的主要街道。最初只有一趟有轨电车,从崇文门城楼到红桥东高地。后来加入了8路和3路公共汽车,分别从广渠门到景山后街,从光明楼到黄寺。六十年代初,又有了横贯东西的23路和从广渠门到左安门的12路公共汽车,为南城人服务。</p><p class="ql-block"> 这些公共汽车里,8路和23路最吸引孩子们。车是捷克产的老款斯柯达,全铝车身。柴油发动机启动时,需要司机用力拽动一条绳子,往往拽好几次才能点着火。车发动后车身抖得厉害,铝制车窗哗哗作响,淹没了人声。每次跟父母坐这两趟车之前,我都要先去厕所,生怕尿水被颠出来。</p><p class="ql-block"> 崇文外大街、前门大街是南城的传统商业街。那时,凡通公共汽车的街道都叫“大街”。不通车的胡同里也有热闹的市集,比如东花市里的南北羊市口、白桥到东高地的三转桥、打磨厂东街、茶食胡同里的薛家湾、兴隆街的黄门合作社周围,以及红桥附近的东晓市,其热闹程度毫不逊色。胡同里的商业区大多渊源已久,东晓市在清中期就是北京旧货集散地。我小时候,这些地方是居民主要购物区,经营柴米油盐、糖果点心、土产建材和小五金的门店星罗棋布。</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人去前门大街、花市大街,通常会穿戴得干干净净。再去远些的王府井,虽说直线距离不远,但有城墙阻隔,南城人过去很是蹩脚,需要绕道。文革前不久,正义路南端的城墙被扒开一个“V”形口子。南城人开始踏着碎砖黄土,翻过残墙断壁,路程近了一半。去王府井的人渐渐多起来,踏出一条路。如今,这里已建成宽阔笔直的祈年大道。</p><p class="ql-block"> 都说南城人穷,其实南城不乏富家宅邸。西兴隆街的同仁堂乐家、东兴隆街的李莲英外宅、外宅对面海军俱乐部的欧式建筑、南五老胡同的新民大药房邵家等,都是旧时北京的顶尖富人。解放后,一些显赫人物也住在南城,如花市头条的方毅、奋章(粪章)大院的郑三生。</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北段路东有四条很长的东西向胡同,是南城的典型代表,从北向南依次名为:上几条、中几条和下几条。上几条的住户大多富有,门口有上马石、高青石台阶和威武的门楼。中几条的住户多是小业主、小商户、小职员,门庭清素,也还富足,孩子们多有教养。下几条则热闹多了,不仅大杂院住户繁杂,房屋也多是用“核桃砖”垒墙,外挂青灰。这里的人特“京味”,说话粗声大气,习惯侧棱着膀子,远远地和人打招呼。著名快板书演员高凤山就住在下四条。</p><p class="ql-block"> 我们胡同里有两位“名人”:一位是姓卞的街道主任,另一位是每晚在胡同里舞刀弄棒的磁器口玻璃店职工刘家兄弟。</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街道主任多是女性,卞主任也不例外,是位文文弱弱的街道妇女。听说她和丈夫过去都是小学老师,六零年国家困难时期,卞老师被精简下来。她家住在胡同里唯一一座灰砖立墙的土木结构二层小楼里。做街道主任是尽义务,没有收入。一九六一年春天,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卞主任天天走家串户,传授“一个馒头的面蒸出两个馒头”、“一碗米的饭蒸出两碗饭”的技巧。有一次她在我家传授完技术,去邻院时晃晃悠悠地倒在了院门口——大家都明白,她是饿晕了。改革开放后,一些影视作品里调侃街道积极分子是“小脚侦缉队”,但说句实话,卞主任和那个时代的街道积极分子,都是好人。</p><p class="ql-block"> 每天晚饭后,在胡同里练把式的玻璃店小伙子,身材壮实得有些变形,胸肌特别发达,被孩子们叫做“大包子”。他还有三个弟弟,个个是胡同里的好汉。每天晚上,“大包子”就带着三个兄弟在胡同宽敞的地方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们既不圈地卖艺,也非招摇过市,纯粹是喜好,喜好把身体练得牛犊般结实。然而,别看年轻时身体健硕,寿命却都不长,老大和老二四十出头就病逝了,老三和老四后来也杳无音信。</p><p class="ql-block"> 我家对门院里住着一户有意思的人家。老太太是原配(大房),带着三个二房的孩子过日子,邻居叫她“尖妈”。我很小的时候,她家老爷子和二房太太相继去世,出殡那天喇叭吹得震天响,墙皮都震得往下掉。等到我能理解这个特殊家庭时,已上了小学。</p><p class="ql-block"> 尖妈梳着油光锃亮的后髻,髻上总插着一朵干花,向上翘着。她的脸是螺丝型,下颚尖尖,鼻头细高。我分不清人们是叫她“尖妈”(形容尖刻)还是“兼妈”(意指兼顾两房)。她在邻里间有些“大地主婆”的架势:霸道、蛮横,终日在门口指桑骂槐。</p><p class="ql-block"> 尖妈是房主,住正房。东西厢房租给第四医院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护士。护士的丈夫是右派,关押在外地。尖妈欺负护士一家是出了名的,连护士洗完菜的水都不许倒在院里甚至院门口,说“守活寡的人,用的东西都要扔得远远的”。我曾亲眼见到护士端着脏水走出几十米,倒进公共厕所。</p><p class="ql-block"> 院里倒座房住着一户工人,儿子叫福来,是个消防队员,为人仗义,天不怕地不怕。有几次尖妈欺负护士家,都是福来打抱不平,为此他还揍了尖妈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尖妈带着二房的一儿两女。皮肤白的女儿叫“白姑娘”,皮肤黑的叫“黑姑娘”,都戴眼镜,黑姑娘戴黑框,白姑娘戴白框。由于年龄差太多,我没和她们说过话,只记得二位姑娘很时髦,穿布拉吉(连衣裙),骑自行车。尖妈的儿子叫小贵子,高个、长脸、大喉结,喜欢显富。六十年前,小贵子就穿透明汗衫、活里儿夹克,这身打扮在南城胡同里可不多见。尖妈最疼这个儿子,刚上初中的小贵子,口袋里的钱包就已经鼓鼓囊囊。</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深秋,一个寒冷的黄昏,尖妈院外墙上出现了用粉笔写的反动标语。那时我刚识字,看见五个歪歪扭扭的拳头大字。福来大声吆喝孩子们回家,自己站在标语前用肩膀挡着,等公安局的人来。约莫半小时后,胡同口开来一辆吉普车,下来四个端枪的警察和两只大狼狗。狼狗直接扑向尖妈屋子,把吓成一团的小贵子拖了出来。小贵子最终被送往宁夏劳教,再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从此,尖妈再不敢站在门口骂街,护士一家的洗菜水,也终于能倒在窗下的花坛里了。</p> <p class="ql-block"> 每每看到电视剧里,一个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八路军战士,就觉得好笑。看来,导演实在没办法解决人的时代差距。现在胖人多,欲找百十个身体精瘦的群众演员饰演八路军战士,比登天还难。这不像过去,南城胡同里的孩子,个个精瘦。</p><p class="ql-block"> 北京的南城胡同布局七扭八歪,宽宽窄窄,颇有些《水浒》祝家庄的韵味。以三里河附近的河泊厂胡同群为例:东西南北有五个出入口,被分为河泊厂胡同,河泊厂东巷,河泊厂南巷和河泊厂北巷四个区域。</p><p class="ql-block"> 在四个区域里,小胡同交叉,死胡同林立,胡同口径宽窄不一。最窄处是河泊厂北巷的11号院到13号和15号院的胡同拐弯处,长度十几米,宽度不足六十厘米,成年人通过则需侧身而行。</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淘气孩子,非要骑车试试,结果被卡在里面,进退不得。</p><p class="ql-block"> 第二窄的胡同,要属河泊厂东巷小北口。这是条交通要道,向北是茶食胡同,通往一所中学和两所小学,还衔接繁华的花市大街;东巷往南指向天坛公园和崇文区文化馆电影院。可以想象:每天人们上下班和上下学的往来人群,每晚电影散场,分流过来的观众涌满胡同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小北口最窄处有一辆半自行车把宽,还带一溜长长的慢坡。孩子们喜欢从小北口的北坡,骑自行车一路铃声,风驰而下。两边行人急忙贴在墙边站住,有的还被挤进路边小院里。</p><p class="ql-block"> 河泊厂胡同群北侧有三个出口,都在半坡上。除小北口外,依次向西是北巷的西大炕大口,最西边的南官园口。西大炕北口很宽,可以走解放牌大卡车。西大炕有片六七十米见方的空地,每年冬储白菜和冬储白薯,春节期间的食品供应都在这里完成。届时,河泊厂胡同群的近千居民,都要聚集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河泊厂的地势北高南低。胡同里有多处院子建在凹地里,比如河泊厂胡同13号。根据河泊厂三个字分析,再看看北高南低的地势,和数座建在凹地里的院子,不难想象河泊厂胡同群所处位置,在清中期以前是一片湖泊,或许时间还要更早些。那时金鱼池,河泊厂,三里河和桥湾一带是有桥,有水,有码头的湖泊。</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前,河泊厂东巷三条直门里的清代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依旧还在。</p><p class="ql-block"> 河泊厂胡同13号在这一带享有盛名。13号院坐落在大约百十平方米的大坑里。走进门楼后,先要下七八级台阶才能到院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整个河泊厂只在13号院有台公用电话。公用电话是个长方形的黄色盒子,拨盘在盒子上,听筒拿在手里,打电话的人对着盒子大声嚷嚷。尤其喜欢大人打完电话后,挂上听筒的“叮当”一声,悦耳动听。</p><p class="ql-block"> 除了一台公用电话,河泊厂还有一家粮店,一家副食店,一所小学。有意思的是粮店。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北京流行自动化服务。河泊厂粮店的自动化售粮引人注意。粮店屋里,靠墙边立着一排售粮机。买粮食的人把粮口袋套在出粮口上,按一下旁边的电钮,所买的粮食便自动流进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自动化卖粮没有坚持多久,便停止。因为机械传动装置经常损坏。粮店职工不用手工卖粮了,却经常趴在机器上修修补补,弄得双手油乎乎的。日常维修时,工作人员也需要使用机油。自从使用自动售粮机起,粮店里的米,面总有股机油味。对此,老百姓意见很大。不到年底,自动售粮机已经羞答答地躺在粮店门外边。</p><p class="ql-block"> 如今,南城河泊厂胡同群已经从北京城的版图上消失。“河泊厂”三个字也已不再使用。河泊厂的老住户们,有的分散到南苑一带,有的在原地搬上楼房。2012年春节初五,我们几位年近六十的河泊厂人,聚会在一位回迁的老邻居家。她是院里唯一健在的长辈,已九十多岁。老大婶身体硬朗,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话说道:“小兔崽子们,都是当年河泊厂的孩子。那会儿你们瘦呀,一个个像麻杆儿似的”。</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东河泊厂小北口)</b></p> <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八年,南城胡同里涌现出许多小工厂。政府号召妇女走出家庭,融入社会,参与社会主义建设。街道工厂的工人几乎是清一色的家庭妇女,俗称“街道老娘们”。</p><p class="ql-block"> 我住的那片胡同里有家小五金厂,位于东河泊厂北口的上坡处。因其工人数量多(二十多人)、占地面积大(百十平米),算是街道工厂里的“龙头”。紧挨着它的西侧是一家弹棉花厂,再往西则是一家榨油厂。西河泊厂的西大口,有一家炒货作坊和一家染布作坊,是由公私合营改造而来的。由于“工厂”这个名号与“工人阶级”的身份紧密相连,因此哪怕只是拥有一间操作间的作坊,也都冠以“工厂”之名。</p><p class="ql-block"> 从这两家由作坊改名而来的工厂再往南走,可见一家木材厂和一家铁工厂。木材厂主要生产包装用的木箱,院里还摆着几口棺材。看来,它大抵是由从前的棺材铺演变而来。铁工厂坐落在通往桥湾胡同的斜口胡同里,它的前身是一家铁匠铺,门口总回荡着“呼哒、呼哒”的风箱声。</p><p class="ql-block"> 东河泊厂厕所旁,有一家服装厂,算是规模较大的街道工厂。服装厂占用了一座标准的四合院,解放前归一位韩姓资本家所有。厂里使用的缝纫机,都是街道妇女们从自家抬来的。机器入了公,人也自然成了厂里的工人。她们还在胡同南口临街的把角处,开设了一家门市部。这家前店后厂的服装厂里有几位裁缝,承揽着胡同左右住户的裁剪制衣活儿计,衣服做得还不错。</p><p class="ql-block"> 周围最大的街道工厂,当属西河泊厂西口的豆粉厂。厂里有十几名职工,独占一座大院子,且男职工人数超过了女职工。一九六一年,由于饥荒,街道工厂纷纷关闭。胡同里唯独豆粉厂和小五金厂仍在坚持生产,并且拥有了正式名分:崇文区豆制品三厂和崇文区电木工具厂。</p><p class="ql-block"> 这两家街道工厂在所有制上,属于最低级的公有企业——小集体所有制。十年之后,留城和因病返城的北京知识青年,成为这两家小集体所有制企业中,首批由国家统一安置的职工。虽然工资微薄,环境艰苦,生产力低下,但他们拥有了一份固定工作,与那些最终也未能回到北京的知青相比,已属幸运。</p><p class="ql-block"> 不应抹杀大跃进时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街道工厂的历史功绩。这些工厂将许多不识字的家庭妇女组织起来,边生产边学习,为她们个人乃至社会都开创了一种新的可能。这正如抗美援朝战争,打的不仅是战争,更是尊严。一个积贫积弱百余年的民族,重新站立起来的愿望,在西方人眼中曾遭到极度藐视。这一仗若是不打,若是不打赢,我们都将被人踩在脚下。然而,中国不但打了,而且打赢了,更是打赢了不可一世的美国人。世界各国无不对新中国肃然起敬。抗美援朝战争为中国赢得了十年的和平建设期。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二年的这段相对和平的岁月,为中华民族提供了宝贵的休养生息之机。</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八年城市中涌现的街道工厂,催生了中国人民的建设热情和对国家发展的向心力。中国的家庭妇女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正式步入社会,参与社会建设。自此,再无人敢小觑中国妇女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现在的青年人不会知道。六三年之前,南城胡同大都是土路。每年五一节、国庆节前一天,胡同里的居委会人员都要挨家挨户通知:为迎接节日,各家各户统一向路上洒水。久而久之,南城胡同里的居民,把这项活动统称作泼街。</p><p class="ql-block"> 泼街时,大人们把自家的脸盆、水桶交给孩子。泼街用的都是干净的清水,像用过的洗脸水、洗菜水,是断然不会泼到街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先是把装满水的盆、桶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用双手舀了水向四周撩洒。</p><p class="ql-block"> 一层层水落在干涩的浮土上,水珠打着滚地散开。</p><p class="ql-block"> 第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洒在门口。第二盆水紧接着泼出,压着前一道水渍的边缘向外扩散。待到第三盆,孩子们便没了耐心,索性奋力泼向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几盆水过后,泼出的水已没有了节奏感。满盆水到门口后,一下子便扇面状冲向空中。待水落下时,细细的水雾迎着东来的阳光,显出道道五颜六色的彩虹。</p><p class="ql-block"> 一盆、两盆、三盆……孩子们端着盆,争先恐后地挤向那能制造彩虹的“宝地”,奋力将水扬向空中,然后屏息驻足,仰头欣赏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奇妙景象。</p><p class="ql-block"> 鞋子湿透了,裤腿也湿了半截,泼出去的水在脚下汇成了涓涓细流。家长们开始大声斥责:你们是泼街,还是玩水?</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面面相觑,缩头缩脑地拎着盆、桶跑回各自的家。</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并不知道,家里买一缸水究竟要花多少钱?每次泼完街,水缸都会见底。</p><p class="ql-block"> 后来,院里装上自来水。泼完街后,听家长说:用去“半个字”的水了。<b style="font-size:15px;">(据说,“字”是当时水表上的计量单位)</b></p><p class="ql-block"> 南城的胡同弯弯曲曲,长长短短,最宽处也不过五米,窄的地方一米有余。泼街后,胡同里便飘起阵阵湿土的清香,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五一和十一前的泼街活动,持续到文革之前。那时,居委会在胡同里,有强烈的感召力和亲和力。居委会人员有个很侠义的称呼:街道积极分子。</p><p class="ql-block"> 居委会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居委会人员没有任何经济补贴。我家那片的居委会主任姓卞,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软软的,爱笑,总是微眯着眼睛,揣着两只手出现在各家各户面前。她家住在胡同西头,一座灰砖砌的二层小楼上。</p><p class="ql-block"> 那年,街道里组织开会,选举区人大代表。会场设在她家里。现在想来,居委会办公室一定也在她家里。</p><p class="ql-block"> 一次,主任头上裹着纱布。听大人们说,卞主任的爱人是个体育教师,酗酒,酒后经常打人。胡同里的孩子们都自觉地站在卞主任一边,看到红脸的体育老师骑车过来,总有人大喊——酒鬼,以表示憎恨。</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的街道居委会,在居民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只尽义务,没有任何索取的街道积极分子,成为胡同里的当家人。从邻里矛盾、家庭内部纠纷到国家大事,统统由他们处理、安排。不管胡同居民在单位担当何种职务,回到家里后,都接受街道积极分子的领导。</p><p class="ql-block"> 在孩子们心目中,街道主任和老师、家长一样重要。</p> <p class="ql-block"> 十几年前,在一次乡村旅行中,我幸运地捡到几件老物件:一对民国量具——松木材质的木斗;一只缸砂胎的民国酱釉油灯。松木斗捐给了大成律师事务所的建元草原文化会所。那只毫不起眼的民国酱釉老油灯,则一直收藏在家中。</p><p class="ql-block"> 灯的诞生,定然是与黑夜的一场约定。可以说,在人类掌握钻木取火的当晚,第一簇人工火种被置于容器之上。漆黑的夜里,容器中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灯给黑暗中的人们带来了无限的惊喜与希望。传说,最早使用灯的人,是我们的人文始祖——黄帝。</p><p class="ql-block"> 据史料记载,目前所见最早的灯具是战国时期的青铜灯。《尔雅·释器》中有云:“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同镫,灯)。”可见,“豆”正是灯最早的雏形。</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市面上出现的油灯,也大多还保持着“豆”的形状。</p><p class="ql-block">汉代以后,灯的外形开始变得多样,出现了精美的人物造型灯,如“长信宫灯”;也出现了一灯为主、多灯为辅的“簇拥式”豪华铜灯,可谓古代的“吊灯”。北宋时期出现的青瓷五筒尊造型,可视作南北朝这类簇拥式灯具的流风余韵。</p><p class="ql-block"> 油灯,堪称人类文明中使用时间最长的工具之一。那立于底座上的纤细腰肢,托起盛油的灯盏。无论是草质还是棉质的灯芯,浸满了最初的动物油、植物油,乃至后来的煤油,便在黑暗中摇曳放光,一照便是数千年。</p><p class="ql-block"> 黑夜有多长,灯光的历史就有多长。我们今天使用的电灯,历史不足一百五十年。与之相比,它还只是个新生儿。</p><p class="ql-block"> 因为南城过去经常停电,小时候,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备着应急的灯具:有蜡烛,有自制的油灯(在小瓷盘里倒点煤油,埋上一根棉灯芯),也有不多见的古朴老油灯。</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每月总要停上一两次电。每次停电前,街道干部都会通知各家各户:“今晚停电两小时。”</p><p class="ql-block"> 通知一下,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总要欢呼一阵。因为“停电可以不写作业”,这已是家长和学校之间不成文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晚饭是在愈发昏暗的屋里进行的。起初还能勉强看清碗里的菜,吃到后来,便是就着微光,连白花花的碗沿都需用筷子去探寻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划亮火柴,点上桌上的油灯。那油灯是将饭碗翻过来,在碗底里倒入煤油做成的。浸了煤油的棉芯很粗,火头也大,一跳一跳地冒着黑烟。灯光下,人的身影被放大数倍,幢幢地投射在墙壁上。</p><p class="ql-block"> 蜡烛是按本定量供应的,每户每月大约只有四根。一根拇指粗细、半尺来长的白蜡,顶多能燃半个钟头。所以,若非有客来访,母亲是绝舍不得点蜡烛的。</p><p class="ql-block"> 她把蜡烛仔细地收在墙上的储藏柜里,和粮票、副食本包在一起。如今回想起来,幼时的我只知埋怨母亲吝啬,却从不曾想过,她是如何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为全家做好一顿晚饭的。</p><p class="ql-block"> 油灯的形态,几千年未曾大变。父母为子女含辛茹苦的情感也世代传承。这一切,原始而本能,却构成了人间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同院的西屋,住着两位相依为命的七十多岁老人。那间屋不足五平米,我叫他老爷爷。</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老爷爷的老伴很矮,很白净,总是弯着腰,戴一顶圆圆的黑绒帽,抬头时便是一脸慈祥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老奶奶是得咳嗽病去世的。那年春天,她一夜连着一夜的咳嗽声,至今仿佛还在我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 老爷爷家有一盏油灯,是黑色的,上面套着透明的玻璃灯罩。停电时,油灯就放在窗台上,熠熠的灯光能照亮好大一片漆黑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二零零二年秋天,我和家人来到密云深山的蔡家甸。密云有多大?蔡家甸有多远?这回算是领略了。从朝阳区的家到密云城区,有八十多里地。从密云城区到蔡家甸,又是八十多里地。</p><p class="ql-block"> 那时,这里少有城里人造访。在一个闲置荒芜的院子里,我拨开半人高的蒿草,走进无人居住的北屋。听村里人说,原来的主人早就搬去了密云城区。</p><p class="ql-block"> 屋角扔着一对木质的斗和升。后窗台上,却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盏缸砂胎的酱釉老油灯。它的主人进城去享受现代的光明了,而这盏在多年岁月里为他们投送光明的老伙伴,却被遗弃在此。我小心地,将它攥在手里。</p> <p class="ql-block"><b> 挂在墙上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 2024年元旦。这是我走进的第七十个元旦。人的一生有许多次觉悟,或称灵感闪现:咿呀学语的婴儿突然清晰地喊出“妈妈”;入学后因一件事领教了老师的偏袒与自身的孤独;某个清晨,蓦地从女同学身上嗅到一丝异样的芬芳;步入社会,第一次领到工资时,全身瞬间充满独立的力量;在产房外听到孩子初啼,油然而生沉重的责任感;父母相继离去,在送行的路上,开始真正凝视死亡。</p><p class="ql-block"> 清晨,当我步入生命中的第七十个元旦,一种淡淡的滋味在心中倏地涌起,将我带回了另一个同样久远的元旦早晨。</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时我的个头,眼睛才刚刚能平视到桌沿上的碗边。那天早晨,一股诱人的发面炸糕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为全家准备发面炸糕,必定是到了特别的日子。发面炸糕,总是和好日子联系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屋里洒满阳光。炉子上的水壶“突突”地吐着白汽。桌上还摆着一盘瓜子,一小碟没有糖纸的粽子糖。</p><p class="ql-block"> 父亲惬意地靠在屋门旁那张椭圆形的茶桌边。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着刚挂上墙的新日历,对我们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这幅宁静的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心底。</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是元旦,这一天如此温暖,这一天父亲买回了一本新的日历牌。那是一张印得花花绿绿的长方形纸板,上面挂着一叠豆腐块般薄厚大小的纸页。</p><p class="ql-block"> 挂在墙上的日历牌,由黑、红、绿三色纸页组成。黑色的最多,红绿色的很少。我天天都盼着绿色的页面出现,因为绿色之后,便是红色的星期天。</p><p class="ql-block"> 日历牌被高高悬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为了撕下过去的一页,我得爬上椅子才够得着。</p><p class="ql-block"> 日历印制得很简单,只有年月日和法定节日,薄薄的纸页能透出阳光。后面的挂板是草板纸做的,印着传统的杨柳青年画。</p><p class="ql-block"> 每天撕日历,成了我和姐姐争抢的差事。后来,她撕一张、我撕一张的竞争愈演愈烈。一天,刚吃完午饭,我便急着爬上凳子要去撕新的一页,遭到了母亲的大声呵斥。</p><p class="ql-block"> 撕下的日历页大有用途。我把它仔细夹在书里,第二天带到学校,送给要好的同学。</p><p class="ql-block"> 这样一份简单的日历,在大多数同学家里是没有的。家里有日历的同学,会把昨日的页撕下带到班上。上课时,在纸页背面画只小鸡、小鸭或一朵小花,在课堂上悄悄传给亲近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老师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边背着身板书,一边厉声指出:“有同学在做小动作,我已经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一本小小的日历,在我们那个年代,承载了许多:好奇、知识、财富,还有友情。世间许多事物皆是如此,在特定的时空下,被赋予了特定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时光本无序,人们创造出计时之法,将无序变为有序。生命本平等,人类用财富多寡,将它描绘成不等。是早晨好,还是夜晚好?是平凡好,还是显赫好?我说,自然而然最好。</p><p class="ql-block"> 人生有执念,常困于刻意求全;世事本无常,当顺势而为。即便普通如一本日历牌,在人们欲望的驱使下,也踏上了颠簸之路。</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不知哪位“智者”首创了铜版纸的12页对开挂历。起初是大明星、大美人、名主持人占据画面,后来更是引入一些衣着暴露、姿态媚俗的形象,并美其名曰:“艺术”。传统的严肃词汇被弃之不用。一些作家还将所剩无几的严肃字眼,辟出一角,用于将情欲的宣泄包装成文学的正统。不知“丰乳肥臀”之类的词藻,是否已被收录进新版《辞海》?</p><p class="ql-block"> 自然些,再自然些;清淡点,再清淡点,有何不好?在国家日益富强的同时,社会也悄然失落了一些宝贵的传统美德,例如:</p><p class="ql-block">——平淡</p><p class="ql-block">——安静</p><p class="ql-block">——中和</p><p class="ql-block">——清廉</p><p class="ql-block"> 有些幸福,写在脸上;有些痛苦,刻在心里。有些历史,被抛在脑后;而有些记忆,永远挂在了墙上。</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宝家的丧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二宝家在胡同里,属于家境殷实的一类。他家有一处标准的两进四合院:正院北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院一间门房,一间东厢房。 </p><p class="ql-block"> 挨着前院东厢房是一棵秋天硕果累累的枣树。</p><p class="ql-block"> 在前面的博客里,专门写过二宝的母亲:枣核型的尖脸,眉清目秀,却镶着一颗明晃晃的金牙,应该属于时代的败笔。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晋南腔,由于出身过高,所以对胡同里的街坊总是唯唯诺诺,连说话的声音都细细弱弱。</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我上二年级。那年秋天,二宝的父亲死了。</p><p class="ql-block"> 白天,二宝家在胡同北口的装裹店,买回许多纸人纸马。</p><p class="ql-block"> 入殓时,二宝的父亲穿一身黑色绸子衣裤,平平稳稳地躺在棺材里。棺盖摆在棺体的侧面。</p><p class="ql-block"> 晚上。二宝家来了十个身穿袈裟的和尚。院里摆张很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盘盘碗碗。晚饭后,天已大黑。和尚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p><p class="ql-block"> 领头的和尚坐在桌子的北端,面向高高架起的黑色棺材。他面前摆着一面镶金边的镜子,和一只饭碗大小的木鱼。</p><p class="ql-block"> 开始,和尚们都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念有词,大约有个把小时。大约到深夜十二点的时候,为首的和尚敲起木鱼。</p><p class="ql-block"> “得得”的木鱼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瘆人。和尚们一起放开喉咙,像是唱支合唱歌曲。</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站在为首和尚的左边。发誓:清楚地看到和尚面前的镜子里,闪出一个人形影子。</p><p class="ql-block"> 影子没有停顿,而是从镜子的一角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大和尚和我看到情况的一样。待黑影消失以后不久,他停止敲击木鱼。所有和尚停止了诵经。</p><p class="ql-block"> 灯光下,几个人走过来,抬起放在一边的棺盖,开始封棺。打钉的人不停地说着“躲钉”两个字,似乎在告诫棺材里的死者。</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送葬队伍出殡。黝黑的大棺材被缓慢地抬起。漂亮的纸人,纸马被投入火中。霎时,腾起的黑烟填满了,并不宽敞的胡同。</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街坊们都躲在自家门道里,远远地向出殡的队伍张望。</p><p class="ql-block"> 那天,从故人装棺,念经,封棺到二宝摔盆,出殡,我都挤在前面看热闹,早晨困得不成。</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来,看到镜子里的影子之事,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今天以前。</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轿子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南城河泊厂胡同的轿子王要是还活着,应该不下一百二十岁。</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住在我家大门左边,南北横胡同的东侧。院子是标准的两进深,南北正座,向西开门。轿子王家住里院西厢房两间。解放前,为了方便开轿子铺,轿子王在西厢房正屋的西墙上,朝外开了一个门,形成一间门脸房。</p><p class="ql-block"> 我记事时,胡同里的住户办喜事已经没有人再坐轿子。轿子王的轿子放在前院,漆皮斑驳,晃晃悠悠,成了孩子们上蹿下跳的玩具。</p><p class="ql-block"> 轿子的活杠被扯下来,横别在轿子王临街的商铺门脸中间。一天到晚,轿子王总是脸朝外,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半个身子趴在杠子上。</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轿子王给我留下的印象。他家的商铺临街门门槛很高,下边垫了最少五级台阶。不再经营轿子铺的轿子王开了家小食品店:有棍糖,芝麻糖,糖稀溜,还有酱油,醋和散白酒。</p><p class="ql-block"> 站在门槛上,轿子王穿着人字口布鞋的脚,正好齐着我的肩头。一群孩子围在小铺门口,听轿子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回家拿钱去,二分钱一绕糖稀溜。没钱可不成,没钱只能站着看看。</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说话吐字不清,还带着浓重的后腔音,三四个字一组,一股一股地向外挤。我在下边端详他:面皮很白,两颊有一串串黑斑,长长的眉毛白了一半,眼眶深陷,里面的眼球已经模糊不清,是黄色的。</p><p class="ql-block"> 没有长性的孩子走了。轿子王伸出手,用指头点着:一个,两个,三个,得嘞,今儿就你们三个有福气,没白等。</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转回身,脚拖着地,弓着腰,头略倾向前方,慢慢地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 三根手指头长的竹棍,棍头卷着蚕豆大小的一坨糖稀,分到三个孩子手里。</p><p class="ql-block"> 听大人们说,轿子王年轻时,身板很棒,走头杠能一口气到前门脸儿。后来,他腰坏了。后来没有人做红事租轿子了。后来轿子王开了这家小杂货铺。因为腰痛,他总是趴在门口的横杠上,给街坊们拿要买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三分钱酱油,二分钱醋的生意,支撑了轿子王好几年。</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有一儿一女都不在家住。女儿虽然长得也很白,但是脸盘子大,五官生硬,从不搭理小孩。有孩子管她叫大白屁股一只眼。</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的儿子一表人才,据说在酒仙桥附近的一家工厂工作。他留着大背头,蓄着小胡子,穿着双棕色的大皮靴,走起路来,步幅很大,远远就能听到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孩子们给他起外号:匈牙利。</p><p class="ql-block"> 一天,匈牙利带回家一个面目清秀,走路轻轻盈盈的上海女人。一帮孩子聚在小铺门口,向里面好奇地张望。</p><p class="ql-block"> 那女人的裤腿好细,是粉色的,像只鸡腿,半截腿肚子露着。她还描眉,弯弯的,有半条冰棍棍长。尤其是说话,稀里哗啦地像是倒水,根本听不懂。</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本来就耳背,大声地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p><p class="ql-block"> 门口的孩子们起哄:匈牙利找了个外国媳妇。</p><p class="ql-block"> 上海女人一点儿不生气,还给每个孩子一人一块粽子糖。</p><p class="ql-block"> 两个时髦的人在南城胡同里进进出出,绝对是一九六零年的一景。</p><p class="ql-block"> 轿子王的儿子结婚时,也没有用轿子。</p> <p class="ql-block"><b> 长舌妇</b></p><p class="ql-block"> 南城七拐八绕的胡同里,并非总是和谐安详。正如杨志卖刀,偏撞上牛二;武松归家,却遇上潘金莲。南城的胡同生活中,也少不了“长舌妇”的身影。老北京流传的一些糟粕,诸如无事生非、挑拨离间、指桑骂槐、气人有笑人无等等,被她们发挥得淋漓尽致,且颇有市场。</p><p class="ql-block"> 我家住的院子,正在一个丁字胡同的拐角。站在院门口南北望去,左右又各挂着一条东、西向的死胡同。</p><p class="ql-block"> 这片胡同里,约有二十几个院子,住着六七十户人家,总有三四百口人。南边的死胡同里有几家大户,比如解放前开新民大药房的邵家老四。邵四爷是个长相、穿着都很体面的秃顶大汉。</p><p class="ql-block"> 丁字胡同那“竖腰”的中段,住着盛锡福帽店的本家老二。他家是女人当家,性情很文静,全家老小进出胡同从不驻足,总像一群受过惊吓的鸟儿。</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像我家这样给国家办事的也有几户,算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住户,都是在打磨厂至崇文门一带经营的小业主。他们虽无多少浮财,却在胡同里拥有自己的宅院。解放前后的社会变革,对他们的冲击不算剧烈——解放前他们不算出人头地,解放后也不在新政权的重点打压之列。公私合营时,他们那点店铺产业大多被纳入改造,早早合营或上交了。于是,许多手工业主便这样成了“工人阶级”。那时北京城没什么大工业,这些小业主自然就成了工人队伍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曾有部门发布统计称,近些年国人拥有房产的比例已远超西方。看来,这个部门或许未能充分体察国情。中国人历来有买房子置地的传统,这些小业主经过多年积攒,多在解放前就已置下自己的产业。</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新的矛盾也在这些院落里滋生。新中国成立,城里涌进大批外地干部。过去独门独院的宅子,被安排进了新住户。虽说有房租可收,但原主人心里总不是滋味。宽厚些的房主,克服一下也就和睦相处了;那些斤斤计较的,则心有不甘。于是,邻里矛盾成了那个年代一道突出的社会景致。</p><p class="ql-block"> 我家对门的院主是位小脚老太太。她个头不高,脑后的发纂每天都梳得油光水亮。她的脚是尖的,脸盘是尖的,连为人也透着尖酸刻薄,孩子们背地里都叫她“尖老太太”。</p><p class="ql-block"> 听说尖老太太是过去的二房,三个孩子里,只有贵子是她亲生。她院里还住着一户水泥厂工人全家,以及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医院护士。</p><p class="ql-block"> 我从未见过护士的丈夫。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尖老太太用尖厉的嗓音咒骂她家的黑白二姐:“你们他妈的在我院里住着,还装得人五人六。哪儿来的滚哪儿去!”</p><p class="ql-block"> 可转眼在院门口,又能看见黑白二姐在那儿吃吃地笑。过了一会儿,护士便拉着两个孩子,急匆匆地出门去了。</p><p class="ql-block"> 姐姐告诉我,这叫“指桑骂槐”。</p><p class="ql-block">我家院门左手边,是个有着高高台阶的小商铺。已记不清那铺子卖什么了,只记得老板娘叫王老太太。她爱嗑瓜子,只要瞧见护士拉着孩子匆匆走出院门,她便从嘴里吐出瓜子皮,狠狠地“呸”上一声。</p><p class="ql-block"> 风波过后不久,护士还是带着两个孩子搬走了。那时搬家是件稀罕事。国家不分配住房,也不协助换房,找房子全靠亲友担保。因此,人们即便与恶邻为伴,也多半选择忍耐。</p><p class="ql-block"> 护士家搬家时,我去帮了会儿忙。只因她儿子比我小不了几岁,名字倒还记得,叫高扬。</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夜晚,胡同里格外寂静。偶尔有卖茶汤的担子路过,挑担人敲着清脆的铜锣。如今舞台上表演的吆喝,与我小时候听到的已大相径庭。除了卖小金鱼和磨剪子磨刀的吆喝,专家们展示的那些,我这岁数的人压根没听过。真不知他们是怎样把清朝商贩的吆喝“继承”至今的。</p><p class="ql-block"> 倒是胡同里那些无端的骂声,我有幸身临其境,聆听过不少。</p><p class="ql-block"> “有人生没人养!”“看在眼里拔不出来!”“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养个贼子让人怕!”“大奶奶我就横着出来了,怎么着吧?”</p><p class="ql-block"> 每当听见这些胡同里的“标杆人物”凶神恶煞般地表演,便觉得她们像是从阎王殿里跑出来的老鬼。</p><p class="ql-block"> 丁字型胡同里,有正式工作的女人不多。而那些职业女性,大多早出晚归,行色匆匆。她们衣着干净大方,有的还骑着时髦的自行车。但凡胡同里有工作的女人,都是尖老太太们谩骂攻击的靶子。因为她们声音高亢,且用的是一套唯有她们自己能心领神会的语言,所以每次她们坐在街边议论时,总能吸引一帮孩子围着嬉笑。</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地道的、带着南城胡同底色的长舌妇语言,一种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顽劣的市井恶习。</p> <p class="ql-block"><b> 游戏当年</b></p><p class="ql-block"> 除上学以外,孩子们的生活离不开吃、睡、玩。即便再过一万年,哪怕人类演化成无需四肢即可享受生活的形态,童年依然会存在。</p><p class="ql-block"> 童年是人生必经的初始阶段。有童年,便有童真;有童真,便有游戏。</p><p class="ql-block"> 玩游戏是孩子们最欢快的时光。《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被引申为遇事沉着、敢于担当的典范。而这故事的起因,也正是孩子们的游戏——捉迷藏。</p><p class="ql-block"> 由一个孩子蒙上眼睛,其他小朋友四散开来,藏在周围不远的地方。被蒙住眼的孩子随后睁开双眼,去寻找藏匿起来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其实,早在被蒙眼的瞬间,他或许早已透过指缝窥得了大家的藏身之处,此刻只是在选择先找出谁。而那些藏起来的孩子,似乎也更期待自己被找到,不时会故意弄出一点声响。</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儿时捉迷藏那如同鸵鸟般的隐匿过程,仍不免暗暗发笑。游戏,是孩子们的最爱,也是人生的预演。游戏之中,每个孩子的表现都已悄然展露并勾勒出其原生的性格与未来的雏形。</p><p class="ql-block"> 大凡乖巧的孩子,在游戏里也懂得循规蹈矩;而爱慕虚荣的孩子,即便在游戏时也不忘夸张表现。游戏的过程,便是孩子们日后独立处理世事的演练。司马光敢于砸破水缸救出同伴,正是他日后成为朝廷股肱之臣的早期端倪。</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的孩子们拥有许多游戏。放学后,大家不分年级地聚在一起。男孩子的游戏主要是推铁环、弹球和拍洋画儿(这里的儿化音至关重要)。</p><p class="ql-block"> 洋画儿是一寸见方的彩色硬纸片,上面印着美国大兵、大洋娃娃、小轿车等图案。那时人们尚无旅游概念,自然也没有风景名胜的内容。洋画儿本是舶来品,初时并无中国文化痕迹。待到印上三国、水浒等人物,它便渐渐褪去了最初那份纯粹的游戏意味。</p><p class="ql-block"> 几个孩子各出同样数量的洋画儿,叠放在地上,然后划拳决出先后次序。</p><p class="ql-block"> 一叠洋画儿齐整地码在地上。拍洋画儿的孩子将五指拢成扇状,用手掌拍地带起的风去掀动它们。每次被掀翻的洋画儿便归赢家所有,不计多少。</p><p class="ql-block"> 夏天空气湿润,拍洋画儿的孩子往往手心通红。冬天地面坚硬,一掌拍下,痛得厉害。许多孩子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震裂出口子,渗出血印。即便如此,洋画儿照拍不误。</p><p class="ql-block"> 买洋画儿是笔不小的开销。后来,孩子们便把香烟包装纸叠成三角形,来代替价格不菲的洋画儿。</p><p class="ql-block">香烟价位不同,包装纸的质量也分高下。游戏规则要求,对战的烟盒需来自价位相当的香烟:甲级烟的红牡丹、蓝牡丹、中华算一档;乙级烟的大前门、恒大、大婴孩、上海、大重九、红金龙算二档。其他低档烟的烟盒,则不入此列。</p><p class="ql-block"> 老师和家长极力反对孩子们拍洋画儿和拍三角。在校门口或家门口,常能见到师长们翻查男孩的口袋,多半就是在搜寻这些“玩物”。</p><p class="ql-block"> 女孩子的游戏则显得卫生、雅致许多,如跳皮筋、踢毽子、抓羊拐。在女孩子的诸多游戏中,我印象最深的是“跳房子”。</p><p class="ql-block"> 用滑石在地上画出两排白线,分割成十个一尺见方的格子。顶端并列的两格写着“自由”二字。下方则分成九对小格,每格注明一种当时的热门商品:水果糖、铅笔、新衣服等等。最顶端居中的格子则写着“房子”二字,这游戏因此得名。</p><p class="ql-block"> 参与的女孩单腿踢着一只三角形布包,依次跳入每个格子。在写有“自由”的两格内,可以双脚落地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单腿踢包前行。待绕行一圈回到起点后,她便单腿将沙包踢向任何一个写着美好愿望的格子。</p><p class="ql-block"> 女孩们追求的目标,无一例外都是顶端那个“房子”。可见,她们在那般年纪,已开始懵懂地勾勒未来生活的图景。不知那些在六十年代初热衷于“跳房子”挑房子的女孩们,如今住上了怎样的居所?</p><p class="ql-block"> 年代更迭,孩子们的游戏内容也随之变迁。汉代的投壶、东晋的曲水流觞,曾是风靡一时的文人雅戏。</p><p class="ql-block"> 至于唐人的马球与宋人的蹴鞠,需参与者驰骋奔跑,其动感喧腾,已不似魏晋之前游戏那般儒雅娴静。据说唐宋时期,游戏爱好者们还成立了全国性的行会,当然,其名目并非“中国足协”。</p><p class="ql-block"> 可以肯定的是:今日世界举行的各类运动赛事,几乎都源于历史上流行游戏的演变与发展。最早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本身便是一场盛大的游戏集会。</p><p class="ql-block"> 人类的历史以百万年计,文明史以五千年计,而个人的生命不过区区数十年。因此,让孩子们享有几年能认认真真、无忧无虑地投入,既能锻炼身心,又可陶冶情趣的街头游戏,实在是一件充满趣味且意义深远的事。</p> <p class="ql-block"><b> “骑马”打仗</b></p><p class="ql-block"> 电视里正播放幼儿园的新闻,画面中嬉笑打闹的孩子,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着实让人心动。这情景,让我蓦地想起儿时的一种游戏,想着想着,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p><p class="ql-block"> 所谓“骑马”打仗,当然不是真马,而是“人马”。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先猜拳,输家便俯身做“马”,驮起赢家。有时,也会有身强力壮的孩子自告奋勇当“马”,好让要好的伙伴骑在自己肩上,大显身手。</p><p class="ql-block"> 游戏自有规则:双方只能用背上“骑士”的肩膀或臀部去冲撞对方。严禁“骑士”用手攻击,更不许“战马”用腿踢绊。</p><p class="ql-block"> 分工既定,战事便起。</p><p class="ql-block"> 先是选出两对“人马”相互进攻,其余的人则在旁边助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p><p class="ql-block"> 可往往对峙不了多久,旁边观战的孩子便会一拥而上,霎时间,两军对垒就演变成了一锅滚粥般的混战。到了这时,什么规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手脚并用已是常态,连唾沫都成了攻击的武器。</p><p class="ql-block"> 输的一方被撞得人仰马翻,胜利者便一拥而上,层层叠叠压将上去。至此,“骑马打仗”便彻底改写了剧本,变成了“叠罗汉”。</p><p class="ql-block"> 在南城胡同流行的各式游戏中,“骑马打仗”堪称男孩子们的“大型战役”。那时的女孩们玩的是跳皮筋、跳房子、丢沙包。男孩们则主踢足球、弹玻璃球、拍洋画儿,以及最是疯狂的“骑马打仗”。</p><p class="ql-block"> 北京南城的胡同本就狭窄,孩子们的游戏空间通常就在自家门口。一旦地方不够施展,便只能去“借”别条胡同的地盘,这行为近乎“侵略”。</p><p class="ql-block"> 可人家凭什么把自家门口让给你们?这得靠实力说话。“骑马打仗”便是彰显这种实力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不同胡同的孩子们为了争夺一块游戏场地,便通过“骑马打仗”一决高下。这时,总会有胡同里那些健壮些、年长些的男孩挺身而出,代表本胡同出征。</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老师和家长对此都严加防范,格外留意放学后的孩子是否参与了“骑马打仗”。一旦被发现,课堂上要点名批评,回家后还得挨父亲的责罚。罪名通常是:“一群就知道野跑的野孩子!”</p><p class="ql-block"> 然而,所有参战的孩子,无论胜负,回到自己的胡同,都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只因他们是为了集体的“疆土”而战。</p> <p class="ql-block"><b> 风筝</b></p><p class="ql-block"> 清明节放风筝是中国人沿袭了上千年的传统。如同无人能考证木轮车究竟为何族所创,风筝为何人所发明,同样已渺不可考。史籍有载,春秋时期的墨子在鲁山制作的“木鸢”,当是中国人驾驭风筝之滥觞。至北宋,人们视清明为天门开启之日,此日将风筝放上青天,便可向逝去的亲人传递思念。年深日久,清明放风筝便相沿成习。</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南城的孩子们也在清明前后忙着放风筝。孩子们手作风筝,用料极简。从旧竹帘上抽几根竹篾,截成一尺来长,用棉线扎成一个“十”字骨架。再选一稍短的竹条,横搭于骨架顶端绑牢。随后,用浆糊将一张报纸糊在框架上。</p><p class="ql-block"> 在这长方形风筝的下端,粘上一条两寸多宽、两尺多长的报纸尾巴。最后便是安装引线,这可是技术活,风筝能否顺利升空,全系于引线位置与角度的分毫之间。</p><p class="ql-block">这种风筝,被孩子们戏称为“屁帘儿”。</p><p class="ql-block"> 南城的胡同大多曲里拐弯,两侧高墙林立,其间电线杆子星罗棋布。仰头望去,天空被横斜交织的电线分割得支离破碎。在如此逼仄的“一线天”里,想觅得一方能让风筝自由起落的空地,实非易事。</p><p class="ql-block"> 一个孩子在后头高高举起新扎的“屁帘儿”,另一个孩子在几米外牵着线。待后手一松,前头的孩子便奋力奔跑。“屁帘儿”在引线牵引下猛地抬头,窜向空中。</p><p class="ql-block"> 十有八九,当“屁帘儿”好不容易挣扎到屋檐高度时,牵线的孩子已奔至胡同尽头。动力一失,那风筝便只能晃晃悠悠、心有不甘地栽落下来。也有的干脆一头缠住空中的电线,就此困住。能顺利升入高空的“屁帘儿”,实在是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一年,影院上映了一部中法合拍的影片《风筝》。片中一个中国孩子在天坛公园放飞美猴王风筝,形象活灵活现。</p><p class="ql-block"> 风筝升空后,线忽然断了。那断了线的美猴王在云间飘摇,一路飘到法国,被一个当地孩子拾得,爱不释手。随后,美猴王竟活了过来,带着法国小朋友腾云驾雾来到中国,来到天坛,寻到了风筝原来的小主人。</p><p class="ql-block"> 故事虽则离奇,寓意却简单明朗,情节更是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浪漫色彩。在《风筝》的带动下,那个春天,南城胡同的孩子们都热衷于在自家的“屁帘儿”上,画上一个个七扭八歪的美猴王。</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骨子里有着深厚的美猴王情结。那时节,无论电影、戏剧还是小人书,处处可见美猴王的身影。一个曾饱受屈辱、从积贫积弱中艰难站起的民族,又面临西方的封锁与孤立。彼时的中国,正努力重塑民族尊严,渴望打破封锁,开拓自由发展的天地,祈盼国家富强,更祈盼友谊的种子能遍撒五洲。美猴王那面对万难永不屈服的精神,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人们心中的楷模。</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美猴王,率领群猴,独踞花果山,自成一统,睥睨玉皇大帝的清规戒律;广交四海之内被轻视的“牛鬼蛇神”为友;不畏强权威压,不听天庭诳语,自号“齐天大圣”。</p> <p class="ql-block"><b> 泥土里的生命</b></p><p class="ql-block"> 那年,北京修建十三陵水库,胡同里的大人们,十之五六都去了。</p><p class="ql-block"> 夏天,孩子们聚在一起,也玩起了修水库的游戏。在胡同里找块平整地方,用煤铲挖一条巴掌宽、两三米长的沟。沟的一端,就地取土围成个圆圈当作水库,临沟的一面用胶泥垒起一道两寸多高、一尺多长的水坝。孩子们用脸盆从家里端来水,倒进“水库”里。</p><p class="ql-block"> 游戏开始。提供胶泥的孩子在水坝中央开个口子,土围子里的水便也算得上“汹涌”地奔泻进小沟。周围的孩子们赶忙把早已备好的木片、纸船投进水流,看着它们随波而去。待水泄尽,那孩子便忙不迭地从湿泥里淘出他的胶泥,重新宝贝似的捧在手里。</p><p class="ql-block"> 胶泥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每逢暑假,孩子们便四处搜寻,只为能用它捏出心中所想。四年级时,美术老师在课堂上用橡皮泥捏人头像。我有多年把玩胶泥的底子,很快便捏出了一个,比老师的更生动。老师很是吃惊,啧啧称奇。我曾深信,若非六六年那场风暴骤起,手中的这团胶泥,或真能引我步入雕塑艺术的殿堂。</p><p class="ql-block"> 那黄色的胶泥,细腻赛过面粉,黏性远超橡皮泥。寻找它是件辛苦事。先是盯住房管所修房时堆在路边的黄土,耐心地揉搓翻捡。里面的胶泥团很小,最大也不过核桃般大。</p><p class="ql-block"> 有时,大街上铺设地下管道,挖出两米多深的土沟,会露出下层的黄土。我们趁工人午休或下班后,溜下沟底,在沟壁的黄土层里寻找那一团团宝藏。</p><p class="ql-block"> 最好的胶泥则出自天坛公园。那里的沙土地里蕴藏的胶泥,不仅结团大,而且因得水土滋养,质地尤为温润柔软。</p><p class="ql-block"> 经过整个暑假的努力,终于能攒出果子面包大小的一坨。开学前几日,孩子们各自坐在门口台阶上,拿着自己的胶泥坨,蘸了水一遍遍反复摔打,直到它渗出油亮亮的浆汁。</p><p class="ql-block"> 摔熟的胶泥,可以做蛐蛐罐,弹子球。但最过瘾的,是掏空一坨窝头大的胶泥,使尽全身力气,将带孔的那面猛力砸向墙壁。“嘭”的一声爆响在胡同里炸开,那份清脆响亮,远胜春节的爆竹。</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夏天,十二三岁的孩子开始对异性萌生好奇。那年的胶泥也玩得有些出格。我们从磁器口玻璃店买来拇指粗、两尺长的玻璃管,躲在门后或房顶上,把软胶泥球塞进去。一见有女孩经过,就用舌头抵住管口猛力一吹。泥球顺管激射而出,能飞出十几米,精准地击中对方的屁股。</p><p class="ql-block"> 实在寻不着目标时,我们便将“枪口”对准街边的路灯。十几个泥球糊上去,灯泡被裹得严严实实,本就昏暗的街道,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p><p class="ql-block"> 多年间,我一直不解这深藏于黄土中的胶泥从何而来。后来才知晓,黄土本是万年沉积,其下埋藏着无数古老的生命痕迹。那细腻、黏糯、色泽深沉的胶泥团,正是由无数有机质在时光中凝聚而成的精华。用它做的东西,从不开裂。</p><p class="ql-block"> 原来,蕴藏在黄土深处的胶泥,从来不是凡土。它是融化在泥土里的,沉睡的古老生命。</p> <p class="ql-block"><b> 肌肉崇拜</b></p><p class="ql-block"> 十三四到十七八岁,是男孩迈向男人的特殊时期。此时,雄性激素如春潮涌动,荷尔蒙催动着情感,在体内跃跃欲试。性格变得桀骜不驯,自尊心敏感得像含羞草,一触即收。正所谓一群已然会脸红,却不知为何脸红的半大小子。</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孩子们,忽然集体迷恋上锻炼肌肉。十三四岁孩子的胳膊,比长茄子粗不了多少。大家聚在一块,伸出前臂向后用力弯曲,比拼谁的上臂肌肉更鼓胀。</p><p class="ql-block"> 为了显摆肌肉,比试时得屏住呼吸,用力收腹,把气全都运到上半身。必要时,那些能忍得住疼的孩子,会悄悄用另一只手的手掌,在弯曲臂膀的肌肉上横向狠狠剁一下。瞬间,被砍击的地方会隆起一道肉棱,像条虫子趴在松弛的肌肉上。孩子们管这种彰显肌肉的方式,叫“小耗子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但凡敢对自己下此狠手,造出“小耗子”的,必是当之无愧的赢家。因为那一记手刀所带来的尖锐痛楚,足以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如今回想,那些忍着剧痛只为显示肌肉的孩子,颇有几分《水浒传》里杨志卖刀时遇到的牛二的风范:来,朝俺脖子砍,试试你的刀!</p><p class="ql-block"> 想来,那牛二或许并非纯粹的泼皮,更是个痴狂的“恋刀者”,为了一睹宝刀锋芒,竟连脖颈都可以舍去。</p><p class="ql-block"> 很快,孩子们都明白了:真正健硕发达的肌肉,得靠自己实打实地练出来。一九六五年,南城胡同掀起了修建公共厕所的热潮。百米长的胡同里建起两座公厕,一点不稀奇。那时办事雷厉风行,无需繁复的解释沟通,也几乎没有复杂的拆迁补偿问题。房管局的干部根据每个院的人口比例安排厕位,该拆墙的拆墙,该占院角的占院角。一个春天下来,南城胡同居民如厕难的问题便彻底解决。</p><p class="ql-block"> 要求个人无私的前提,是社会的大公无私。而社会无私的一个鲜明标志,便是公共设施建设的公平与透明。</p><p class="ql-block"> 公厕的建设,意外地为孩子们提供了绝佳的锻炼机会。工地运来许多青灰色、手感沉重的机制砖,它与易碎的红砖不同,质地坚硬,甚至可以在上面雕琢。</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对石匠手艺并不陌生,这得益于电影《地雷战》的启蒙,尤其是片中那对令人印象深刻的石锁。长方形的石锁,中间镂空处被磨成圆柱形手柄。于是,某个夜晚过后,工地上的青砖便神秘地消失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厕所还没完工,孩子们已经挥舞着自制的“青砖石锁”出现在胡同里。蹲马步、走形意、石锁上肩、俯卧撑……每晚,在胡同昏黄的灯光下,总能见到这群精力过剩的半大小子们挥汗如雨的身影。有个叫燕国的孩子,能一口气蹲着马步双推石锁上百次,把周围的孩子都看呆了。</p><p class="ql-block"> 经过一年多的苦练,一批胸肌隆起、膀大腰圆的半大小子,开始昂首阔步地出现在胡同里。此时的他们已十五六岁,俨然一副“老爷儿们”的架势。到了六九年,他们中的许多人奔赴东北生产建设兵团,那一身练就的腱子肉,最终都献给了东北广袤的黑土地,融入了“北大荒”的“大泡子”(水塘)与沃野之中。没走的,则继续坚持锻炼,棱角分明的肌肉向脖颈和四肢蔓延。也有些孩子,将发达的体魄化作了骄横的资本,在胡同里演绎着如西门庆般荒唐的行径,最终一步步走向了“天堂河”劳改农场。</p><p class="ql-block"> 待这群半大小子陆续参加工作后,他们不再热议如何练就肌肉,转而谈论如何经营生活。在往后的四五十年人生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始终靠着那一身力气和汗水,安身立命。</p> <p class="ql-block"><b> 冰棍败火</b></p><p class="ql-block"> 入夏以来,电视里便不时闪过各式冰棍的广告。淡黄色的冰棍裹着褐色巧克力脆壳,外面还沾满细密的可可粉。如此精致的冰棍,光是看着,便觉是一种视觉上的清凉享受。</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间,口中竟泛起了久违的津液。这种因瞥见冰棍而渴望一尝的冲动,源于遥远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刚进初夏,胡同里就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冰棍儿——败火!败火——冰棍儿!”</p><p class="ql-block"> 那吆喝声,带着独特的腔调,从胡同口悠悠地飘进来,又颤巍巍地消失在另一头。卖冰棍的老人,头戴白帽,身着白布兜,推着一辆漆成白色的木质小车,随着“吱吱扭扭”的声响,缓缓从胡同穿过。</p><p class="ql-block"> 冰棍车是由一个四方的木箱子改造的,上面盖着对开的木盖。箱子里严严实实地塞着一床厚棉被,那些宝贝冰棍,就一层层地码放在被子的包裹里。</p><p class="ql-block"> 冰棍通常只有三种:三分钱一根的“卫生冰棍”(至今不解其名何来)和红果冰棍。偶尔也有高级些的奶油冰棍,卖五分钱。五分钱的买主少,且易化,需存放在大口保温桶里。</p><p class="ql-block"> 这声声吆喝,对于伏案写作业的孩子,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他们的眼睛早已离开作业本,悄悄瞄向正在洗衣或做饭的母亲。一旦母亲直起腰,甩甩手上的水珠,开始摸索自己的衣兜,孩子们便会欢呼着蹦跳起来。随后,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带着母亲的体温,被塞到迫不及待的小手里。</p><p class="ql-block"> 当然,更多时候,当吆喝声响起,母亲只是佯装未闻,继续埋头忙活。那声音,便也渐渐地远了,淡了。</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毛钱够一户人家一顿午饭的菜金。若赶上菜站处理拉秧西红柿,一毛钱能买上十斤歪瓜裂枣般的果子。</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许多人家都备着不少玻璃瓶。人们将买回的廉价西红柿洗净、切碎,上锅蒸熟,再一点点塞进瓶子,密封起来。</p><p class="ql-block"> 大家习惯地称之为“西红柿酱”。</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这才是真正的西红柿酱。待到春节前后,这珍贵的西红柿酱便被用筷子从细长的瓶口里,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抠”出来,端上年夜的餐桌。全家人品尝着这夏日储存的滋味,仿佛早已忘记它当初一分钱一斤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人在饥渴时,一口水,一口食,便能品出人间至味。人们对感情与生活的珍视,永远蕴藏在最简单、最清淡的日常里。</p><p class="ql-block"> 记得柳青在《创业史》中,描写年轻的村支书梁生宝进城买稻种时,曾掏出两分钱,心想这钱再不用出去就要烂在手里了。他用这钱买了一碗飘着油星的汤,就着自带的干馍,美滋滋地吃起来。而他怀里,正揣着全村人凑起来的、厚厚一沓钱。此刻,梁生宝眼前,已然浮现出一片秋后金黄的稻田。(此段凭记忆写出)</p><p class="ql-block"> 富足能让万物显得丰盈,甚至包括人的心思;但贫穷却无法令所有事物凋敝,尤其是人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那天,卖冰棍的吆喝声已飘远,母亲却蓦地转过身,轻声说:“去,给你们一毛钱,追上那卖冰棍的。”</p><p class="ql-block"> 孩子与父母之间的深情,往往就寄托于这些不经意的琐碎之中。孩子捧出的是一颗毫无杂质的真心,父母回馈的是一份深沉无言的挚爱。记忆中,没有哪位父母会真的去咬一口孩子递过来的冰棍,他们总是象征性地用舌尖轻轻一舔,有时还会伴装牙痛,只为让孩子的童心得那一刻圆满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直到后来,我自己也成了父母,当我的孩子第一次将冰棍递到我嘴边时,那种混合着欣慰、感动与无尽怜爱的复杂情愫,便瞬间涌上心头,与记忆中父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b> 蹭来的享受</b></p><p class="ql-block"> “吃饱了吗?”——“吃饱了。”</p><p class="ql-block"> “吃好了吗?”——“吃好了。”</p><p class="ql-block"> “吃美了吗?”——“吃美了!”</p><p class="ql-block"> 人在满足了吃饱、吃好、吃美之后,大抵便有了闲情逸致,想去花钱买些享受。</p><p class="ql-block"> 我等岁数的人,在六十多年前,曾有过看天桥艺人摆地摊杂耍的经历。一块空地,一通开场锣鼓,几个袒胸露腹的魁梧汉子,几柄立在旁边的刀枪剑戟。大人们叫好,孩子们也跟着瞎起哄。等到收钱的箩筐递过来,大人们给钱,孩子们则瞅准空子,泥鳅般溜走了。练家子管我们叫:一群“蹭票”的。</p><p class="ql-block"> “蹭票”的孩子不止看杂耍,还蹭票进公园,蹭票看电影。蹭票看电影需要动些脑筋。尤其是《沙漠追匪记》《智取华山》《怒海轻骑》这类热门片子,最受人们欢迎。</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电影院里热气蒸腾。尽管墙上的电扇拼命摇头,里面的人依旧大汗淋漓,呼哒呼哒的扇子声此起彼伏。放映厅离厕所近,热风裹挟着尿臊味与汗味,却也丝毫无法减弱人们观影的热情。一群没票的孩子聚在影院附近,凑钱买几张票,先派几个人进去,再由一人借口出来,把完整的票递给外面的同伙。此举技术要求极高:首次入场时,绝不能让检票员撕掉副券。</p><p class="ql-block"> 电影开映前,数百人聚集门口。大门一开,人群如开闸洪水般向内涌去。持票的孩子混在其中,躲过检票员,不顾一切冲进去。进去的人收集好同伴的票,再混出来交给外面的人。直到电影即将开演,持着“轮回”多次的门票,我们才像真正的贵宾一样,大摇大摆、检票入场。</p><p class="ql-block"> 影院总有那么三、四百个座席,一场电影下来,难免有几个持票人因故未到,座位便虚位以待。没票孩子的首要任务,就是火眼金睛地找出这些空座。开演前,工作人员的手电光柱会来回巡视,一旦发现无票者,驱逐出去是毫不留情的。</p><p class="ql-block"> 这对孩子们来说不算难事。眼疾脚快,有空位便坦然坐下;若无,则蜷身蹲在座位间的空当里。旁边总有好心的大人,不动声色地用身子为我们打掩护。最怕的是电影开演一阵后,持票人才姗姗来迟。一束电光猛地打在脸上,验票员高声喝道:“你——还有你——出来!”</p><p class="ql-block"> 被揪出来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沿着过道往外挪。正绝望时,耳边却突然飘来查票员压低的嗓音:“倒数第三排,左边有个空位,快去吧。”只要能混进门,总有好心的查票员会对我们网开一面——这,早已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规律。</p> <p class="ql-block"> “南城”这称呼不知起于何时,出自何人之口。更有一句带着揶揄的风凉话:上南边凉快凉去!这南边指的便是天坛。话里透着一股子不屑,说的人嘴角还会跟着斜斜一撇。</p><p class="ql-block"> 南城的孩子不简单,光是站在护城河南岸“溜石籽”,就能打得北岸的孩子不敢露头。那年下大雨,连着四天一夜,茶食胡同东口的积水没了腰。南城的孩子就在浑黄的水里,哄抢着四处飘来的西瓜。</p><p class="ql-block"> 南城孩子最大的骄傲,是家门口就守着天坛。每当看见北城的孩子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天坛春游,我们便是一顿狂呼乱叫,尽情嘲笑。</p><p class="ql-block"> 水道子路北是电影院,去天坛总要路过它的后墙。不知为何,后墙有个倚着砖垛的两米高斜面。每次路过,孩子们便一哄而上,手脚并用地爬上砖垛,隔着挂黑布帘的窗户“听”电影。若是夏天窗子开着,里面电扇“呼呼”一转,偶尔掀开帘角,还能偷看几眼。直到里面棍子“梆梆”敲在窗棂上,我们才悻悻然溜下来。</p><p class="ql-block"> 电影院大门对面是水道子胡同。进去不远有家工厂,记得是崇文机器厂。厂前的空地都被染成了铁锈红色。</p><p class="ql-block"> 车间大门敞着,炉膛里蹿出一尺多长的火苗。一群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满头大汗的工人坐在门口歇息。他们伸出结实的胳膊,让我们随便“打悠”,有时还能讨到一茶缸清凉带气的盐汽水。</p><p class="ql-block"> 往天坛走的一路,乐趣无穷。而走到天坛墙根下,才是孩子们各显神通的时候。三米来高的围墙,呈倒V字斜坡。砌墙的工匠有意让砖石层层叠压,下一层比上一层闪出一指宽的边沿。我们脱下鞋,塞进裤腰,收紧本就干瘪的肚皮,全身紧紧贴上斜面。脚蹬着下层砖沿,手抠住上层砖沿。脚蹬一层,手抠一层,就这么一层层地往上挪,活脱脱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p><p class="ql-block"> 从外面看,天坛的墙极高;但里面却只有不足两尺高的矮墙。不知为何,如今墙里墙外的地面几乎一样平了。攀上墙头,利落地骗腿跃下,便踏进了那个像巨大花盆一样包裹着我们的天坛公园。这才是我们心中真实的天坛——野性的天坛、丰饶的天坛、充满无限乐趣的天坛!</p><p class="ql-block"> 我们开始抓蛐蛐。成堆的花盆被推倒,地下的砖瓦被掀开。天坛的蛐蛐在南城最有名,个儿大,颜色红黑,就是性子烈,“爱炸盆”。</p><p class="ql-block"> 同去的孩子里,谁先捉到一只,立刻会激起其他人更卖力地翻江倒海。</p><p class="ql-block"> 从北门沿东墙根,往回音壁东侧走。大片的狗尾巴草黄绿相间,深及腰际,一望无边。一棵棵缸口粗的松树遮天蔽日,时有松鼠、刺猬一闪而过。逮住刺猬,给它喂点盐,它便会发出老头般的咳嗽声。</p><p class="ql-block"> 最吸引我们的,还是圜丘东侧的胡萝卜地和花生地。我们像一群闯入菜地的小野兔,从松软的土里拔出胡萝卜和花生,只在衣襟上胡乱蹭两下泥,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满口清甜。偶尔有管理人员过来,我们就匍匐在粗壮的胡萝卜秧下,藏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 傍晚回家前,孩子们四仰八叉地躺在祈年殿通往回音壁的残破甬道上,前后左右,不见一个人影。天空湛蓝,西边的山峦轮廓清晰。远处祈年殿的金顶斑驳老旧,蓝色的琉璃瓦残缺了不少,像掉了牙的老人。祭天的绿色琉璃火炉旁,碎砖烂瓦堆积如山。那时的天坛,它的灵魂是与“荒芜”和“快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满载而归。手里是装蛐蛐的纸卷,口袋里塞着胡萝卜和花生,胆大的,怀里还揣着一块沉甸甸的黄琉璃瓦。</p><p class="ql-block"> 胡萝卜往往在进家门前就已下肚。琉璃瓦则被郑重其事地请上房顶。据说,房顶摆上琉璃瓦,能招来鸽子。六六年夏天,院里的孩子在房顶摆开了一排绿色琉璃瓦阵仗。结果莫说是鸽子,连只乌鸦都没招来。</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花钱买来的是一种生活,而不花钱“蹭”来的,何尝不是另一种滋味独到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b> </b>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崇文区开始大范围兴建公共厕所。我们这些孩子,也是在那时头一回听说“公共厕所”这个新鲜词儿。在这之前,我们只知道自家院里的那个“茅房”。</p><p class="ql-block">那天是清明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就在这天,我戴上了红领巾。</p><p class="ql-block"> 学校藏在深深的胡同里。一放学,眼前的景象是从未见过的:每条胡同都在挖沟,许多人挥舞铁锹,站在齐腰深的沟里,干得大汗淋漓。胡同本就不宽,一米多宽的深沟生生占去半边路。翻出的新土堆在两侧,行人过往,都得扶着墙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挪动。</p><p class="ql-block"> 早在几个月前,街道就通知了各家各户:公家要统一安装入院自来水、地下排水管道,铺设柏油路,同时按每两百人一座的标准修建公共厕所。</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来,老街坊们跟盼来了喜事一样。每晚饭后,大家聚在一块儿议论,都巴望着公厕能离自家近些——这心态,与今人截然相反。</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以前,北京南城的胡同里,既无地下排污管道,也无入户自来水。雨水靠自然渗漏,生活污水直接泼在街面上。日常用水需到胡同口的水站去挑,水站那根粗壮的水龙头前,总排着一长溜大小不一的水桶。</p><p class="ql-block"> 至于“出恭”大事,每个院子都在角落设有一个小茅房。那或是一个水泥坑,或是埋入地底的一口缸。茅房极其简陋,围栏四面透风,下雨天如厕,还得额外撑把伞。孩子们常被大人呵斥:“上茅房留神,别溅一屁股!”</p><p class="ql-block"> 在这样的条件下,邻里间互相借用茅房是常事。夏天,不大的院子里跑着一群孩子,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与阵阵秽气,其窘迫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如今龙潭湖岸边有座“时传祥纪念馆”。现在的孩子们或许不解:一位清洁工人为何如此受人爱戴?</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时传祥负责我们那一带的清洁工作。每隔四五天,他便和工友们到各个院子清理茅房。夏天,他们还会在茅坑周边撒上石灰消毒。清洁工人在我们胡同居民眼里,就是给大家带来洁净的“福星”。</p><p class="ql-block"> 我只见过一次时传祥本人。他背着沉重的粪桶离去时,好几个孩子揪着他的衣襟跟了好远。我们那时不懂什么是“全国劳模”,只知道这个人是被所有街坊大人打心眼里敬重的。</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后,胡同里这场翻天覆地的工程结束了。一座公共厕所建在了离我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站在厕所门口往南望,下一座就在三百米开外。弯弯曲曲的胡同里,一座座红砖绿瓦的公共厕所星罗棋布。公厕屋顶上,都开着一扇约两平米见方的凸起天窗,用于采光通气。从远处望去,一座座红砖建筑配上这“小阁楼”,俨然成了胡同里的“二层小楼”。</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家所在的那片胡同,早已融入崇文门外高耸的楼群。往昔的胡同,连同那些曾为我们带来莫大便利的、漂亮的“小楼”,都已成为一段温润而清晰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b>北京人不习惯说蟋蟀 ,更不习惯说促织 。还有其它许多称呼,大约都是宣德皇帝之前的学名。北京市设立有鸣虫协会,名称不文不土,听着不舒服。大多数北京人一直叫它们:蛐蛐。</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一到初秋,胡同里的孩子们便扎堆”斗蛐蛐“。蛐蛐这玩意儿季节性很强。每到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它们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天坛公园的墙缝里,花盆垛下;左安门外的陈年棉杆堆中:护城河岸的腐烂坡地旁。</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的孩子们抓紧时间,填完最后的暑假作业,然后成群结队的去抓蛐蛐。</p><p class="ql-block"> 蛐蛐很狡猾,听觉很灵敏。远远响起脚步声,刚才还“啾啾”低吟的蛐蛐叫声,转瞬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我们开始掘地刨坟般折腾起来。打碎花盆,推到玉米秸垛,在阴凉潮湿的地表层寻找藏匿的蛐蛐。</p><p class="ql-block"> 初秋,蛐蛐们还没有造洞。运气好时,掀开一块石板就会跃出六,七条蛐蛐。</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蜂拥而上,把跳起的蛐蛐准确地扣在手里。然后,抓住蛐蛐的双腿,塞进事先准备好的纸卷。</p><p class="ql-block"> 开学以后再去逮蛐蛐,麻烦很多。秋分后,蝉儿的叫声高了,蛐蛐的叫声低了。它们钻进在松土里挖出的小洞,等待结婚生子。</p><p class="ql-block"> 喜欢入秋的蛐蛐。这时的蛐蛐出于对异性占有欲的本能,特别能战斗。</p><p class="ql-block"> 为了抓洞里的蛐蛐,孩子们带上家里的煤铲和火钩子,分头连刨再挖找寻洞里的蛐蛐,每次都要把农田地毁掉一片。</p><p class="ql-block"> 蛐蛐天生好斗。把它往澄浆泥盆里一放,两条须子便不停地在前方扫寻。一旦另一条蛐蛐的双须也伸过来,四条须子短暂的一碰,战斗便开始。</p><p class="ql-block"> 善战的蛐蛐站姿很低,张开的双牙几乎贴着盆底,向前进攻。不善战的蛐蛐则高昂着头,傻子一样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手。有时发现对方后,一只蛐蛐会先叫唤起来,以吓唬对手。孩子们管这条先叫的蛐蛐叫“诈盆儿”。</p><p class="ql-block"> “诈盆儿”是蛐蛐的心理战,像胆小的狗爱叫唤,胆小的人爱大喊一样。蛐蛐“诈盆儿”也是怯阵的表现。很快,“诈盆儿”的蛐蛐被对手赶到场外。胜者在盆里骄傲地唱着。</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喜欢蛐蛐。老师和家长最痛恨蛐蛐。特别是开学后,孩子们玩蛐蛐的热情被带进学校。 </p><p class="ql-block"> 开学第一天。新买的搪瓷缸子到学校成为蛐蛐罐。掏出装蛐蛐的纸筒,打开一头,把藏在里面的蛐蛐倒在搪瓷缸里。</p><p class="ql-block"> 班里的两个男同学,李三顺和张宝德居然在上课后,让蛐蛐趴在各自的纸筒口打仗。“啾啾”的蛐蛐叫声传遍教室,把新来的班主任闫老师气得流眼泪。</p><p class="ql-block"> 现在算来,当时的闫老师也就十八九岁。第一天放学时,闫老师通知全体男生回家请家长。</p><p class="ql-block"> 闫老师个头不高,嗓门挺大。她通知所有到会的学生家长:回家后,把孩子的蛐蛐全部消灭。</p><p class="ql-block"> 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很黑。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倒背着双手,站在教室后面。</p><p class="ql-block"> 从那次以后,我再没有玩过蛐蛐。</p> <p class="ql-block"><b> 冬储大白菜</b></p><p class="ql-block"> 平淡的南城胡同生活里,也藏着让人终身受用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五年深秋,寒风乍起。课堂上冷得像冰窖,老师只好让我们全体起立,跺跺脚,搓搓手,揉揉冻得发僵的脸。大部分同学还没穿上棉衣,而离规定生火取暖的日子还有七八天。这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冷得人从心里头发颤。</p><p class="ql-block"> 家里也一样冷。屋门挂上了厚重的棉门帘。母亲下班后,就没日没夜地赶着给孩子们做棉衣棉裤。家里没有缝纫机,所有的针线活全靠母亲一双手。</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音乐课正学冼星海的《秋风起》,那调子听着就觉着应景。因为那天晚上,我就要和姐姐去完成一项入冬前的“重大使命”——买冬储大白菜。</p><p class="ql-block"> 那场面,不啻于一场战斗。战场就设在胡同一处稍宽的空地上。一座座大白菜堆得比房檐还高,成了孩子们翻跟头、竖蜻蜓的乐园。</p><p class="ql-block"> 买白菜的队伍蜿蜒排出二里地。寒风卷着尘沙呼啸而过,几盏昏黄的电灯下,人们裹紧棉衣,在沉默中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我和姐姐排在了最末尾。</p><p class="ql-block"> 大白菜分青口、白口,松心、硬心。青口硬心是一级菜,但买时必须搭上三分之一的二级菜和三级菜。</p><p class="ql-block"> 你也可以不挑,由售货员随手从堆上拿,价钱则统一按二级菜算。</p><p class="ql-block"> “留点儿神,别净是二级菜,想法子多要点儿一级菜。”出门时,母亲还在反复叮嘱。</p><p class="ql-block"> 等待太过漫长,队伍里的人都踮着脚向前张望,谁也不知道轮到自个儿时,台秤上会是怎样一堆菜。</p><p class="ql-block"> 两名售货员抬着块单人床板,一趟趟地从菜山上抱下白菜,码满一板,再吭哧吭哧地抬到台秤旁。一板白菜,少说二百斤重。</p><p class="ql-block"> 总有人高声抱怨:“我这一秤太差了!净白帮子还没心!给换换吧!”</p><p class="ql-block"> 售货员的嗓门更高:“都像你这样挑,剩下的三级菜卖给谁?不要拉倒,后面谁要?”</p><p class="ql-block"> “不就念叨两句嘛……等了仨钟头,轮到这菜算我倒霉。”那人低声嗫嚅着,最终还是把那不尽人意的菜运走了。</p><p class="ql-block"> 几乎每个买家都重复着类似的对话。也有人胆大,径自走到菜堆下挑一级菜往床板上放,但这行为立刻会招来周围人的厉声指责。</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个子小,不惹人注意。在姐姐的眼神示意下,便悄悄溜到菜垛阴影里,摸索着挑些青帮硬心的好菜,藏在一旁。只等轮到我们时,再不动声色地混上台秤。</p><p class="ql-block"> 冬储大白菜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人的看家菜。一整个冬天,人们变着法子烹饪它。就连切下的白菜头,腌一腌也是道不错的咸菜。</p><p class="ql-block"> 一个六口之家,一冬要消耗近千斤白菜。人们会把最嫩的菜心养在盘子里,搁在室内窗台上。待到春节,窗外冰天雪地,窗台上的白菜花却绽出嫩黄的花蕊,傲然报春。</p><p class="ql-block"> 将近午夜,终于轮到我们。此时身后已没几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售货员说:“你们和最后这几户,就在垛里随便挑吧,都按三级菜算钱,明天就收摊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购买冬储菜的经历,让我懵懂地悟出一个道理:当面对看似没有选择的事情时,不妨有意地等到最后。这世间的许多结果,往往出人意料。</p> <p class="ql-block"><b> 晚秋后拉树根</b></p><p class="ql-block"> 也是在这样的晚秋。长安街两侧,高大的白毛杨亭亭如盖。随着北风渐起,金黄的叶片翩然飘落,层层叠叠地铺满了人行道。</p><p class="ql-block"> 杨树叶宽大肥厚,即便枯黄了,摸上去也仍有一种肉感。捏着叶梗,将它对着太阳,叶片里四通八达的脉络,如同成年人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遒劲有力。最妙的是那根两寸来长的叶柄,粗细不一,却极富韧性。那时,孩子们发明了一种用两根叶柄博弈的游戏,就叫“拉树根”。</p><p class="ql-block"> “拉树根”是深秋时节孩子们特有的游戏。两个小孩各选一根自认为最结实的杨树叶柄,双手捏紧两端。两根叶柄十字交叉,然后同时发力回拉,“啪”的一声,断掉的一方便是输了。</p><p class="ql-block"> 这游戏总能持续十几天。待到刺骨的北风一扫,杨树叶变得干枯酥脆,那叶柄也就失了韧性,游戏季便告终结。</p><p class="ql-block"> 那时节,孩子们的书包里总备着一小捆码放整齐的“精兵强将”,放学路上少不了要捉对厮杀。三局两胜,赌注不小:要么替赢家背书包,要么在玩“骑马打仗”时俯首为“马”。一次“拉树根”的失利,足以让输家在小伙伴中间抬不起头来好几天。</p><p class="ql-block"> 为了寻觅一根“常胜将军”,我们不辞劳苦,午饭后常跑几里地到长安街捡杨树叶。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东单西北角由东向西是一溜几百米长的水泥高台,台下是公交站和一棵棵蓊郁参天的白毛杨。高台上,则依次矗立着大屋顶的东单菜市场、大众食堂、东单邮局、外贸部招待所、北京人艺剧场、儿童电影院和国家海洋局。</p><p class="ql-block"> 飘落的杨树叶大多散在台上,又被风卷到各个角落。我们一边弯腰捡拾“宝贝”,一边忍不住探头探脑,向那些门禁森严的大院里张望。尤其是海洋局西侧的院子里,总停着几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头前,立着一只亮闪闪的梅花鹿标。</p><p class="ql-block"> 大洋是我们里头最能说会道的。他提议:“咱们就在这儿拉根,谁赢了,谁进去摸一把那车头上的小鹿!”结果,他赢了。大洋从小鬼大,在胡同里是出了名的,别人跟他拉根总输。为此,大家愤懑了许久。直到多年后一次聚会,大洋才道出秘密:为了必胜,他把小拇指指甲修得尖利,拉根瞬间,指甲顺势划过对方叶柄。真相大白,他自然被罚酒三杯。</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大洋,从小就对汽车痴迷,尤其喜爱“伏尔加”车前那只昂首的小鹿。我们曾一起发过誓,定要掰下那只小鹿据为己有。可每当机会就在眼前,手已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却谁也没能真的下手。不是害怕,是心里头那份莫名的珍惜与不舍。</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北京,汽车,尤其是小轿车,实属凤毛麟角。也许是天意,大洋后来被分配到了汽车修理厂,退休时,已是一家国营大汽修厂的厂长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早已不见有孩子玩“拉树根”。白毛杨也因飞絮扰民,算不上名贵树种,而从长安街两侧尽数移去。偶尔,在一些老楼角落或拆迁空地上,还能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的树干已可合抱,树高数丈,肥厚的叶片直径逾四寸。当秋风吹过,那宽大的树冠便发出潮水般“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往事。</p><p class="ql-block"> 长安街两侧的白毛杨,种植于一九五九年,消失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它们,是一个时代的鲜活注脚。</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底色</b><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谈到精神文明,</span>不能不让人想起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全社会掀起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热潮。</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历程,到此时一切都走入正轨。进城的军队干部经过十年的工作实践,掌握了专业知识,学会了社会管理,成为名副其实的各级领导者。旧社会留下来的有钱人,切实感受到新中国的巨大变化,完全接受了现实,不再念念不忘祖上的财富。站起来的穷人从大字不识的苦力,经过十年的文化熏陶和国家主人翁教育,做人做事都成熟起来。桀骜不驯的知识分子受到反右斗争教育和教训,变得不再那么清高,不那么孤芳自赏,不再那么自以为是。</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红旗下生,红旗下长的一代人以新中国全新的理念,逐渐朝气蓬勃地进入社会。他们被比作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那年秋天,农作物收成不错,人们勒紧的裤带稍稍松动一些。成麻袋的白薯,山一样高地堆在胡同里。凭一斤粗粮票可买五斤白薯。大家的肚子被白薯填得饱饱的。</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期的人们没有政治压力,没有生活压力,有的都是童话般的精神追求,生活比着简朴,谈吐比着文明,相互比着热情,干劲比着高涨。谁也不为自己向社会索取什么,谁也不计较个人得失。</p><p class="ql-block"> 为人民服务的思想盈满社会各个角落,各个阶层。特别是干部作风,称得上各个都俯首甘为孺子牛。</p><p class="ql-block"> 逢年过节干部家访是一项制度。尤其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胡同里,各家各户进进出出的人都是各单位领导。</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是中国英雄辈出的几年:何成,王杰,欧阳海,麦贤得,焦裕禄,雷锋,中国登山队,中国乒乓球队等等。</p><p class="ql-block"> 国内媒体上,几乎隔不了几日,就有一篇关于英雄人物的报道。一位英雄的出现,不仅需要孕育英雄的土壤,更需要社会对英雄的认可和支持。这种认可和支持是以社会政治健康为前提的。</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政治环境健康。各级领导都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拒绝党同伐异,拒绝拉帮结派,拒绝小集团利益,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才能得以获得公认。</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社会思想健康。人们关注国家和民族大义,使仁义礼智信成为风尚。坚守拒绝奢华,拒绝虚荣,拒绝攀比,推崇劳动光荣的道德底线,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才得以深入人心,鼓舞人心,教育人心。</p><p class="ql-block"> 毛泽东思想是政治教育的精髓。从一九六二年开始,全国人民以“毛选”积极分子廖初江,丰福生,黄祖示为楷模,开展系统学习。全社会呈现安定,热烈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五一”国际劳动节照例要举办大型游园活动。天坛公园、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北海公园、颐和园皆是重要的游园场所。</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每年的五一节总伴着雨。北京的春天向来短促,几阵暖风刚催得百花初绽,疏疏落落的春雨便来了。但五一节的雨不同,常是瓢泼之势,还夹着隆隆的雷声。</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四年五一节,上午九点多,大雨如期倾泻。天坛公园游园会场里,成千上万的人迎着雨幕,竟无一人躲避,无一人撑开雨具。人们就那样端坐在滂沱大雨中,仿佛视而不见,依旧奋力地为台上冒雨演出的演员们鼓掌、喝彩。坐在前排的国家领导人们,也同样没有任何遮雨之物。</p><p class="ql-block"> 我是河泊厂小学的鼓号队员,那天和崇文区各小学鼓号队的数百名队员,一齐集中在祈年殿的汉白玉圆台上。</p><p class="ql-block"> 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总指挥岿然不动,在他的调度下,十几位分队指挥同时舞动指挥杆,引导各校鼓号队,一遍又一遍地奏响《中国少年先锋队鼓号队总谱第八套》。</p><p class="ql-block"> 那套曲子节奏分明,旋律昂扬。在低沉坚定的大鼓铺垫下,乐曲后半段加入嘹亮的少年号,最终以号角与小鼓清脆的合奏收尾。</p><p class="ql-block"> 一遍,两遍,十遍……总指挥手中的金属指挥杆,像定海神针般始终笔直地擎在空中。各分指挥的指挥杆,则在雨幕中有力地上下翻飞。</p><p class="ql-block"> 从雨下起到停歇,全区的小学生鼓号队连续演奏了近一个小时。雨水将大鼓的鼓面泡得发软,鼓声变得沉闷几近消失。演奏到后来,几乎只剩下小鼓鼓面上音簧发出的“沙沙”声、大镲小镲清亮的撞击声,与少年号不屈不挠的嘹亮音色,交织在一起,穿透雨幕。三百多名少先队员,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没有一处是干的,连鞋壳里都汪着雨水。</p><p class="ql-block"> 祈年殿圆台四周,许多群众静静地伫立着,无声地注视着这支雨中的少年乐队。快到十点时,雨停了。总指挥的指挥杆终于向左右一挥,然后果断地猛然落下。</p><p class="ql-block"> 所有鼓号声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一九六四年的五一节,想起天坛祈年殿,想起那场雨中数百名鼓号队员长时间的演奏,依然会热血奔涌。一支能在风雨中坚持到最后的队伍,骨子里必定是本色、威武,且不可战胜的。</p> <p class="ql-block"><b> </b> 细细回味南城的胡同往日,那光景,俨然是一出在记忆里永不谢幕的舞台剧。</p><p class="ql-block"> 早晨,阳光从东边房檐斜洒下来,把大门上黄澄澄的门环镀得耀眼。夜晚,胡同沉入黑黢黢的静谧,只在几盏幽幽的路灯下,聚着些饭后闲聊的街坊,光影模糊,语声轻柔。胡同里有后窗的人家不多,可就是从这为数不多的窗口里飘出的饭菜香气,便能灌满整条街筒子。稀里哗啦的洗碗声、忽高忽低的笑语声、话匣子里飘出的咿呀戏文……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胡同独有的黄昏交响曲。</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最具特色的,还属每天清晨的两种声音——清洁工的扫地声与送奶车的行进声。</p><p class="ql-block"> 入夜后,居民们安然入睡,胡同变得深邃而静谧。天刚蒙蒙亮,胡同尽头便传来“哗啦——哗啦——”的扫地声,由远及近。清洁工挥动着细竹扎成的大扫帚,是第一个来叩醒胡同的人。那得有多早?莫说贪睡的孩子,便是最早起的老人,也难得与他们照上一面。</p><p class="ql-block"> “哗啦——哗啦——”的声响,最终消失在胡同的另一头。无论三伏三九,这声音总会如期而至,比钟表还要准。有时我摸黑起来小解,总会下意识侧耳倾听,辨别那声音是否已在胡同里响起。它已然成了唤醒城市的号角。</p><p class="ql-block"> 更有趣的是,每当扫地声响起,远处总相伴着一种清脆的、玻璃容器轻轻磕碰的“哗、哗、哗”声,如同沉稳的海浪,不疾不徐,恒久不变。那便是清晨送奶车独有的标识。</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的送奶车,活跃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每天拂晓,送奶工便骑着平板三轮,将牛奶送至千家万户。每瓶奶半磅重,装在厚厚的玻璃瓶里,瓶口覆着一张印有红色奶牛的蜡纸,再用窄窄的橡皮圈箍紧。</p><p class="ql-block"> 一只木箱装二十瓶奶。三轮车上层层码放着不下二十箱。送奶工骑着满载的三轮,每蹬一下,都需将整个身子的力量压上去,腰背弓成一道辛苦的弧线。</p><p class="ql-block"> 三轮车在重压下缓缓前行,车身随着每一次发力微微震颤。随之,木箱里的奶瓶便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磕碰,发出一片齐刷刷、清凌凌的声响。这送奶车的声音,在黎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独特。</p><p class="ql-block"> 清晨,“哗啦——哗啦——”的扫地声与“哗、哗、哗”的奶瓶碰撞声,就这样相伴相和,回荡在悠长的胡同深处。相信这当年的光景与声音,至今仍清晰地留存在许多南城人的记忆里。至少,于我而言,便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在近七十年的生涯里,我见过不少场面,听过各种声响,唯独儿时胡同清晨的这一幕,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当那有节奏、有规律的扫地声和送奶车声渐渐远去,胡同里各家各户的大门,便开始“吱吱扭扭”地相继打开。人们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陆续走到院外。</p><p class="ql-block"> 公共厕所门前,已聚了三三两两的等候者。才隔了一夜,邻居们却好似久别重逢。在等候的空隙里,彼此热络地打着招呼,接着昨晚的话头,或笑谈刚做的美梦。</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胡同的清晨始终如此。地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裸露的土地上,留着扫帚划过的清晰纹路。</p><p class="ql-block"> 各家院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只只小木奶箱,里边的奶瓶探出头来。一眼望去,仿佛朵朵洁白的花蕊,绽放在院落门前。</p><p class="ql-block"> 扫地声与送奶车声,音色并不悦耳,却自有其规律;旋律并不优美,却坚守着它的节奏。生活中,最让人怀念的,往往便是这般有规律、有节奏、有坚守的平常事物。</p> <p class="ql-block"> 老北京的所有门都朝里开。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北京生活细节。人往外走,为的是营生,是养家糊口。门向里开,为的是迎来送往,不侵扰巷陌间的行人。</p><p class="ql-block"> 老北京的胡同文化,深植于中华传统的土壤。文人雅士将其概括为“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p><p class="ql-block"> 老百姓没那么多文绉绉的铺垫,他们用最直白的话讲道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挺大个人,说话办事别招人讨厌”;“大老爷们,吐口唾沫是颗钉”。</p><p class="ql-block"> 说法各异,内里的道理却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曲里拐弯,住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我家一带的左邻右舍里,有开大买卖的,如盛锡福、同仁堂;更多的是做小本生意的,一直小到油盐店。最多的还是凭力气吃饭的苦力:轿夫、挑水工、清晨扫街的清洁工。</p><p class="ql-block"> 掏粪工多聚居在南岗子一带。那儿旧时是城外贫民区,即便在新中国成立后,也仍是一片低矮破旧的碎砖房。每逢刮风下雨,屋里进水、房顶漏雨是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以前的北京南城,无论胡同面貌多么陈旧,环境却总是清清爽爽。老老少少忙忙碌碌地出门上学、上班。早晨八点过后,幽长的胡同里,便只剩下些无业的妇女在门口进出,张罗一家人的午饭。</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静极了,连风滚过瓦垄、卷起浮尘的细微声响,都真真切切。</p><p class="ql-block"> 地面犄角旮旯处,还清晰地留着竹扫帚划过的一道道丝缕痕迹。人人各司其职,家家安分守己。一条或几条胡同的公共所需,都由住在里头的人们自行完成,鲜有甚至没有外人介入。那位负责扫街的清洁工,月薪是十五元。</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可视为老北京传统文化的缩影;而胡同里的人,则是那时北京市民的生动写照。胡同生活静谧、自成一体、安宁祥和。胡同里的居民,文化有高低,收入分厚薄,各家日子过得不同。但彼此间,却少有嫉妒、羡慕与攀比。</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本质,终究是一种自我的体验与经营。关起门来,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事实上,广阔的国或许遥不可及,你只是国度里的一份子;但方寸的家,却完完全全属于你。这番道理,不知今人还能否体会?</p><p class="ql-block"> 胡同自有其伦理。其中一个标志,便是院落大门的朝向。各家院门的材质、尺寸不尽相同,但开启的方向却是一致的。无论是南城的胡同小院,还是内九外七的城门,乃至紫禁城的重重宫门,无一例外,都是向里开启。</p><p class="ql-block"> 大门不同于房门。房门之内是私密的居所,大门之外便是公共的巷陌。老北京人秉承祖辈传承的智慧,待人宽厚内敛,持家量力而行。“大门向里开”,便是这种处世哲学无言的昭示。</p><p class="ql-block"> 如今,南城胡同已成过往,连同那些向里开的院门也一并消失了。东西城仅存的几条胡同,被当作城市标本保留下来。细心人若去这些胡同走走,会发现:不仅许多院门已向外大大咧咧地敞开,甚至有些院墙、山墙也被如凿壁盗洞般破开,改成了门脸房,或干脆接盖出违建,突兀地矗立在街边。</p><p class="ql-block"> 院落大门向里开,曾是老北京人恪守的传统与规矩。</p> <p class="ql-block"><b> 留下喜欢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有媒体征集描绘老北京市井的美术作品。</p><p class="ql-block"> 后来看了刊出的参展作品,果然不出所料。画作本身都准确生动,但终究是铅笔画、水墨画和油画。内容也无非是西直门内的白塔寺、前门外的廊坊二条、国子监的牌楼。想来下一期,该轮到苏州胡同、史家胡同、东西四牌楼了。</p><p class="ql-block"> 这些都是被反复描绘的老北京地标。用它们来代表老北京相对容易,因为这些景致多年来一直是摄影爱好者捕捉的目标,画家们照着照片描摹便是。</p><p class="ql-block"> 无论老照片还是这些画作,都能勾起老北京人的怀旧之情。但平面的艺术记录的只是瞬间,它没有声音,缺乏动感,更无法传递温度与变化。相比之下,用文字将昔日的市井百态与亲身感受记录下来,作为追忆,才更有味道。这或许也算是对那些照片与画作的一种说明和注解。</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是南城的主干道,两侧商铺林立。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崇文区唯一的有轨电车——俗称“当当车”,从崇文门哐当哐当地一直开到红桥的电车总厂。</p><p class="ql-block"> 电车有着米黄色的顶棚和深紫色的车身,车厢里的拉手是奶白色的赛璐璐。在我们孩子眼里,那奶白色总关联着奶糖的甜香,以至于车里得专门贴上纸条:“请孩子们不要啃咬拉手”。</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初出生的孩子,那时已有了独立出门的自由。每次出门,大人只嘱咐一句:“早点回来,别忘了吃饭。”不像现在,我们得再三叮嘱孩子:“注意来往车辆,别跟陌生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那时街上机动车很少,站在崇文门的花岗石桥头向南望,要好半天才有一辆有轨电车晃晃悠悠地驶来。后来街上添了三路和八路公共汽车,人们才渐渐熟悉了汽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沿着崇文门城墙根往来的是无轨电车,始发站设在北京火车站西头。它原本在城墙内侧行驶,一九六五年崇文门城楼拆除后,无轨电车才赫然出现在南城人面前。那车方头方脑,车厢里配着红色皮座椅。我们曾为了坐一坐那红皮椅,专门跑到总站爬上车,结果被工作人员逮住,罚我们打扫了车厢。</p><p class="ql-block"> 因为车辆不多,花市西口的交通岗楼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最初的岗亭是木制的,后来换成了水泥的。底座上有层高台,我们蹬着台阶,扒住窗沿,刚好能把脑袋搁在窗台上。里面的警察“咯噔咯噔”地操纵着红绿灯控制盘,还不时跟探进头来的我们逗笑几句。在孩子眼里,警察就是左邻右舍的叔叔。</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片儿的管片民警姓陈,胡同里谁家有事,喊他一声准来帮忙。小陈每天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梭,帮居民买米买面,浑身是劲。岗楼里的交警跟我们也很熟,每当岗楼后的“崇文药店”来了驱蛔虫的“宝塔糖”,他总会及时知会我们。</p><p class="ql-block"> 从崇文门桥头向南,东西两侧是漫起的土坡。从打磨厂东口和花市上二条西口,分别向南修出一米多高的平台通道,平台上开着各式店铺。西侧台上有五金店、化工店和卖土产的杂品店。</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唯一的饭馆坐落在东兴隆街东口。六十年代初,馆子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早晚只卖豆腐脑、馒头和大饼。即便如此,我们孩子也从不敢贸然进去——口袋里既没有钱,也没有粮票。</p><p class="ql-block"> 交通岗亭再往南是家理发店,门脸漆成橙黄色,很是洋气。店里烫头的女人,头发都被高高卷起,吊在屋顶的夹子上。</p><p class="ql-block"> 隔壁是家土产杂货店。那时这类店铺遍地都是,老百姓的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这家店门口终年竖着一捆捆杉篙和竹竿,据说用于染坊;院墙外则挂着许多手腕粗的大绳,是骡马套车的缰绳。</p><p class="ql-block"> 茶食胡同东口左边有家花店,店主刁蛮,不许孩子们靠近。为此,我们曾偷偷推倒过他摆在店外的几摞瓦盆。</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东侧有意思的铺面最多。头一家是自行车修理铺。我学骑车时是这儿的常客。记得六六年,店里有个叫“小五”的师傅,特别喜欢给孩子们修车。其实他自己当时也是个半大孩子,一头黄毛,瘦瘦小小。我对他印象深,是因为他给我们补完车胎后,从来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除了修车铺,往南不远的钟表店也对孩子们有莫名的吸引力。那时,有块手表是大多数人的梦想,甚至还流行一句俏皮话:“镶金牙的爱笑,戴手表的爱撩(袖口)”。钟表店门脸宽阔,里头的业务员都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活像电影《羊城暗哨》里的特务,神情傲慢,对我们这些孩子根本不屑一顾。</p><p class="ql-block"> 紧挨着表店的是一家旅馆,似乎从未见有客人,终日大门紧闭,被我们称作“特务机关”。旅馆南侧,便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去处——花市信托商店。</p><p class="ql-block"> 花市信托在老北京城首屈一指,当时还有东单、天桥、西单等信托商行,但花市这家天天顾客盈门。工作后,我最爱逛信托,还被朋友戏称为“托派”。</p><p class="ql-block"> 花市信托不像百货公司那样窗明几净,售货员多是中老年人。一进门,先闻到一股扑鼻的陈腐气,如同踏入地窖。店里曲里拐弯一串房子,货架上、柜台里、地上,摆满了各式老旧物件。</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我头一回见识了光溜溜的全皮沙发、翘着优雅尾巴的绛紫色钢琴,以及种种老家具、瓷瓶、铜摆件。老售货员不爱死守柜台,而是在商品间漫步,随时向客人介绍,倒有几分如今超市导购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您看上什么了?”他搭讪道。</p><p class="ql-block"> “沙发。”</p><p class="ql-block"> “噢,德国货,皮面皮腿,只能放在木地板上。价钱不贵,主家要一百五,没得商量了。您府上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在一连串热情介绍后,问话人多半会红着脸走开。那年月,南城人家多是一间屋子半间炕,哪有余地摆沙发?更何况,也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春天,家里不知为何急需用钱。母亲夹着一个包袱,带我走进花市信托。她打开包袱,拿出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浅灰色毛皮大衣。</p><p class="ql-block"> “灰鼠皮的,獭绒缝缀,做完没穿过几回。”母亲低声说。</p><p class="ql-block"> 柜台里的收货人觑着眼睛,用手使劲揪抓着大衣的皮毛。</p><p class="ql-block"> “您轻点儿,”母亲心疼地说,“当年做它,花了十块大洋呢。”</p><p class="ql-block"> 对方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代卖五十,手续费两块。我们收下,给四十。”</p><p class="ql-block"> 最终,母亲还是攥着那四十元钱,带我走出了信托商店。</p><p class="ql-block"> 信托商店旁边,是京城大名鼎鼎的“青山居”本店。进门是一条缓缓上坡的过道,左边和前方各有一座月亮门。这是家专为外国人服务的高档店铺,经营古董、珠宝翡翠,也夹杂着电视机这类贵重商品。在红卫兵怒吼着“破四旧”的年代,“青山居”竟能安然无恙,连招牌都未改,看来他们也懂得政策。</p><p class="ql-block"> 我们多次顺着墙边溜进“青山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不能吃也不能玩的宝贝。左边月亮门里,陈列着几台木箱般大的电子管电视机。在人均月生活费十二块的年代,孩子们惊呼:“四百八!”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大人瞠目结舌。</p><p class="ql-block">至此,热闹的崇文门外大街便走到了一个节点,再往南,没什么能吸引孩子们的去处了。</p><p class="ql-block"> 紧邻“青山居”的是崇文区最大的副食商店,一间凭本凭票购货的大屋子,里面光线昏暗,售货员个个面色紧绷,如同门神。接着是路口拐角的人民银行,设在一个大杂院里,同样悄无声息。银行左边是一家棚顶常年用木棍支着的文具店,后来改卖乐器,再后来,那纸糊的顶棚就彻底塌落了。我故意略过“千芝堂”中药店不提,因为从小便讨厌那苦口的药丸。</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外大街南头是磁器口丁字路口。一条细瘦弯曲的小街斜斜地通向南方,与天坛弧形的灰墙接壤。</p><p class="ql-block"> 与崇文门城楼遥相对望的南端,是崇文区少年宫。少年宫右侧有座规模巨大的马车店。我曾数过,足足十七辆大车,套着二十几头牲口,鱼贯驶入那大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学校组织各班上街拾马粪比赛。许多学生拿着家长制作的各种工具,蹲守在马车店门口,眼巴巴地等着马粪从牲口屁股后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条大街上商铺众多,孩子们熟悉的,自然是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其实,这何尝不是人们始终遵循的历史规律——留下的,总是那些与自己生命产生过共鸣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b> 胡同里的土站</b></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城胡同里稍宽敞些的地界,都设有一处“土站”。何为“土站”?便是如今的垃圾站。为何有此称呼?这名字,与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境况息息相关。</p><p class="ql-block"> 家住南城胡同的,多数是工资低、子女多的工薪家庭,几乎全是“月光族”。年底能攒下十几块钱的,十分罕见。</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也有些靠旧社会遗留的房产收租的人家,手头比工薪阶层宽裕。但他们头上顶着“剥削阶级”的帽子,那点租金攥在手里,从不敢肆意挥霍、在人前显露。</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从六零年春到六一年秋这一年半光景,食品供应极度紧张。人们洗菜时,几乎没什么可扔的。茄子皮、莴笋皮连同叶子、甚至芹菜根、香菜根,都成了充饥之物。肉、蛋凭票供应,鸡蛋壳要碾碎了掺进糠皮里喂鸡。鱼是绝对的稀罕物,那时连饭店都只卖炸鱼骨头。</p><p class="ql-block"> 到了寻常百姓家,鱼更是全身是宝:鱼鳞、鱼骨头都要放在炉台上烤焦了吃。毫不夸张地说,但凡能入口的有机物,人们都会想尽办法塞进肚子里,抵御饥饿。</p><p class="ql-block"> 家庭垃圾主要就是废弃的生活有机物和炉灰。在那个几乎无可抛弃的有机物的年代,垃圾的成分与今日有天壤之别,主要就是煤灰和尘土。因此,称之为“土站”,名副其实。</p><p class="ql-block"> 家家户户要生火做饭。窗根下垒着灶台,旁边不是一堆煤球,就是几摞蜂窝煤。烧水、做饭、取暖,红彤彤的炉火日复一日地燃烧,浅黄色的煤灰,便一簸箕接一簸箕地被清理出来。每天,一个六七口之家,总要产出八九斤炉灰。</p><p class="ql-block"> 无冬历夏,每天傍晚,当街头传来清洁车的马达声,各家各户便端着盛满炉灰的家什,聚拢到清洁车旁。</p><p class="ql-block"> 四五位身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会帮着年迈体弱的老人倒灰。更多的街坊则是自己踮起脚,费力地将沉甸甸的煤灰举过高高的车厢板。还有清洁工会走进胡同深处,上门为孤寡老人收取。</p><p class="ql-block"> 这清洁车停靠的地方,便被叫做“土站”。</p><p class="ql-block"> 至今,我闭上眼,那时的景象仍清晰如在目前:秩序井然,人声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灰尘。环卫工人用铁锹刮除地上洒落的灰土,发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硌耳朵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清洁车尾槽帮下方,有一条半尺来宽的木踏板。工人们清扫完毕,将扫帚、铁锹扔进车厢。待汽车缓缓启动,他们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木台上,双手攀住后车帮。车子缓缓开动,他们便随着车,颇为潇洒地消失在胡同口。</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洁车停靠不超过半小时。车一走,土站所在的地面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居民都自觉遵守着规矩。绝无人在清洁车到来前,将炉灰提前倾倒在土站上。即便是国庆期间道路戒严,清洁车停运两天,家家户户也只是把煤灰仔细归拢,堆在自家屋檐下,静候次日车来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从前南城人过着清简的日子,每日产出的垃圾不仅成分简单,数量也有限。不似如今的垃圾站,气味熏天,堆积如山。</p> <p class="ql-block"><b> 大米 </b></p><p class="ql-block"><b> </b><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节前夕,有朋友送来一盒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大米。</span></p><p class="ql-block">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便舀出一碗放在电饭煲里。米粒是圆形的,顶端抹去一个小芽。捧一捧米,细细地欣赏:粒粒饱满,泛着油光。用水轻敨。挂了水的米,一团团从手缝间滑下。</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电饭锅里的米饭熟了。开盖后,楼道里都飘着米饭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上小学时,学校旁边有一家粮店。隔不几天,我就跟着母亲,或姐姐去买粮食。每人每月的米,面和粗粮按个人的定量分开。</p><p class="ql-block"> 面和粗粮没的挑。唯独米,有很多学问。机米,每斤一毛六分四。大米,每斤一毛七分五。春节和国庆节,还有好米供应,每斤两毛二分一。还有种最廉价的米,二号早籼稻,每斤一毛三分五。用它蒸米饭最出数,只是过于粗糙,有些堵嗓子。</p><p class="ql-block"> 所有米都凭米票购买。米的等级不同,价格不同,供应期也不同。</p><p class="ql-block"> 每次粮店里,供应最好的大米和最便宜的米,都会在门口挂块小黑板,公布于市。</p><p class="ql-block"> 一时间,粮店门口人头攒动。人们排起长队。节日大米是定量供应。生活宽绰的家庭都希望多买一些。相反,生活紧张的家庭,每月的口粮自然不够。他们用自己家的节日好米配额,同富裕的家庭交换二号早籼稻,并获得少许差额利益。</p><p class="ql-block"> 慢慢的,粮店门口形成了小小的交换市场,仿佛是人类的原始交换。生活被精打细算到几厘钱。</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有许多治家格言。朱柏庐治家格言令人羡慕,也很田园。我们小时有许多新格言:一厘钱精神,针尖上削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等等,才是生活真谛。</p><p class="ql-block"> 生活困难,粮食紧缺,使得大多数父母为孩子吃饱肚子,而想方设法。每次去粮店背家里买的粮食时,总会听到母亲对持斗的售货员说:再敲敲,这里还有点儿剩面。</p><p class="ql-block"> 有时看到,粮店售货员在刚开走的卸粮车附近,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米粒。</p><p class="ql-block"> 贫困的时候,艰苦朴素是生活必需。富裕时候,艰苦朴素更是一种美德,一种精神。</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年春天,开始雷锋精神的学习。星期日,学校组织学生到公共汽车站,擦拭公共汽车。夏收时,小学生们到近郊区的大田里,捡麦穗。放学的孩子们看到,有老人走出粮店时,都会蜂拥而上,抢着背粮袋,送老人回家。</p><p class="ql-block"> 一个经济贫困,精神富裕的国家。当时的西方记者,这样评价中国。</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劈柴</b><b> </b></p><p class="ql-block"><b> </b>这块松木疖子在《微拍堂》上拍卖,底价二百元。</p><p class="ql-block"> 过去,南城胡同里的住户,家家都要用火炉子。夏天的火炉子只是烧饭。冬天的火炉子作用大,做饭,取暖,烤衣服。</p><p class="ql-block"> 说到烤衣服,许多人不理解。那时天冷,冬天洗完衣服挂在院里,不到半小时,冻的像板一样硬。哪家的孩子也没有两套冬装。明天上学等着穿,新洗的衣服围炉子挂一圈,烘烤。</p><p class="ql-block"> 冬天,炉子重要。同样,引燃炉子的劈柴也重要。一九六五年前,南城还没有普及蜂窝煤,家家使用煤球取暖做饭。煤球炉子不易封火,几乎都是天天点炉子。点炉子离不开引火儿。引火儿叫劈柴。劈柴就是前面介绍的《微拍堂》这件拍品。</p><p class="ql-block"> 最好的劈柴是松木劈柴,易燃还有淡淡的松香气息。松木劈柴里有疖子木,长相七楞八叉,有些生性很不好燃烧。</p><p class="ql-block"> 劈柴里的松木疖子即是现在被收藏爱好者们热捧的崖柏。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过去被生活抛弃的松木疖子,现在成了拍卖品。</p><p class="ql-block"> 到煤厂买劈柴是门功夫,不仅累还艰辛。每次我去买劈柴前,父母都要千叮咛万嘱咐:劈柴要干松的,要把松木疖子挑出去,捡些小块的,省得回家再劈一次。千万别摔着,别扎着。</p><p class="ql-block"> 煤厂在茶食胡同的广兴园。远远的,离煤厂还有几十米,脚下的路已经沁满煤黑色。</p><p class="ql-block"> 广兴园空场有百十平米大,空气中荡着松木的清香。左边的煤球堆有一房多高。右边的劈柴堆也有一房多高,尖尖的顶端,裙摆状的下围很像埃及金字塔。</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劈柴三分钱一斤。现在,《微拍堂》拍卖的挂油松木疖子,二百元底价一块,还不足一斤重。</p> <p class="ql-block"><b> 简写的家</b></p><p class="ql-block"> 家具是构成居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家具有简单和复杂之分,本篇作名为《简写的家》。</p><p class="ql-block"> 或青年人准备结婚新房,或搬进购买的第二套住房,都离不开满堂赏心悦目的新家具。卧室家具、客厅家具、厨房家具分门别类。家具起源是为了方便生活,显示富贵和没有实用性的家具是装饰品。装饰品家具不属于生活必需品范畴。</p><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人们家里的家具都很简单,一只木箱铺块绒布就是凳子。箱子里放东西,箱子上面坐人。那时,很多家庭没有真正意义的椅子,屋里只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条凳,吃饭的碗筷收在木箱里。南城胡同有些人家连成双成对的筷子都凑不全。影视剧表现那个时代的家庭陈设,实在是导演高于生活的臆想。</p><p class="ql-block"> 影视剧里的普通家庭摆桌子摆椅子,写字台上放台灯,窗户上挂着布窗帘。现实生活中,这种条件的家庭在整个南城也没几家。儿时,随父亲到一位同事家拜年。他家仅有的两把高背椅子,被我和父亲各坐一把。主人是独臂,甩着一只空袖筒坐在床头,一边吸烟,一边朗朗地笑谈。那人那景至今还清楚地记得。</p><p class="ql-block"> 影视剧里表现解放前的百姓家庭还算真实,但是表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百姓家庭生活,离实际情况相差太远,特别是表现基层领导的家庭生活,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当时,只有少数高级知识份子,和公私合营的股东们有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知道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吧,一个窝头还要分给孩子一半儿。</p><p class="ql-block"> 我家六口人,住三间北房,月租金五元。屋里有单位发的一张铁床,一张三屉桌,一只文件柜改装的衣柜和一座梳妆台,还有台砖炕和自家的两把条凳。这是我家的全部家具,在同学和街道的伙伴们眼里,已经是豪华了。父母不在时,同学们到我家嬉闹,照镜子、摇铁床、拿长凳当马骑,二十七平米的房子在他们眼中已是海阔天空。有位同学姓金,一家七口人住十平米的房子,一张床搭三层铺,写作业要趴在床沿上。</p><p class="ql-block"> 那日,从有高背椅子的父亲同事家出来,我似乎着了魔,做梦都想有把高背椅,盘坐在宽大的椅面上,腰向后靠到能感觉到弧度。我在母亲面前,无数次地讲述坐高背椅的感觉,终于她同意买一对高背椅。</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五年春节前,姐姐带我去前门家具店买高背椅。刚结束买铁锅凭票的时期,买一对椅子当然要付出辛苦。我们在凛冽的寒风里,等候两个小时才买到两只鹅黄色的高背椅。虽然椅子靠背没有人家的高,但是总比没有靠背的长凳好很多。从前门到家大约有五里地,比肩膀高还高的椅子,居然被我一路腿不沾地搬回家,走累时把椅子腿垫在脚面上,歇息片刻。</p><p class="ql-block"> 新买的高背椅四条腿顶端被母亲小心地包上绒布。</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手电筒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前面一只灯泡,后面两只,或者几只干电池。从原理上讲,这就是电筒。</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谁发明的电筒,他的功劳不比爱迪生逊色。电筒的前身是火把和煤油马灯,在黑暗中为人们照亮前面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如同自行车发明在外国,发达在中国一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曾被称作自行车王国。如今,自行车少了,机动车多了。但是,逝去的荣誉称号不能忘记。</p><p class="ql-block"> 电筒是外国人的发明,其家族后代在中国长盛不衰且有不断变异,子孙翻新的趋势。</p><p class="ql-block"> 电池车灯是我使用最早的电筒。侯宝林先生有段提着灯笼,骑自行车的相声段子。其实,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骑自行车的人被要求使用电池车灯。</p><p class="ql-block"> 电池车灯,正方形,里面装两个一号干电池。车灯左边有个开关钮,后背是舌头状插卡座,插在车把下端三通管的商标出戟上。打开车灯,前方有一米见方的光亮区。</p><p class="ql-block"> 那时,南城胡同里没有路灯。大街上的路灯也疏疏落落。从崇文门到磁器口的大道是新铺的柏油路,两侧既没有排水沟也没有硬路面人行道。夜晚,不多见的机动车依仗着车灯,无所顾忌地驶过。自行车在黑咕隆咚的路上行走,确实有些不安全。</p><p class="ql-block"> 交警对骑自行车不开车灯的人,要严肃教育。五,六十年带的北京人脸皮很薄,不要说严厉地批评,只要交警用手一指,骑自行车的人便马上打开车灯,或者推车前行。</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一辆单位配给的日本菊花牌自行车,黑色的带暗红色底漆。车灯是自己买的,当然还有里面的电池。</p><p class="ql-block"> 我还小,不知道电池的价格。父亲很在意这辆车和车灯。只要不用时,他便把干电池掏出来,擦得干干净净。一天晚上,父亲带我去位于前门的机关值夜班。</p><p class="ql-block"> 自行车走到西兴隆街时,迎面来了一位交警。父亲连忙伸手抅车灯的开关旋钮。我坐在前车梁上,双手牢牢地握着车灯。父亲的手落空。自行车晃了一下,横向倒下来。车灯的玻璃蒙子碎成几瓣。</p><p class="ql-block"> 从自行车车灯开始,我对电筒有了深刻认识,尤其是一种白象牌的聚光手电筒。</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五年,南城胡同陆续有了路灯。说是有路灯,其实和没有也差不多。十五度的灯泡挂在五六米高的电线杆上。路灯洒在地上的光亮,比萤火虫的屁股强不到哪去。这阶段,各家各户的生活好了许多。钢铝制品,塑料制品进入大家的生活,还有手电筒。</p><p class="ql-block"> 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显示着威力:照向天空,如同手中挥舞着一柄长剑;射向幽深黑暗的胡同深处,对面墙上闪出一轮明亮的月亮。装有聚光灯泡的白象牌手电筒是孩子们眼中的最爱。它比需要拧动前部,聚光调焦的传统手电筒强出百倍。每天晚上,胡同里到处是一闪一闪的手电筒光柱,和把电光斜照在脸上,出现呲牙咧嘴的鬼样。</p><p class="ql-block"> 不久,手电筒又成为孩子们扒砖头,掏墙洞,寻找土鳖的工具。土鳖可以到中药铺卖钱。一只土鳖二分。卖土鳖的钱,首先要用来买新的电池。</p><p class="ql-block"> 2006年,有朋友送来一只玉石专用电筒。我被它雪亮的光柱吓了一跳。电筒近用能照透玉石。电筒远用,黑暗中,三十米外的物件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 这哪里还是传统的手电筒,分明是照妖镜。相信再过些时日,手电筒能发展成光刀般的杀人利器。人们还可以把核磁共振仪造得像手电筒一样小巧,用来看清更诡秘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煤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到2005年,南城胡同里的住户在冬季都要烧煤取暖。</p><p class="ql-block"> 到1978年,罐装煤气进入普通居民家中。之前,南城胡同里的住户都要烧煤做饭。</p><p class="ql-block"> 白的是面,黑的是煤。这两样东西给我的印象极深。 刚学会走路时,牵着父母的手走在宽宽窄窄的胡同里,总被提醒:“别踩着煤饼”。“煤饼”二字里透着珍惜。</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十年代。手摇煤球的价格是煤沫子的几倍。南城大多数住户买煤沫子,回家自己摊煤饼。煤沫子加水后,在胡同犄角旮旯的地方摊开煤泥,在上面用瓦刀划出一寸大小的格格。天气好时,整条胡同里,沿墙角都是各家各户摊开的煤饼,像是一块块形状不一的补丁。有两三天时间,煤泥干透了,掰开划着格子的煤饼,把一堆小块煤饼搬回家。天气不好时,煤饼几天也干不透(那时,人们不懂的一氧化碳中毒,代代相传的是湿煤有味儿,能伤人,所以用不得)。</p><p class="ql-block"> 摊在地上的煤饼,时间长了,难免有不小心的路人,或调皮的孩子在煤饼上踩一脚,落下一个大大的印记。胡同里的住户嗓门大,说话也冲,隔三差五就能听到,煤饼被踩的住户大呼小叫:“谁这么不长眼?有人下,没人养的东西。谁踩了我家的煤饼,谁倒一辈子霉(煤)"。“倒霉”一词,出自诅咒南城胡同里的踩煤饼行为。</p><p class="ql-block"> 做煤饼是体力活儿。家里的老爷们到了星期天,大多要做煤饼。一个上午下来,满头是汗,满身煤灰,辛苦得够呛。所以,胡同里的住户难免对踩踏煤饼的人,痛恨至极。</p><p class="ql-block"> 若是晒煤饼期间赶上下雨,干松一些的煤饼可以收起来,待天放晴后再晾。刚摊上几个时辰的煤饼,可就覆水难收了。住户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煤饼随着哗哗的雨水,付之东流。</p><p class="ql-block"> 离我家院百十米的南边,有一家煤铺。煤铺院子不大,左边是露天的煤沫,右边是挑起的大棚,里面堆着摇出来的煤球。煤铺老爷子的模样记不住了,只记得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尤其是哥哥,一年到头,赤裸着上身,连眼眶子都是灰黑色。</p><p class="ql-block"> 棚顶上垂下一条大绳。绳头系着一只直径一米多的铁丝编的箩筐。小儿子向筐里扬湿煤。大儿子一刻不停地摇动箩筐,再把成型的煤球倾覆在一边。</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爱看他上身崩起来的肌肉,和顺着后背淌下的一缕缕汗渍。他家很有钱,总有几屉热气腾腾的白馒头摆在窗台,衬着左右黢黑黑的门窗,十分显眼。</p><p class="ql-block"> 煤铺的儿子是我见到的最早的工人。小业主家的儿子也是工人阶级。文革开始时,他成了胡同里的红卫兵之一。没有谁去找他们的阶级麻烦。掏粪的,卖煤的,送水的,即便在旧社会也是汗珠子摔八瓣的营生。不是为了其他目的,真不应该把他们定为阶级敌人。</p><p class="ql-block"> 社会对他很公正。 煤铺的大儿子后来当兵了,回家探亲时,很是威武。</p> <p class="ql-block"> <b>冬天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 有网红操着颇具磁性的男低音,讲述不知是科学,还是神学的故事:再过十五年,地球将要进入小冰河期。小冰河期时,地球气温下降并持续七十年左右。届时,英国的泰晤士河都会冰冻三尺。</p><p class="ql-block"> 没去过英国,也没见过泰晤士河。至于在这条河上开坦克,还是开飞机,与我无关。但是,我经受过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北京冬天的寒冷。在这里描述一下,也算做给今天酷暑难耐的北京人,一碗寒气逼人的冰茶。</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昨晚上睡觉前,把棉袄棉裤都压在棉被上。钻进冰冷的被窝后,全身蜷缩在一起许久,才慢慢地平躺下来。被窝里的热气从脖子逐渐蔓延到全身,直到脚底。这一夜,不到憋得全身哆嗦,是绝不起身小解的。</p> <p class="ql-block"> 清晨,总是父亲提前起床。他打开煤炉上的封火盖,拨开火门。很快,熊熊的炉火窜出炉台。这是父亲为使屋子迅速升温而添进的劈柴。然后,他又把孩子们的棉袄,棉裤在炉边煨热。到我起床时,第一壶开水已经腾腾沸起。</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所有玻璃窗户都布满厚厚的冰凌花。亮白色的冰凌花把室内辉映得一片雪亮,即便不开电灯也十分耀眼。</p><p class="ql-block"> 我用手掌捂化一片附在玻璃上的冰花,向外张望:夜间下雪了,积雪漫了半尺高的台阶。对面房顶上的瓦垅已经被填平。</p><p class="ql-block"> 空中没有一丝风。雪花笔直地落下,院里晾衣服铁丝上的积雪也有半寸高。屋檐下,烟筒吐着青色的淡烟,聚成一团并不飘摇离去。烟筒口挂着一尺多长,棕褐色的冰溜子。</p><p class="ql-block"> 雪下了一天。上课前,有同学把湿漉漉的棉鞋放在炉子旁边。老师用红红的双手,举着一双双湿棉鞋在炉边烘烤。</p><p class="ql-block"> 不是所有同学都有棉鞋,不是所有同学都舍得雪天穿棉鞋。班里有个叫史维强的同学,每到冬天手脚都冻的红肿,裂口。即便在冬天,他穿的胶鞋也总是露着脚趾头。</p><p class="ql-block"> 收音机里播送评书《烈火金刚》。铁打的汉子史庚新的名字十分响亮。同学们便把因无奈而不惧寒冷的史维强,称作史庚新。清楚地记得:史庚新的名字让冻得探头探脑的史维强,高兴了好一阵子。</p><p class="ql-block"> 大雪停后没几天。大风刮了没几天。由于太冷,龙潭湖的冰面结实得可以开卡车。靠近湖岸的冰面膨胀起来,一尺多厚的冰层相互叠压在一起,围绕着湖面如同一圈隆起的雕塑造型。</p><p class="ql-block"> 空气寒冷,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用手推动教室的门把时,都要十分小心。如果手上沾了潮气,手皮会被粘在铁质的门把上。</p><p class="ql-block"> 放学往家走时,也要小心翼翼。胡同里的路面被冻成铅灰色,有些地段还裂着一条条冰棍宽的口子。无论胶质鞋底,还是塑料鞋底都被冻得生硬光滑,走在路上像是在溜冰。在钢铁一样坚硬的路面上摔倒,再顽强的孩子也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摔倒了。静悄悄的胡同里,前后空无一人。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足有半节课时间才缓过劲儿来。流到嘴角的哈喇子被冻住,虫子一样挂在脸上。</p><p class="ql-block"> <b>小雪</b></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门口挂上母亲新做的棉门帘子。厚厚的棉门帘把炉火冒出的热气,严严实实地闷在屋里。</p><p class="ql-block"> 南城平房大都进深不大。我家是北房三间。院里还有南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一间。模式是四合院标准,但是两边的配房仅五米一间。</p><p class="ql-block">冬天,取暖做饭的炉子放在门口。开门关门时,一股寒风吹满屋。所以,需要挂上随时掩门,又随意开启的棉门帘子。</p><p class="ql-block"> 屋子正中是铸铁的花盘炉。白铁烟囱在屋内拐上两拐,足有六米长。烟筒越长,保暖越好。</p><p class="ql-block"> 花盘炉子很高,我要踮着脚,才能盖上火盖。家里取暖,做饭都在这座炉子上。</p><p class="ql-block"> 炉子烧煤球,炉膛大。每天晚上封火时,要填上整整一簸箕煤球,大概总有三斤。开火后,拐弯的火门也烧得通红。</p><p class="ql-block"> 在暖洋洋的屋里,全家人兴致勃勃。孩子们在炉子边烤土豆,烤白薯,烤馒头,烤窝头;在烟筒上,烘烤口罩和红领巾。</p><p class="ql-block"> 春节临近。每人凭副食本有二两葵花子和半斤带壳花生。全家的花生和瓜子汇集在一起,足有半面袋。母亲把每天定量吃的花生,瓜子盛在盘里,又重新扎好口袋。</p><p class="ql-block"> 伴着花生瓜子,父亲给孩子们读《西游记》。盘里的花生瓜子数量并不很多,却总能吃到很晚。当最后几枚花生被母亲塞到我手里时,睡觉的时间到了。</p><p class="ql-block"> 半面袋的花生和瓜子,一定要吃到除夕晚上。数量不多的花生和瓜子是一种情趣,是中国人独有的生活满足感。全家人都不想太快吃完这些好东西,以把温暖的时光再多留住几天。直到今日,当年那个温暖祥和的夜晚时光,似乎掀开棉门帘子就能一步进入。</p><p class="ql-block"> <b>大雪</b> </p><p class="ql-block"> 终于,北京城上空布满铅灰色的雪云。室外阴冷阴冷的,夹杂着阵阵潮气还越来越昏暗。似乎能听到不断涌来的雪云,一层层堆积在头顶发出吱吱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一直欣赏诸葛亮岳父诵读的那首关于雪的诗:一夜北风吹,万里彤云厚。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败鳞残甲满天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一幅如在目前的写生画,把雪中的天地景物和人的情怀思绪,一并表现出来。诗中的彤云不是红云,而是大雪将至时特有雪云:铅灰色的云层中,有抹暗红的调子沉浸在里面 。</p><p class="ql-block"> 由于有《三国演义》这段描写,“彤”字在人们心中便多了这层与雪云相关的意味。诗中的“宇宙”二字,也不是今天的人们所认为的物质宇宙,而是古人笔下的视觉宇宙,是作者观察到的周边环境。最有意思的是诗中的“瘦”字。自从有了“花瘦”的拿捏形容,后人纷纷效仿,继而出现“花肥”的对称。有些诗歌“花肥花瘦”的描写,酸得人忍不住要倒牙。</p><p class="ql-block"> 雪给文人墨客带来遐想,也给所有人传递愉悦心情。不计年龄大小,一个人还能在大雪中,毫无顾忌地肆意玩耍则表明其不泯的童心。大雪来了,天地白了。平日里隐匿的人性率性地展现出来。此时是你忘记一切,满脑子充满儿时记忆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前,冬季的北京城总要光临几场近半尺深的大雪。孩子们攥出雪球掷于厚厚的雪里,先是用脚踢,后是用手推,雪球滚出不足百米远,已经变得有洗衣盆大小。雪球被置放在胡同中央,孩子们从几个方向,攥小雪球向大雪球投去。总有几个飞出去的小雪球,落在其它方向的孩子堆里,于是一场激烈的雪仗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 来来往往的雪球,以有一颗击中对方头部为欢呼的理由。稍大一些的孩子气力足,攥出的雪球有馒头大小且结结实实,远远地打在墙面,砰然一响。这样的雪球一旦落在谁的头顶,足以使被击者鼻青脸肿。孩子被打哭,父母出来大声斥责。此次雪仗到此结束。还有时,飞出的雪球打碎临街的窗户玻璃,孩子们便一哄而散。</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里,很少见到童话般的雪人,堆雪人是北城人家教养出的酸孩子们所为。</p><p class="ql-block"> 攥雪球是很辛苦的事。一个孩子连续攥出十个雪球后,手掌会冻得麻木胀痛。北城有孩子用劈开的竹板粘起雪堆上的雪,再把带雪的竹板一端用力磕在脚外侧,竹板上的雪准确地飞向对方。竹板雪仗只是一种挑衅和骚扰,完全没有雪球的威慑和霸气。</p><p class="ql-block"> 初中的孩子们更喜欢冲冰。初落雪时,在地上倒出一道长长的水流。雪霁后,水流结成冰流,把冰流上的积雪除净,露出一道一尺多宽,十数米长的冰面。冰面上粘连着疙疙瘩瘩的雪斑,需要把凹凸不平的冰面磨平。</p><p class="ql-block"> 冲冰开始,一群大男孩从远处,鱼贯助跑到冰流的一端停住,两只脚前后分开在冰上滑行。开始的滑行是一尺一尺地拓展,随着平滑的冰面不断延伸,最后镜面般的冰道足有二十米长。他们在稳稳的滑行中,做出各种各样的优雅、惊险、舒展的动作。</p><p class="ql-block"> 玩冲冰最重要的是脚下的鞋,当然不是冰鞋。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南城胡同没有几个孩子买得起冰鞋。那年硬质塑料刚刚诞生,啪啪作响的白底塑料鞋阻力小,在冰面上滑行比胶底解放鞋飘逸许多。白塑料底配黑灯芯绒面的松紧口鞋,十分潇洒。冬天,特别是雪天,不少南城胡同的半大小子足蹬这种鞋,一边滑溜溜,一边行走在冻得铁一样坚硬的路上,甚至还踏进冰雪里。</p><p class="ql-block"> 后来,这些南城胡同里的大男孩便把冲冰中掌握的技术,带到了什刹海冰场。再后来,他们纷纷上山下乡,又把胡同里的冲冰技术和塑料底鞋带到东北三江平原。</p><p class="ql-block"> 2023年。北京湿乎乎的阴了一天,雪终究没有下来。下午,天空中飘洒了点儿冰渣,欢喜得人们仰起双手欢迎。不要小瞧这点终于落下的冰渣,它把气象台掉到地上的脸,总算捡了回来。果然晚上(北京新闻)播音员,用欢快的声音报道下午的几秒钟冰渣,以证实天气预报的准确。</p><p class="ql-block"> 其实没有人责怪气象台。天有不测风云是中国人的老话。预报天气不准是常事,准了才是意外之喜。</p><p class="ql-block"> 人们太盼雪了。雪不仅滋润大地,还给人们的精神带来愉快。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人们对冬天是否落雪的关心,可以提前到半年之前。去年秋天时,气象预报说:因为今夏雨水多,明年冬天北京会降大雪。看来这一预测又没算准。这些年北京的雪真少,就是下雪也很小。遇到没脚脖子厚的雪落在京城时,便又是黄色预警,又是全城动员,弄得大家手忙脚乱。</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北京的雪很大。一片片的雪花真像鹅毛一般,密集得能遮住人们的眼睛。一次,上语文课时,教室外飘下雪花。老师高兴地背诵三国演义,隆中对中的那首诗。放学时,雪下得比最初更大。出得学校门,大家四散奔跑。刚落的雪并不滑,只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这场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朦胧中听父亲说着:雪真大,把窗根下搭的小棚子压塌了。我从被窝里向外望,窗户上爬满形态各异的冰花。</p><p class="ql-block"> 街上的雪没过脚脖子。灯芯绒棉鞋的上口灌进雪。教室的火炉边围着一圈棉鞋。老师让大家进教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烤棉鞋。</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弥漫着一阵阵不好形容的味道。有几个同学穿着湿漉漉的棉鞋不肯脱去。大家知道:他们没穿袜子。</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穿而是没有袜子穿。袜子和秋裤是当时孩子们的奢侈品。就是穿袜子的同学,袜子上也都是补丁摞着补丁。</p><p class="ql-block"> 在老师的坚持下,没穿袜子的同学把棉鞋脱下。老师回办公室找来一些旧衣服,把他们的赤脚包上。有个姓金的男生,由于没有可包的衣物了,老师让他坐在前面,把双脚放在老师的怀里。</p><p class="ql-block"> 这情景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教室里熙熙攘攘的同学们,依旧在打打闹闹。</p><p class="ql-block"> 老师一边抱着学生的双脚,一边不停地翻动一双双湿漉漉棉鞋。她就坐在几十双湿棉鞋的旁边,和她的学生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着。</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后,只要下雪,下大雪时,我就想起当年老师一边抱着学生的双脚,一边不停地翻动几十双湿棉鞋的情景。她做得那样自然,笑得那样自然。</p><p class="ql-block"> <b>冬至</b></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春节临近。如果还有过去使用的日历牌,年初厚厚的一本已经翻去两成。</p><p class="ql-block"> 由于有简单的生活常识印在日历上,母亲不允许孩子再逐日撕扯,而是把翻过去的每页用橡皮筋反绷在上端。她说那是一本书。</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盼着日历快点儿翻完。翻完的旧日历就归我了。上课时,把旧日历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看,很有意思。日历记录着过去每一天的味道。尤其是去年春节那几页,似乎还有淡淡的肉香。</p><p class="ql-block"> 那时天很冷,地上裂出口子。房檐挂着半尺多长的冰凌。为了保持室内的温度,大多数家庭入秋就开始准备棉门帘子。</p><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一个孩子一床棉被是奢侈事。家住南城的大多数孩子们都是兄弟几个合盖一床棉被,再把各自的棉袄棉裤统统压在上面。由于睡觉时你抻我拽,没几个月棉被被扯开行线。 春天收起棉被前,要先晾晒再用竹竿使劲抽打。</p><p class="ql-block"> 讲究的家庭隔年把棉被里的棉花掏出来,重新弹棉拉网。反复弹棉几次后,棉花的纤维感退化,母亲总要买些新棉花补进去。使用数年的棉被里,最陈旧的部分被替换并积攒起来,留着做冬天的棉门帘子。</p><p class="ql-block"> 棉门帘子厚得不能再厚。母亲把每年积攒下来的旧棉花全拿出来,再加挑些旧被面和旧衣裤,拼接成门帘的里儿和面儿。旧棉花被一层层铺在上面。母亲每铺一层棉花,就让我在上面连踩再滚地压迫一番。这样的一次次踩压,总要有十几回。整整一个上午,棉门帘子才能做好。棉门帘子像副铠甲,既弯不了也掀不动。只有等到父亲回来,才能把新作的棉门帘子举到门口,挂在门框上。</p><p class="ql-block"> 一寸多厚的棉门帘子严严实实地垂挂在门上,不仅挡风,还隔音。我进出门需要使足力气,才能掀开棉门帘子的一道缝。</p><p class="ql-block"> 换上来年年历牌的时候,屋门口挂上新做的棉门帘子。它预示着新年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胡同里飘满肉香的春节快到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的前一个星期天,家里一定要大扫除:糊窗户纸,贴墙纸。这是东北满族人的生活习惯。每到这一天,全家总动员。屋里门窗大敞,翻天覆地一般。</p><p class="ql-block"> 一年一度的大扫除是扫去秽气。打开门窗是迎来福气。贴上新窗纸和墙纸,贴上窗花儿是展示喜气。春节在中国人心里有着巨大的魅力。人们积攒一年的钱财都要花在这个节日里。</p><p class="ql-block"> 我家有四扇用整匹高粱纸贴的窗户。早在秋风起时,窗纸就呼嗒呼嗒地响,好像在提醒人们:天冷了。</p> <p class="ql-block"> 窗纸一响,即便在梦里,母亲也会说上一句:明早天凉,多穿衣服。</p><p class="ql-block"> 窗纸是我家的天气预报。母亲是家里的天气预报员。记得那年,新买回的墙纸是藕荷色的地儿,上面印着黄色的小花儿。姐姐穿的棉袄恰巧也有小碎花儿。为此,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墙纸”。</p><p class="ql-block"> 每年糊窗纸,家里人都要对我重点防范。因为,糊窗纸的浆糊是用白面做的。姐姐一边在火上打浆糊,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这里有毒药,人吃了就会变成大傻子。</p><p class="ql-block"> 知道这话是讲给我听的。开始还真相信,看着白面做成的粥一样的浆糊,不敢伸手去动。糊窗纸,贴墙纸时,姐姐用眼睛的余光监视着,怕我偷吃浆糊。</p><p class="ql-block"> 我的工作是为父亲落眼,新贴的窗纸纸是否端正。整整一个上午,腰酸腿疼。在快糊完窗纸和墙纸时,我被允许喝一小碗浆糊。白面做的浆糊温温的、稠稠的,很香。我是全家唯一被允许,喝一小碗浆糊的人。</p><p class="ql-block"> 全家人一直忙到下午。新打扫的房顶,新贴的墙纸和窗纸,屋内焕然一新。母亲端上一锅菜粥,上面撒了几滴香油,还有一大盘粉肠,高兴地宣布:今天大家随便吃,能吃多少吃多少。</p><p class="ql-block"> 六五年秋天,大姐考上了名牌大学,在胡同里堪称凤毛麟角。二姐读高二,功课名列前茅,明年考上名校也是手拿把掐,加之这个春节,大学生姐姐回家过年,父亲一连好几天都乐得合不拢嘴,居然哼起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欢快的小调。</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天,院里通了自来水,门口铺了小柏油路。南城居民的生活,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在没有自来水的年月,家家都有一口大水缸。我家的缸将近一米高,敦敦实实地守在屋檐下。虽说通了自来水,水缸在各家依旧担当着重任。有的用来存煤球,有的用来积酸菜,有的用来储粮食。</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水缸成了母亲的专属领地。刚过元旦,她就把大缸里里外外刷洗得锃亮,并郑重宣布:“今年过年,这缸就专门给你们存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母亲就忙碌起来。她一次次挎着菜篮子出门,又一次次把满篮子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缸里。</p><p class="ql-block"> 我好奇极了,总想探头看看母亲到底往缸里藏了什么宝贝。她总是神秘地一笑,挡开我:“现在不许看,到了年三十儿,你就全知道啦!”</p><p class="ql-block"> 除夕夜的团圆饭,水缸的秘密终于揭晓:有鱼,有鸡,有肉,有粉条,有年糕,有干海带,有小肚,有粉肠,有酸菜,有豆腐,有白面馒头……</p><p class="ql-block"> 那只水缸,仿佛一个神奇的聚宝盆。从除夕到破五,美味接连不断地从里面变出来。开头几天是实在的炖肉、烧鸡、整鱼;后来变成了粉条炖肉、鱼头豆腐;再往后,粉条炖肉里添进了大把酸菜,鱼炖豆腐里就只剩下豆腐和汤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初五晚上,母亲在空荡荡的缸底摸索了半晌,才掏出最后一点存货。我知道,母亲精彩的“年味魔术”演完了,缸里再也变不出什么诱人的好东西了。</p><p class="ql-block"> 吃饭时,母亲笑着说:“今年咱家准备的年货,可比去年丰盛多了。” 她让我回忆,这五天都吃了些什么。我如数家珍地报给她听。开学前,我把春节的美食写成了一篇作文,笔下尽是诱人的香味。只是,初五那顿鱼汤豆腐和酸菜粉条里的肉渣,被我悄悄“忘”在了稿纸之外。</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放学回家,我看见母亲又俯身在那口大水缸前。曾经装满年货的缸已闲置多日,我对它早已失了兴趣。</p><p class="ql-block"> 母亲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掏出的旧报纸、塑料布、草绳子散了一地。当她直起腰时,脸上蹭了好几道灰,手里却像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块豆腐、一条猪肉和两只油亮亮的鸡腿。</p><p class="ql-block"> 原来,为了这正月十五的团圆饭,母亲在置办年货时,竟每一样都悄悄地省下了一点点。她是想把这一年一度、来之不易的春节滋味,尽可能地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p> <p class="ql-block"><b> 站起来的蚂蚁</b></p><p class="ql-block"> 一直喜欢看蚂蚁,几乎成了癖好。起因是小学自然课老师的一句话:“同学们要学会观察大自然。观察大自然时,要用心才能发现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会站起来的蚂蚁。”</p><p class="ql-block"> 那日正逢春天,同学们在回家的路上都沿着墙角找蚂蚁。再上自然课时,老师问大家:“同学们观察蚂蚁了吗?”</p><p class="ql-block"> “观察了。”</p><p class="ql-block"> “见到站起来的蚂蚁了吗?”</p><p class="ql-block"> 听了老师的问话,大家面面相觑。因为,谁也没有见到站起来的蚂蚁。</p><p class="ql-block"> 老师笑了,慢慢地说:“把这作为一个课题,以后慢慢观察吧。”</p><p class="ql-block"> 老师这句话影响我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蚂蚁很小,模样就像把一颗小米粒拦腰拉长了一样。春天,黑色的土地上出现一块块湿润的痕迹。蚂蚁们沿着墙角,探头探脑地爬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群胡同里的孩子头顶头地趴在湿土地上,用小棍在行走的蚂蚁前面划出一道道小沟。蚂蚁在浅浅的沟轨里,爬上爬下如同翻越丘陵一般。</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发现蚂蚁的孩子趾高气扬,向后推着一个个挤过来的脑袋,大声说:“是我先发现的!”</p><p class="ql-block"> “那你把蚂蚁牵家去,看它跟你走吗?”</p><p class="ql-block"> 一只蚂蚁,能给孩子们带来一段争执,一阵欢笑。</p><p class="ql-block"> 自然界的所有动物中,蚂蚁因个头太小而不足为奇。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蚂蚁预知春天的本领,丝毫不逊于鸭先生。</p><p class="ql-block"> 在早春的寒风还凛凛袭人时,天坛公园里的蚂蚁便出现了。公园里的蚂蚁有三颗小米粒的长度,暗红色的头顶上长着两只短短的须角。雪还未完全融化。蚂蚁居然能从积雪处爬过。它似乎在告诉观察者:地暖了,雪已经不再刺骨。</p><p class="ql-block"> 不知为什么,胡同里的小蚂蚁和公园里的大蚂蚁绝不生活在一起。它们有各自的领地,并且严格遵守。</p><p class="ql-block"> 山蚂蚁比公园里的蚂蚁更加硕大,足足有四个小米粒长短。山蚂蚁跑得很快,瞬间从小道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它们似乎格外警觉,不像胡同和公园里的蚂蚁那样傻乎乎地爬行,而是跑一段停一段,还要转头左右张望。有时它还会跳。用手在山蚂蚁后面敲打地面时,山蚂蚁会一跃而消失。</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随着城市建设,黑色的土地被灰色的水泥覆盖得严严实实。路边树坑里,仅有的一点沃土也被带孔的渗水板覆盖起来。</p><p class="ql-block"> 胡同消失了。胡同里的蚂蚁自然也消失殆尽。天坛公园里的每平方米土地上,每天早晨都有几双脚走过。人的密度远远超过树的密度。公园里的蚂蚁也躲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驱车出城的人们涌向北京周围的山区。连怀柔一条偏远的山沟路边都停满汽车。不知山蚂蚁们的命运如何?好在山是插入空中的实体。山蚂蚁还可以走上高高的山岗。</p><p class="ql-block"> 没有谁注意自然界里,还有蚂蚁同属于动物范畴。人有钱了,可以混迹于俱乐部,不尽人事。大型动物有困难会有绿色组织伸出援手。蚂蚁则不同,由于体型太小,无声无息,所以性命也显得廉价。在多年观察蚂蚁的经历中,我始终没有看到自然老师说的那种会站起来的蚂蚁。</p><p class="ql-block"> 春天到了。成群结队的蚂蚁又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消失的唤头声 </b> </p><p class="ql-block"> 电视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穿一身中式对襟衣裤的胖小伙,操着京腔京味儿,介绍老北京胡同里的“八大响器”。</p><p class="ql-block"> 何谓“八大响器”?就是过去老北京买卖人走街串巷时的招摇声。真不知道小伙子从哪里凑出来的“八大响器”。大约是从清初算起。</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曲里拐弯。座座院落大小不等。一些深幽的院子,从大门口到三进身的里院,不悬说,也有五十多米深。那时,少见院子装电铃。进身深的院子,一般在里院挂个铁铃,然后用一根细细的铁丝七拐八拐地通到大门口。不过,除了夜间,白天的院子大门是从来不用关的。</p><p class="ql-block"> 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走街串巷的生意人中,已经没有了摇着晃铃的郎中。再往前追,民国时也不会有鸣锣开道的送帖人群,和敲得杠头满街响的送殡队伍。</p><p class="ql-block"> 所以说:老北京胡同“八大响”都指的什么?是哪个朝代的?年轻人喜欢老北京的玩意挺好,但是要弄明白,否则就是瞎掰。</p><p class="ql-block"> 老北京胡同里的商业招摇很有讲究。磨剪子戗菜刀的人,或推着一辆人字形的小车,或担着一条横条凳。他们一般在午饭和晚饭前后出来。磨刀人手拿着一管小号,在胡同里,走不远便以5——1的号音吹一声。</p><p class="ql-block"> 听到号声,胡同里各个院子,总会有人出来磨剪子戗菜刀。</p><p class="ql-block"> 磨刀人把收到的活儿分别用不同的竹夹子夹住,然后给主人一个同样的架子,算是取货时的凭证。</p><p class="ql-block"> 磨刀人还有另一种招摇工具,一串竖着叠压在一起的铁片。铁片前后摇动,发出清脆的“刷刷”声。这是通知主人:刀剪磨好了。</p><p class="ql-block"> 百货货郎担来时的拨楞鼓声,那个时候最受人们欢迎。拨楞鼓有两个,上面是铜锣,下面是羊皮鼓。</p><p class="ql-block"> 在我记忆中,最初见到的货郎担,还真和歌唱家郭颂表演的《新货郎》一样:一根扁担,前后两个木箱子。箱子上还插着乱七八糟的不少东西。</p><p class="ql-block"> 五七年时,货郎担改送货车。车上装的东西抵得上一个小百货店,甚至还有带螺口的夹片剃须刀。</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胡同里许多大人要去十三陵修水库,所以买盆,买碗的人特多。</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货郎车前,听两个售货员讲:“这是最后一次出车。兴隆街开了百货合作社,以后大家都到店里买东西”。</p><p class="ql-block"> 兴隆街百货合作社面积很大。百货店的门被漆成了黄色。过去胡同里走街串巷的货郎们都聚到里面。那片儿的居民习惯地称它:黄门合作社。</p><p class="ql-block"> 有一位秃顶的货郎,我记得最清楚。他很善良。有人打梳头油时,总要在买家的瓶口停留很长时间,以让提子里的头油流尽。</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夸他厚道。后来,他做了黄门合作社的经理,再后来,又当了南大街基层店经理。文革时,他红极一时,成了崇文区副食品系统造反派的头目。</p><p class="ql-block"> 文革结束后,我见到他弯着腰,在位于东柳树井的副食商场门前,吃力地扫地。他姓陶,在南城那片儿胡同里,曾经是有名的担担子货郎。</p><p class="ql-block"> 说到副食担子,最有意思。副食货郎有敲单梆子和双梆子之分。敲单梆子的货郎,担子里只有花生油,香油,酱油,醋简单几种货。 </p><p class="ql-block"> 双梆子是左右一粗一细两个竹筒子,敲起来的梆子声一高一低,甚是好听。</p><p class="ql-block"> 双梆子声敲起,香飘一路的副食车便来了:白糖,红糖,水果糖,散装白酒,芝麻酱,黄酱,花椒,大料,所有副食调料一应俱全。 胡同里无论大人,小孩涌出门口,聚到副食车前。</p><p class="ql-block"> 三年自然灾害时,副食供应开始按人头,凭本计量分配。副食品货郎车也退回了黄门合作社。</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清静多了。偶尔还有打鼓的馄炖担招摇声飘过。胡同里的馄炖担老板,也是前后担着两只箱子。前箱子是煮馄炖的铁锅。炉灶架在木制的风箱上面。后面的担子是包好的馄饨,碗筷和一盆随时更换的洗碗水。担子上还挂着两个四腿小凳,让吃馄炖的人坐着。</p><p class="ql-block"> 馄炖担是晚上来到胡同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南城胡同里没有路灯。馄炖担一来,红红的炉火在漆黑的胡同绚丽一片。</p><p class="ql-block"> 老板肩头担着担子,并不用手去扶,腾出的手不停地敲着,一只半尺长的小鼓:“通通,通通”节奏清楚。</p><p class="ql-block"> 哪里有人招呼,老板就把馄炖担停在附近亮一些的院落门口。滚烫的排骨汤里,下入混沌,再加上滴滴香油,片片香菜,味道绝对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晚间在胡同里买馄炖的人,大多家中有老人或病人。活蹦乱跳的孩子们没有这等口福。</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孩子们的专属招摇声,应该是“唤头”声。剃头的“唤头”声悠远绵长。说玄点儿,唤头在街头一声起音儿,尾音能飘到巷尾。</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一个月理一次头,在那时算是奢侈。常有一个半月理一次头的孩子,蓬头垢面,到处乱跑。特别是夏天,有些男孩一头杂草般混乱的头发散发着汗酸味。</p><p class="ql-block"> 这是老师找家长时,讲的最多的话由。</p><p class="ql-block"> 剃头师傅在胡同里,找个树荫,或是山墙背阴处,让孩子们顺墙根排成一排。然后,他拿出一块油吃麻花的衬布,围在第一个孩子的胸前。干涩的手动推子,在孩子们沾满汗渍的头发上行走,发出“嗑吃,磕吃”的声音。不时有几根吃进推子齿间的头发被连根拔起,孩子痛得疵牙咧嘴。</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初期,胡同里“唤头”的招摇声消失。 它是胡同里最后消失的招摇声。</p> <p class="ql-block"><b> 底色</b></p><p class="ql-block"> 文革十年,社会变得既复杂又简单,既疯狂又冷静,既残酷又温暖,既明白又糊涂,既忠贞又叛逆。</p><p class="ql-block"> 全社会在语录的指导下,忽而上天,忽而入地。与其说是对全体人民革命意志的锤炼,不如说是对人们热爱新中国、热爱共产党真情的摧残和消耗。</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了一九七六年“四五”的夜晚。数万人聚集在漆黑的天安门广场东侧,滚雷一样的歌声一遍遍地响起。</p><p class="ql-block"> 人们一直痛斥的“破四旧”疯狂举动和对“地富反坏右资”的迫害,其实这两个文革早期号角式的狂热节目只演出了不到一个月。由于其带有强烈的法西斯式色彩,所以人们一直对此刻骨铭心。没有谁能理解,一九六六年八月到九月的一个月时间里,人为何能魔鬼到如此程度。</p><p class="ql-block"> 很快,红卫兵小将们从巅峰跌落下来。他们的父母同样被掀翻在地,并踏上千万只脚。在“黑六类”的后面,又添上“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名字,后面还被注明“叛徒”、“特务”的诠释。</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底,我在天安门广场看到许多人殴打一位老者。老者的后背上插着一块牌子:“李大钊之子,大叛徒,大特务安徽省李葆华”。鲜血淌满他的左肩膀。</p><p class="ql-block"> 从这时开始,标签似的阶级阵营被完全打乱。随着上海一九六七年“一月风暴”的到来,各地开始权力争夺。两派力量互相指责,互相攻击,互相残杀。应该承认:这场席卷全国的政治权力之争,为国家和民族留下深深的后患。</p><p class="ql-block"> 为了夺取领导权,各派都无休止地扩充队伍,充斥力量。除“走资派”的子女继续做“狗崽子”不能入选外,“地富反坏右资”的子女大多成为“可教育好子女”,被吸纳入各派系之中。</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红卫兵小将们惶惶如丧家之犬,被崛起于京城的五大学生领袖和工厂里的造反派所取代。</p><p class="ql-block"> 社会进入被语录指挥的时代。谁都可以任意曲解语录,以谋取自己和小集团的利益。语录不是圣旨,却胜似圣旨。有圣旨就有传旨的内臣和领旨的受众。“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对语录的理解引发派系间的无休止辩论。人们沉溺在无忠无不忠的荒诞漩涡中。</p><p class="ql-block"> 七零后出生的人不曾见过,什么叫大字报的海洋。一九六七年春天,全国成立“揪斗刘火线司令部”。从府右街中南海西门向南,到长安街西单至东单一线,几十万人逶迤绵延几公里,都是来自全国的造反派。宽阔的长安街两侧有四道前后并列的大字报长城。大字报的内容从揪斗刘邓开始,一直揪斗到各地的各级官员,甚至还有街道居委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毫不夸张地说,一张张大字报叠加在一起,一个上午就能有半寸厚。我们一群孩子拿着长长的铁板,游走于大字报长城之间,只要人们稍不注意,就狠狠地铲下一层。一卷厚厚的、浆糊还未干的大字报纸足有五斤重,在废品站能卖三分钱。</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是瞬息万变的一年。在无章可循、无法可依的特殊时代,一切都是听风就是雨。“揪刘火线”还没有结束,北大和清华已经燃起战火,听说还动了枪。工人阶级忽然伟大起来,跟随在人民子弟兵后面,进驻北大和清华,进驻所有上层建筑领域。</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工作后,工厂里的一位老师傅曾经是驻国家广电局的工宣队副队长,外号徐疤拉,解放前读过几年私塾。他说话很有特点,粗声大嗓,眼睛一斜一斜的,爱在词汇前加上粗话:孔子,他妈的也好意思说之乎者也?我他妈的在工宣队时,也是个人物。</p><p class="ql-block"> 不敢想象,当年徐疤拉是如何给国家广电局的专家们训话的。</p><p class="ql-block"> 真正意义上的文革,只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到一九六七年底的一年半时间。从“抓革命,促生产”的语录传达,说明国家仓库里的物资储备已经捉襟见肘。</p><p class="ql-block"> 人心撩拨不起。一旦搅起潜伏在人心中的狂热情绪,几瓢冷水是熄灭不了的。急于止住失控的文革车轮,还表现在打发红卫兵小将们上山下乡的部署上。此一时,彼一时。一九六八年初的红卫兵小将们,此时早已垂头丧气。他们成为最早进入思索的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文革的复杂是人为的复杂。文革的简单是不加思索的简单。文革的疯狂是人性的疯狂。文革的冷静是痛后的冷静。文革的糊涂是愚昧的糊涂,文革的明白是内心的明白。文革的忠贞是真诚的忠贞,文革的叛逆是无奈的叛逆。用“事与愿违”一词形容文革,最恰当不过。</p><p class="ql-block"> 家庭观念和私人空间,不但没有被文革所削弱,反而更加丰富。“一家人”的意识经过文革的磨难,深深植入人心。许多文革中被批斗、被驱赶、被侮辱的家庭成员,在困境里互为依赖,不离不舍的画面,至今记忆犹新。这是中华民族赖以永垂不朽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初,文革刹车,一刹就是八年,还是没能刹住。今天,网络上又有人甜甜地回忆文革。读后,使人不寒而栗。</p><p class="ql-block"> 由此,人们不能不思索一个问题:不能以人的意志治国,必须是依法治国。</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难忘的六六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早晨去上学,妈妈特别叮嘱我:到了学校先在门口看看,要是有什么变化就马上回来。她说的很慢,并一直陪我向外走。</p><p class="ql-block"> 我家住的是个缩小版的四合院。小院也有门道,天井,上下房和东西厢房。</p><p class="ql-block"> 进院门,迎面影壁墙上,有一块一米见方的照头砖匾,刻着鸿吉两个字。字体端庄,肥硕。</p><p class="ql-block">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院门口,两扇沉重的髹漆木门。已经上五年级的我,居然要使尽全身力量,才能关上它。门面是雕刻的榜书大字: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由于时间太久,大门上的髹漆已经部分剥落,露出里面的麻灰层。门胸上有一对黄橙橙的铜门环(现在恢复了祖称:附首),夜晚轻轻一扣,音色悠扬。</p><p class="ql-block"> 学校离我家很近,平常是一边系着书包带,一边嚼着馒头就到了校门口。这天妈妈一直跟着我走过街道拐弯,并且一再叮嘱:先在校门口看看再进去。</p><p class="ql-block"> 这几天很怪,大人们都在嘀嘀咕咕。有时,我也听到一耳朵,什么大革命开始了。今后就没有领导了。老百姓直接听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收音机里,每天都在唱歌,从早到晚。</p><p class="ql-block"> 我家院子的西厢房,住着位高个子独身老人。院里的孩子都叫他老爷爷。老爷爷有一架,这条街道里唯一的收音机,个头很大,有四个鞋盒子摞起那样高。人们叫它话匣子。 </p><p class="ql-block"> 晚上吃过饭,孩子们喜欢坐在老爷爷家的窗根下,听话匣子。每到这时,老爷爷就故意把声音放大。</p><p class="ql-block"> 昨晚,话匣子没响。老爷爷家搬走了。听大人们说,老爷爷是漏网的国民党军队大官。其时,我知道他走时的情景。前天,下午放学时,看到几名解放军战士抱着许多东西,还有话匣子走出院子。有人搀着老爷爷,走进胡同口一辆小卧车。</p><p class="ql-block"> 那是见到的最漂亮的小卧车,像个姑娘。我还摸了摸车头上,一只高高翘起的银白色小鹿。</p><p class="ql-block"> 就在前几天,学期考试刚结束。老师到我家和妈妈商量,明年考初中的准备。老师要给我开小灶,希望家长配合,一定要上26中。</p><p class="ql-block"> 老师还告诉我:今年学校有国庆任务,还在天安门广场组花边,还有你参加。</p><p class="ql-block"> 河泊厂小学的大门是一副巨大的对开木门。门坎足有一尺高。个子矮一点的同学,经常因为迈门坎不注意,被呲出来的木屑划破裤裆。不知道学校为什么把门坎造这么高?</p><p class="ql-block"> 学校大门开着一道缝。我扒着门逢向里张望。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公告: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从既日起,学校停课闹革命。把我们的全部热情投入到反对封资修的战斗。向走资派宣战,向牛鬼蛇神宣战,向反动学术权威宣战,支持红卫兵的革命行动。</p><p class="ql-block"> 公告上面的很多词汇都是我第一次看到。</p><p class="ql-block"> 在校门口愣了很久,不知所向。 一切都变得陌生。几位平日很熟悉的老师从身边走过,听到我的问候,不理不采。才过去三四天时间,这些老师们变得如此陌生。他们的头发剪短了,腰间还系着皮带。</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妈妈的嘱咐,只想尽快回家。</p><p class="ql-block"> 学校不用去了。参加国庆广场活动的名单已经没有我。从这天起,胡同里发生的事情,让人越来越看不懂。</p> <p class="ql-block"> 学校停课。南城的孩子们开始自娱自乐,消磨时光。</p><p class="ql-block"> 南城大街小巷到处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标语。一时间,人人学游泳成为具体行动。</p><p class="ql-block"> 胡同孩子们的游泳裤有用两条红领巾做的,有拿短裤改的。家庭条件好一些的孩子,穿上买来的线织游泳裤。线织游泳裤花钱不少,并不实用,从水里爬上岸时,两腿之间的裤裆里,坠着个大水包,很难看。</p><p class="ql-block"> 午饭后,几个院的孩子聚在一起,向龙潭湖出发。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远。从东柳树井向东,进石板胡同,走标杆胡同再转过女七中后门,就可以看到崇文区政府,那两扇透风透亮的大红门。区政府坐落在幸福大街中段,挨着它是一家炒肝店。铁锅,铁勺,一个胖胖的厨师站在门口的铁锅边,卖着一毛二分一碗的炒肝。</p><p class="ql-block"> 路口东边是一条高高的铁路。沿路基有慢坡路,曲曲折折穿向前方。然后是铁路岔道口,然后就是龙潭湖中湖游泳场。</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中湖游泳场早已被改造为游乐园。最近听说,游乐园又没了,不知再下边改做啥用?</p><p class="ql-block"> 一张二分的游泳票被孩子们贴在嘴唇上。当年的中湖游泳场好大。游泳场南边是淋浴室和更衣室,往前是铁棚子存衣处。印象最深的是在游泳场里淋浴。进了淋浴室,一股地下水的冷气扑面而来。孩子们的个头不过一米高,肩膀没有门边子宽,在手腕般粗的冷水柱下冲洗不到十秒钟,浑身已经发紫。直到今天,因为酷暑而大汗淋漓时,我还会默默地回想,小时在龙潭湖游泳场享受地下水淋浴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游泳场的水泛着很重的黄色。水底有一层薄沙,在脚下很舒服。刚下水时,水齐腰深。人向里走了不几步,水就漫到我们的肩膀。再往里几十米处是用铁丝网围出的深水区。一些水性好的人在里面翻江倒海。</p><p class="ql-block"> 进深水区要检查证件。大人们都把证件缝在自己游泳裤的前面。那时除了红卫兵袖标,就是游泳裤前面的深水证在孩子们眼里最牛气。</p><p class="ql-block"> 游泳这门技术很怪。人不在水里,永远学不会游泳,到了水里,也不用谁来教,扑腾几天感觉便有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双腿离开地面,屁股也浮起来。身体随水往前飘行,加之手脚并用,前扒后蹬。再几天,脑袋露出水面。如果此时,把向前的双手改为上下扑腾,想像自由泳那样,以求矫健而漂亮,那就麻烦了。你很有可能学会的是狗刨。</p><p class="ql-block"> 一起到龙潭湖游泳场的街坊宝财,就把蛙泳学成了狗刨。后来,他一直在游泳场里狗刨着。</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我们整日在龙潭湖游泳场泡着,天气微寒时,已经可以游上几百米。都说艺高人胆大。有人提出到东湖游一圈。</p><p class="ql-block"> 龙潭湖东湖在中湖游泳场的东边,今天是龙潭湖公园。那时,东湖是养鱼的野湖,水很深,无人管理。湖中央有座小岛,孩子们叫它“钓鱼岛”。岛上树木茂盛,杂草丛生。</p><p class="ql-block"> 从岸边到小岛的最窄处有三十来米宽。一群孩子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龙潭湖东湖确实美丽。环湖是一围姿态各异的柳树。湖水清澈碧绿,到处是铺天盖地的“知了”叫声。环绕东湖并没有道路,齐腰深的杂草地被游泳的孩子们,踩出一条蜿蜒的小路。</p><p class="ql-block"> 环湖望去,不见人影。大人们被巨大的政治旋涡裹挟着。得益者在忙着收拾金瓯,失意者走在流落他乡的路上。除去野泳的孩子们,如果静静的湖边,出现长时间伫立的人影,十有八九是心思走上窄路了。</p><p class="ql-block"> 东湖的西南角住着一户人家。几间平房紧挨着袁崇焕祠。游泳回来的路上,我们喜欢靠在小树边,窥视院里来往的人们。他们好像完全与世隔绝,在那个年代,依旧在院里打把式练武。几个粗壮的男人光着上身舞刀弄枪,左突右蹦,不止是灵巧,还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听说,此地的几家住户是袁崇焕的后人。自明朝晚期以来,这一族人一直住在这里,守护着袁崇焕祠堂。</p><p class="ql-block"> 夕阳渐落。往家走的孩子们个个饥肠辘辘。</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九月,夏秋之交。在小院门口的台阶上,昂着头,越过高高的院墙,端详天空的一角。</p><p class="ql-block">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香,不是来自郊野而是来自房顶。</p><p class="ql-block"> 平房房顶是一垄垄灰瓦,抹上些青灰膏修砌的。时间久了(百年左右总是有的),瓦垄间长出各种杂草,甚至还有酸枣树。</p><p class="ql-block"> 房顶的草窠里,白天有蚂蚱,蜻蜓游戏其间,晚上是鸣虫的世界。声声蛐蛐叫,高低有序,不绝于耳。</p><p class="ql-block"> 那个夏秋,南城胡同连成一片的房顶,成为我们的乐园(过来人都知道的原因,胡同里的不少房子,无人居住)。</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连成一片的房顶,错落有序,一望无边。没见过草原,眼前的房顶世界如同草原一样辽阔。房顶之上是蓝天白云。一丛丛杂草,隔三差五地挤在瓦缝里,一垄垄,一簇簇。</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房顶上散步,翻墙越脊,居然走出一里地之遥。平日里,在胡同里转悠,满眼见的都是曲曲弯弯的高墙,和缝隙般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在房顶行走,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年龄太小的孩子,腿脚没劲儿,从墙角爬不上去。年龄偏大的人,身体重,走在房顶咚咚作响,容易被屋里人发现,招来一通臭骂。</p><p class="ql-block"> 有个叫来有的社会青年,比我们高出一头,也要加入房上队伍,令人讨厌。</p><p class="ql-block"> 来有的妈妈很安静,有两个儿子,大宝和二宝。</p><p class="ql-block"> 找二宝时,她笑眯眯地站在一边,从不说话。无论春夏秋冬,她总穿长衣长裤,双手插在袖口里。</p><p class="ql-block"> 二宝妈瘦瘦的脸,黑黑的头发,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不多日前,红卫兵让她跪在院里,向围观的人一遍遍地说,自己是地主的小老婆。</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都是来有的揭发所致。胡同里招人恨的人不多,来有首当其冲。</p><p class="ql-block"> 由于讨厌,孩子们故意带他走上一处残旧的院落房顶。院里人看到,大人般魁梧的来有在房顶晃晃悠悠地走过,不禁破口大骂并追出院门,一直骂到来有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还是二宝妈妈向人家不停地鞠躬,赔礼。没多久,二宝带着母亲回了山西老家。</p><p class="ql-block"> 到现在,仿佛还能猜想到,二宝妈两手插在袖口里,坐在二儿子牛车上的模样。真希望他们永远安静地生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在房顶游荡不止视野宽阔,还居高临下,对各家各户的情况,了如指掌。</p><p class="ql-block"> 谁家中午吃什么?谁家院里晾了白薯干?谁家院里的栆树挂果了?尽在掌握中。</p><p class="ql-block"> 那年早秋雨水大,隔三差五落场瓢泼大雨。房顶潮软,稍不小心,便会踩出窟窿。</p><p class="ql-block"> 一天,大雨落下。孩子们各自往下房的地方跑。扑通,有伙伴漏下去了,两条胳膊架在房顶上,两脚悬空,下身垂在人家屋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房顶划出不同区域:往西是散步区。那边有较大面积的连片房顶,可以通到几百米外的阎王庙院墙。庙里住的很孩子厉害,尤其是遛石头的技术,远近闻名。我们在房顶出现,常常引发一场,房上房下的大战。战败的总是房上的我们。不知住阎王庙院里的孩子们怎么练就的如此本领。</p><p class="ql-block"> 每次到阎王庙附近的房顶都格外小心。院里住户不多,树木茂盛,鸟语花香。八月末,树上蝉儿乱叫。</p><p class="ql-block"> 从房顶探头看去,院里没人。我们把准备好的石块一起扔下,掉头就跑。</p><p class="ql-block"> 往东边是丰收区。从房顶跨过几条不宽的窄胡同,是一个机关的宿舍院子。院内有棵硕大的枣树。树冠足有几米面积。一侧枣树树枝搭在房顶上。</p><p class="ql-block"> 从阎王庙游荡过来,找个枣树枝离房顶最近的缓坡,仰面躺下。眼前晃动着一颗颗秋后的红枣,摘一颗,填进嘴里。整个下午,我们在枣树下,舒坦地享受着。</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的夏秋之交,胡同里的孩子们像是房上游走的野猫。</p> <p class="ql-block"> 这天经历的事情,我永远记着。</p><p class="ql-block"> 护士推开门,向病房里大声吆喝:“小孩,到护士台取出院通知”。</p><p class="ql-block"> 知道是叫我,一轱碌下床,向护士台走去。</p><p class="ql-block"> 1966年8月30日,北京一家大医院内科病房。</p><p class="ql-block"> 住院五天。前几天在龙潭湖游泳,回家时,被暴雨淋得透心凉,晚上高烧四十度,被父亲送进医院,又被医生送到住院部,这张四面带立柱的软床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这床的新奇,整个身体被床垫包裹起来,像躺在半个花生壳里。舒服的病床,同家里四块木板搭的板床相比,好到了天上。直到出院后好几天,我还在给周围的朋友们,讲述那张医院的病床。听得他们也都眉飞色舞起来,盼着发烧住院,盼着睡那张病床。</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个比父亲还老的胖老头人。他总是头向里,半曲着身子一声不响。五天了,甚至都不知他长的啥模样。</p><p class="ql-block"> 右边住的是个高中生,个头超过门框,躺在床上,要么腿弯曲着,要么脚搭在床头上。我管他叫大个。</p><p class="ql-block"> 大个脸大,手也很大,能把床头四根立柱上,香瓜大小的铜纽一把攥过来,并且丝丝带响地拧下,给我当皮球玩。铜球被我在病房里,左一脚,右一脚地踢来踢去。听着哗楞楞,哗楞楞的响声,大个躺在床上,笑的很开心。</p><p class="ql-block"> 在医院的几天,姐姐和父母不分上下午地来看我,并且带来好吃的东西,有时是一芽西瓜,有时是一个水蜜桃。住院前,从来没有奢侈到一个人吃一只桃。</p><p class="ql-block"> “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呀”,我摇头晃脑地告诉大个。在医院几天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望他,更不要说一芽西瓜,一只水蜜桃。</p><p class="ql-block"> 我曾想请客。大个说:“这还不够你小子塞牙缝呢,别跟我来假招子”。</p><p class="ql-block"> 他猜的真准。</p><p class="ql-block"> 住院没两天,我就成了大个的跟屁虫。可能是因为我只有姐姐,一直就幻想着有个哥哥,幻想着跟在哥哥屁股后,走街串巷的缘故。他是仰仗,他是靠山,是我随时可以挥起的拳头。</p><p class="ql-block"> 大个完全符合标准。他带着我在医院里转游,讲了许多关于医院的事情,甚至把我带到太平间,告诉我太平间——这诗一样的名子里,装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诗和太平间。我对诗歌的了解,从认识太平间开始,直到现在,对太平间也没有一点怯意。那里红红的小灯,昏暗摇曳。弯曲的小道,静谧潮湿。太平间的背后是墓地,墓地是故去的亲人和朋友。这不是一首真正来自心里的诗吗?</p><p class="ql-block"> 那天,从太平间回来,病房门口站着一位清瘦,高挑,衣着整洁的老夫人。大个默默地,毫无表情地跟着老夫人,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护士进来对我说;“小孩,不要再跟三病床瞎跑了。他父亲有严重问题。医院不为狗崽子服务。”</p><p class="ql-block"> “你他妈才是狗崽子” 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她。</p><p class="ql-block"> “好小子,回头我告诉你妈。” 护士愤愤地警告。 </p><p class="ql-block"> “滚” 我又回了一句。要是在胡同里,早拿砖头溜她了。</p><p class="ql-block"> 天已经黑下很久,大个才回来。冲我笑了笑,便上床躺下。他头向里卷着身子,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早点睡吧,明天出院。住院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爬下床,走到大个床边,把他的双腿抻直,双脚放在床头。我不喜欢看大个弯着身的模样。他平躺在床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仿佛睡去。</p><p class="ql-block"> 早晨出院。护士台的护士给我一张结帐单,还嘱咐:“回家问问什么出身,要是红五类就不要钱了。”</p><p class="ql-block"> 那个夏天,许多陌生的新词汇到处使用。我的语文也学到五年级,会了不少名词。可是在这年夏天,百分之九十学过的词汇都不用了。社会流行许多新词汇:黑五类,红五类,抄家,狗崽子,老子英雄儿好汉.踏上千万只脚等等。</p><p class="ql-block"> 新创的词汇完全替带老词汇,总要有过程。所以,在新词汇不熟练时,大家的嘴边喜欢加个借代词:他妈的。那个夏天,他妈的三个字用的最多,连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也用他妈的三个字,加重语气。</p><p class="ql-block"> 回到病房,准备和大个告别。早晨起床时,大个不在屋里。我要劝他别生气。那个讨厌的护士已经不敢露面。</p><p class="ql-block"> 刚进病房,眼前的情景吓得我双腿发软。昨天来看望大个的,瘦瘦的老妇人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门口,整齐的衣服变得七凌八落。大个手里握着床头那只铜钮,和七八个人怒目相持。</p><p class="ql-block"> 我被又拥进的人推到在地。大个被许多人托走。</p><p class="ql-block"> 缴完住院费,往回走到医院西边急诊室的平房门口时,看到急诊室左边窗户下的花坛里,平躺着一个人。他高大的身体,圆圆的脸,大手大脚。两只苍蝇在他的鼻孔处,爬进爬出。</p><p class="ql-block"> 大个就是死了,也没被放在太平间里。他不是一首诗。</p> <p class="ql-block"> 六六年晚秋。前门廊坊三条东口,一座临街的半圆形二层灰砖楼。楼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北京红旗证章厂。</p><p class="ql-block"> 清晨,廊坊三条的居民刚刚起床,忙着倒尿盆、劈劈柴点燃煤球炉子。浓浓的尿骚味,木柴的清香味裹着青色煤烟滚动在窄窄的胡同里。</p><p class="ql-block"> 证章厂门口,排了一夜队的人们也都开始活动筋骨。油饼、豆浆是没有的,大家把随身带的干粮干巴巴地塞进嘴里。这天是红旗证章厂第一次对外发行伟人像章,南城孩子们得信儿早,头天晚上便结伴来到这里。我们一伙儿四个人,没有吃的东西,只好饿肚子。</p><p class="ql-block"> 工厂门口挂出小黑板:一次限购十枚。</p><p class="ql-block"> 八月,带着袖章的红卫兵从全国各地涌入北京。北京的学生也争先恐后地走向外地。学生们一进一出,北京城里就多了很多新鲜玩意儿:江西的翘屁股公共汽车,云南的草鞋和成堆的柿子皮散落在街上。(南城胡同的孩子们第一次知道吃柿子削皮)</p><p class="ql-block"> 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各地学生胸前戴的像章和红色地名章:韶山、延安、井冈山、遵义、瑞金、雨花台、英雄塔山等等。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的纪念章是当时人们的最爱。为得到一枚韶山纪念章,我甚至给湖南的红卫兵倒过尿盆。但是,他们可以送给我们柿子和草鞋,唯独不送纪念章。</p><p class="ql-block"> 外地学生们最喜欢北京红旗证章厂出产的红色头像章。他们说:可以用北京的头像章交换韶山纪念章。为此,我们饿着肚子在证章厂门口苦守一夜。</p><p class="ql-block"> 三分钱一枚的像章,十枚三角。钱是四个孩子集资凑的,每人平均拥有两枚半像章。在以后的半年时间里,四个人终日出没在京城的几处纪念章交换场所。</p><p class="ql-block"> 很快,我们发财了。一枚小像章换五枚地名纪念章。五枚小像章换一枚稀有的纪念章。一枚稀有的纪念章换五十枚北京小像章。不久,我们已经有了近百枚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纪念章。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四个孩子坐在一起,平分家底,分灶单干。</p><p class="ql-block"> 由大串联传播开的革命圣地纪念章是那个时期的珍品。六六年八月到六七年底。大串联催生出北京街头的纪念章交换市场。前门楼子东南角,西单南口,北京火车站站前西北角等地方是主要交换场所。那年,我十三岁,在交换市场算跟屁虫一类。至今还记得当年北京纪念章交换场所的著名人物:前门的小日本,北京站的坛子,西单的大龙。</p><p class="ql-block"> 纪念章交换有严格的计算规则,大家都以北京小红像章为标准:一面天津红旗纪念章换五个小红像章。一枚北京模具厂产的东方红纪念章换三十枚小红像章。一枚菱形遵义纪念章换五十枚小红像章。</p><p class="ql-block"> 除红色纪念章之外,还有更稀有的纪念章被当时的人们寻找:第一届亚非拉大会纪念章和六五年世界物理大会纪念章。这两枚纪念章分别以二百枚和三百枚小红像章为交换值。 只可惜从未见过它们的尊荣,直到现在我还在寻找。</p><p class="ql-block"> 到六六年底,几乎每天盈利都在二十个小红像章以上。短短几个月后,我拥有的各类纪念章已经别满两块毛巾。由于换纪念章在胡同名声在外,经常有人参观我的藏品。</p><p class="ql-block"> 北京、上海、武汉是全国纪念章的生产中心。只要有新品纪念章露面,几天后便出现在我手里。那时的火车司机群体是纪念章异地传播的快手。发现商机后,我翻墙进入北京火车站,登上火车头。曾经一次出手两百枚小红像章,换回一百枚湖北火炬纪念章,仅此一次获得两百枚小红像章净利润。很长一段时间里,乱哄哄的北京火车站候车大厅和出气冒烟的火车头驾驶室,成为我的主战场。</p><p class="ql-block"> 交换市场最活跃的人群是既无课可上,又无事可做的在校老三届人群。这些人不参加运动,终日待在家里,出于对红色信仰的追求,把参与街头交换纪念章作为唯一可为的事情。自六七年底开始,老三届陆续奔赴广阔天地插队落户,自发的纪念章交换场所也就逐渐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b> 从水道子向东</b> </p><p class="ql-block"> 水道子是家门口的一处地名。</p><p class="ql-block"> 有很长一段时间,北京的经济发展用高耸入云的烟囱代表。孩子们在作文里,经常这样形容家乡的变化:我的家乡过去只有蓝天白云和一片片庄稼地。晚上,四周传来蛙叫声。现在家乡巨变,到处是机声轰鸣的厂房和一根根吐着团团青烟、直指天空的烟囱。它们组成家乡最美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现代人流行“距离产生美”的西方观点。由于滥用,已经有些调侃味道,完全丢掉了诗人的原意:人与人精神世界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美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自豪。罗素“真即是美的全部”的解释,对美的表述更准确些。</p><p class="ql-block"> 建国十年后的北京东郊,人们在荒芜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座工厂,生产出过去只有西方国家制造的起重机、挖掘机、内燃机、汽车、浮法玻璃、各种化工原料、各种建设木材。这些产品是当时北京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六六年夏天,经过一个暑假的苦练,我终于把腿从自行车的横梁下跨到梁上,尽管屁股被车座磨得生疼,但已经可以像大人一样骑上自行车。</p><p class="ql-block"> 骑上自行车,最大的愿望是沿水道子马路到东边去看看。早就听同学说:沿这条路向东一直走,再一直走,能看见一座方型的白色高楼状烟囱,烟囱冒着五颜六色的烟缕。对此,胡同里的孩子们没有人相信。</p><p class="ql-block"> 那天,出发地点是水道子路口南侧的小酒铺门前。</p><p class="ql-block"> 小酒铺,小到柜台前只能容下两三个人转身。柜台里,无冬历夏有两位老人招呼顾客。左邻右舍的街坊叫它“南边小铺”。酒铺不只卖酒,还有酱油、醋、黄酱。柜台上有个褐色玻璃罐,里面装着黄色的粽子糖。</p><p class="ql-block"> <b> (几天后,小铺里的两个老人被红卫兵赶走。据说,他们兄弟二人在公私合营之前,是这一片儿最大的酱菜厂老板。)</b>出发了。两位老人还向我喊着:“和你妈说了吗?别让大人着急。”</p><p class="ql-block"> 水道子向前走不远是栏杆市。榄杆市23路车站边上有座澡堂子。澡堂子正对面是一处过去的商号。老商家三代人住在里面。商铺门面很宽,房檐处有三座连体的女儿墙,四扇明窗,中间是宽阔的对开店铺门。六六年八月底,这里发生血案,有四个人死在屋里。那天中午,街上人山人海。我挤在前面,眼前三个浑身泥浆和血水的人躺在临街窗台下。</p><p class="ql-block"> 这以后,一直到前些年两广路改造前,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想到那年可怕的中午,想到那些死在家门口的人。在怀疑一切的年代,最不怀疑的是对生命的虐待。</p><p class="ql-block"> 沿这条街再往前走,是当年名满京城的安华大楼。当北京人都生活在拥挤的胡同平房时,为了安置建设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和北京火车站的搬迁户,崇文区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建设了幸福、光明、龙潭三个小区和克里姆林宫式的安华大楼。</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居民是共和国最早的搬迁受益者。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新建的居民区是北京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文革期间,孩子们到位于台基厂路的北京市革委会大楼里游玩,还从屋顶向下扔纸片,假冒散传单。安华大楼空间宽阔、高大伟岸,丝毫不亚于市革委会大楼。由此可见,当时的设计者们把百姓的利益放在何等高度。</p><p class="ql-block"> 广渠门也叫沙豁门(我记得老人都这样叫,据说是满语)。远远看去,广渠门处是一座高高的A型土坡,土坡顶端有火车呼啸而过。第一次看到火车道口的栏杆。这里的栏杆是电动的,杆的前端涂着黑白颜色,粗壮的杆体是银白色的金属镶饰。抬起杆时,杆的金属部分发出嗡嗡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六六年底,不知为什么,胡同的孩子们流行到工厂找工作。干活不要钱,只管饭。每天,一群群十三四岁的孩子成群结队地涌向东郊各家工厂。我和伙伴们也在其中。第二次走到广渠门火车道口时,电动栏杆已经不见。火车路口无人管理,人们随意穿行。</p><p class="ql-block"> 在光华木材厂,孩子们被轰出来。而在建筑机械厂前楼办公室里,我们却受到热情接待。一个领导模样、口若悬河的中年人,安排我们去撕贴出的大字报,答应中午管饭。</p><p class="ql-block"> 他很善谈,讲出一堆道理,还说是领导让我们去撕的。孩子们很兴奋,当即拿着木棍到办公楼后面的墙上,撕下大片红蓝绿纸。中午再去找那人要午饭时,办公室里已换成别人。</p><p class="ql-block"> 很快,我们空着肚子又被赶出来。这是第一次找工作的经历,不到三个小时,便被懵懵懂懂地解雇。</p><p class="ql-block"> 自从会骑自行车,便与水道子向东的这条路结下不解之缘。不止是上中学时沿着这条路走过三年,参加工作后,又沿着这条路走过十三年。再后来,家也搬到这条路的中部路边。我的全部生活和水道子向东的路,融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记得第一次骑车东行,历经近一个小时行程,终于看到北京化工二厂方形的白色烟囱。它是东郊工业区的标志,那天确实吐着五颜六色的烟缕。</p> <p class="ql-block"><b> 电影院经历</b></p><p class="ql-block"> 听说姜文先生的新作《一步之遥》评价不高。评价不高的背后是票房收入不高。赚少了,当然不高兴。于是,姜先生不免牢骚满腹。</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电影是导演、演员、投资人的电影,以票房收入的多少,为衡量好坏的唯一标志。市场经济嘛,不挣钱和不多挣钱的事,很少有人问津。记得几年前有媒体报道:电视剧《离婚律师》里,主演的片酬竟占了全剧制作费的一半。人们愕然。</p><p class="ql-block"> 说到电影,自然要说到电影院。今天的电影院已经和我想说的电影院,相差十万八千里。</p><p class="ql-block"> 我小学读到五年级时,胡同里的几个孩子忽然迷上了电影。过去看电影,一直随着父母。这时期不同,更愿意自己去电影院。</p><p class="ql-block"> 寒假期间,一毛钱能看两场学生专场。胡同口的崇文区文化馆剧场像间巨大的库房。台上挂着银幕。台下左右两边,矗立着两座一米多高的炉子。炉膛吞吐着黄紫色的火焰,把剧场前部烘烤得热气腾腾。</p><p class="ql-block"> 剧场后边是两扇通往厕所和休息室的双开门。剧场右侧还有一扇三人多宽的太平门。虽说三扇门都挂着棉门帘子,冷风还是飕飕地灌进来。有票和没票的孩子们都挤在剧场前部的座位里。实在挤不下的,坐满了两边的过道。</p><p class="ql-block"> 不久,我们已经不满足胡同口的文化馆剧场,把范围定得更大一些。花市羊市口里,有家大众电影院。其条件比文化馆更差。座椅吱吱扭扭,还硌屁股。特别是厕所气味倒灌,半个剧场都是臭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花市电影院条件好得多。尤其是剧场里的坡度,斜斜的,如同一层层阶梯。座位也好,人站起来时,座板能自动翻起。鲜鱼口的广和剧场有层二楼。趴在二楼前排栏杆上,下边一排排脑袋随银幕的明暗变化而变化。</p><p class="ql-block"> 与其说是看电影,不如说是看电影院。整个寒假下来,十几场电影没有一部从头看到尾。倒是电影院的里里外外,更加吸引我们。</p><p class="ql-block"> 这以后的一年,天桥的中华电影院、大栅栏的中和剧场、东单的大华电影院和红星影院、长安街上的儿童电影院,我们都曾光顾。同去的人,有时是街坊孩子,有时是同学,有时是一个叫彦宏的表哥。在所去的电影院中,东单新开路的红星影院最有特色:剧场里曲里拐弯,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那天,看的是波兰电影《生命在你手中》。表哥彦宏让我帮他,向我母亲要了一块钱。作为答谢,他请我看电影。</p><p class="ql-block"> 文革开始不久,彦宏在学校的一次武斗中,被对立派打死。追悼会上,他头部缠着纱布,静静地躺在棺床上。他的生命,最终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p><p class="ql-block"> 六六年八月开始,所有电影院都放映接见红卫兵的彩色纪录片。家里的桌上,放着一叠叠街道和父母单位发的各个电影院的门票。远的有五道口电影院,交道口电影院。近的,依然是崇文区文化馆。发现几张蓝色的电影票,是首都剧场。早就听说首都电影院里漂亮得很,当然要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吃完午饭,我和邻居开始向西单六部口出发。整整一个小时路程,到首都电影院时,又饥肠辘辘了。</p><p class="ql-block"> 首都电影院是华丽的天堂。特别是宽大的皮座椅,与其说坐在上面,不如说半躺在里面。看了不知几遍的纪录片,那天觉得新鲜无比。</p><p class="ql-block"> 人生是一场电影吗?不是。大多数人一生,都只是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社会是一座电影院。在这座电影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只是这座位有舒服和不舒服之分。人生不怕处境不舒服,怕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凡此类人,再不自我遏制的话,恐怕要真没有座位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沙发和</b><b>橱柜 </b></p><p class="ql-block"><b> </b>人坐进沙发里,舒服是舒服,但是显得懒散,和中国的太师椅和玫瑰椅相比,少些端正和规矩。这里想闲扯几句,算是感慨。都是坐着,西方人的座具在利于休息的同时,追求舒适。太师椅和玫瑰椅严肃刻板,利于接受祖训。相信,别墅摆一堂红木家具的人都是为了炫耀。坐沙发和坐太师椅,哪个更舒服?傻子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这里有个秘密,今日可以告诉你:过去,国人不得腰椎病。历史记载,文人武将里,只有老将黄忠坐上马,腰痛得厉害。这是因为,祖宗们睡硬板床,端坐太师椅。自从西方人的席梦思和沙发流入后,一些国人的腰椎被搞坏。</p><p class="ql-block"> 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崔爷。否则像转基因食品一样,崔爷会查抄沙发和席梦思床。我不懂的转基因食品,也不讨厌沙发。</p><p class="ql-block"> 有一件事情至今悔之不已。一九六七年底,北京城里多处举办查抄物资贱卖大会。那规模丝毫不亚于前些年农展馆的商品展销会。</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附近的女十三中学旁边,有一块存放地铁物资的空场。一人多高的铁门虚掩着,首场贱卖会选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早晨,一群兜里没有一毛钱的南城孩子挤在最前面,不为买东西,只图看热闹。到开门的时候,等候在大门外的数百人,蜂拥而入,在里面迅速散开。看得出,他们的眼里冒着绿光。</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见过李自成农民军涌进明皇宫时的场景,想来与此也不相上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矮个男人,粗粗壮壮,照直冲到贱卖场的东北端。他指着大大小小十几件器物,大声吆喝着“我要这一片”。其人霸道的气质,狂奔的速度,高亢的声音,疯狂的占有欲,我至今还历历在目。他是那个年代一些高傲者的精准代表。</p><p class="ql-block"> 一架漆色锃亮的外国三角钢琴四百元;一对地主家的太师椅一百二十元。最吸引人的是一套三件的浅黄色牛皮沙发,在初冬的阳光下神采奕奕,标价150元。孩子们在沙发上翻滚跳跃,完全像在学校的棕藤垫子上。</p><p class="ql-block"> 在此之前,除电影里的沙发外,我只在人民银行崇文区办事处马主任办公室,见过真实的沙发。那老头有五十岁,一只手,是个老延安。他的办公室里点着一只花盆边煤球炉子,上面的水壶永远“突突”地冒蒸气。马主任办公室有一对单人沙发,包着褪色的浅棕咔叽布,其中一只右侧扶手有个碗口大的洞,露出里面的棕丝。</p><p class="ql-block"> 每次随父亲到马主任的办公室,他都知道我的来意:“小东西,又是来看沙发的吧?脱鞋,沙发上玩去”。</p><p class="ql-block"> 和马主任的沙发相比,贱卖会这套浅黄色的牛皮沙发,简直就是英国女王的座具。我们离开时,狠狠地向沙发踹了几脚。沙发像面紧绷的大鼓,发出砰砰响声,丝毫无恙。倒是我们的脚痛了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关注家具。这是好兆头,十四岁,成年了,总想给家里做点什么。这时的家里只有我和母亲,父亲和三个姐姐都到农村去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正常上学,那一年应该读初一。一九六七年的秋风很凉。王府井东安市场南门附近,有个家具店,门脸不大,里面的场地下陷,四周黑黢黢的。店里的家具稀稀落落:几张三屉桌,几把靠背椅,几个呆若木鸡的售货员。</p><p class="ql-block"> 倒是家具店门口,顺墙角一溜站着七、八个人。我排在第一个,是头天晚上就来这里的。家具店门楣上的小黑板写着:明日售碗柜,单价29元。碗柜是一九六七年市场上的俏货。大凡有不常出现的家具供货,家具店都要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公布出来,并讲明供应几件和单件价格。</p><p class="ql-block"> 家具店对面是人民日报社。报社门口有个自发的纪念章交换场所。虽然到一九六七年下半年,人们参与交换纪念章的热情已大不如前,但是交换场所里,上百人还是有的。自六六年秋天开始,我一直是纪念章收藏的狂热者。北京站前西北角、前门楼子东南角、西直门老城门瓮城,还有王府井人民日报社门口,这几处纪念章交换场所,我每周都要去逛上几趟。尤其是王府井,由于离家近,一天总要跑一趟。</p><p class="ql-block"> 我在当时的交换圈里小有名气,一堆纪念章放在眼前,我能大致分辨出它们前后相差三个月的时间。那时,我着重收集红卫兵串联流行的各种革命圣地纪念章。现在,有些网友在网上晒自己的纪念章收藏,把许多“九大”以后的批量纪念章奉为珍品,实在是小儿科。纪念章收藏一定要是六六年秋天到六七年秋天的流行品种。到六八年以后,人们已经失去了对纪念章的兴趣。因为,最主要的纪念章传播者们,到六八年的春天已经开始陆续被发往广阔天地。他们也带走了北京城对纪念章的那股热情。</p><p class="ql-block"> 母亲对我说:“换纪念章时,也顺便看看家具店里有没有碗柜”。</p><p class="ql-block"> 自我记事起,家里吃饭的盘碗,一直放在屋内西墙上的壁柜中。壁柜里很潮湿,尤其到了夏天,角落里会长出绿毛。有一次,父亲还从壁柜夹缝中,捉出一只油光泛亮的土鳖。</p><p class="ql-block"> 最初,父亲用白蜡纸在壁柜里,贴了一圈隔层。后来有了塑料布,他把塑料布剪裁合适后,用图钉钉在壁柜里。无论是白蜡纸,还是塑料布,父亲都换得很勤,很细心。一次,我听见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妈妈最想有个碗柜。</p><p class="ql-block"> 家里的家具都是建国初期单位配发的,后来象征性地收了点钱。一只单位用的双开门文件柜,在家被当做大衣柜用,一直到一九七六年夏天。它给我的印象极深:浅棕色,对开门,拦腰木带,同膛无格。还有一只两米高的红木柜式梳妆台。牙板和柜面上满是雕工。文革开始时,梳妆台的花雕部分都被掰掉。再后来,它又被锯成两截。</p><p class="ql-block"> 那时,北京家具店很少。家具店里出售的家具更少。记得一九七四年,东华门家具店破天荒预告要卖一批大衣柜。门口排队的人,等了几天几夜。</p><p class="ql-block"> 按母亲的要求,我上午便来到王府井。很长时间不参与交换纪念章了,几张熟面孔和我打着招呼。人群中有人说:“对面家具店挂牌子说,明天有碗柜。”</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在家具店门口度过。白天的王府井大街人就不多,到了夜晚,更是悄无人迹。我裹着从家里拿来的棉袄,坐在家具店门口,硬是挨到了天亮。</p><p class="ql-block"> 直到现在,我始终回忆不起,那一夜脑子里想的什么。只记得排在我后面的第二个人来时,摇摇晃晃的奶车刚好经过,一排排瓶装鲜奶装在竹筐里,随着三轮车吱吱扭扭地行进,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灌满了整条街道。</p><p class="ql-block"> 大约上午十点多钟,五只碗柜装在一辆中型嘎斯-51卡车上,出现在家具店门口。前五个以后的排队人议论纷纷。他们羡慕嫉妒恨,极力贬低这些碗柜:样式蠢笨,价格太高。</p><p class="ql-block"> 售货员大声地讲:“别瞎评论了。前面那个小孩,昨天晚上就来排队了。想买?下次也早来。”</p> <p class="ql-block"><b> 尽开颜理发店</b></p><p class="ql-block"> 五六十年代,南城的孩子们理发是道难题。</p><p class="ql-block"> 闹市区的正规理发店,孩子们是绝不敢进的。胡同里的剃头铺,往往一个人忙活一屋子人。若遇上剃光头的,更得耗上大半天。手推子“咔嚓咔嚓”地响着,像收割庄稼一样,把头发一小片、一小片地啃下来。剃头师傅还得取出月牙形的刮刀,在光板牛皮上反复打磨,然后才伴着肥皂沫,在那已是青茬的头顶上,再细细刮上一遍。</p><p class="ql-block"> 剃头师傅还特爱天南地北地侃大山。每逢这时,可苦了我们这些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本就坐不住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不剃了!”</p><p class="ql-block"> 有带头的孩子喊一嗓子,刺溜钻出门去,后头便呼啦啦跟上一群。</p><p class="ql-block"> 跑到门外,我们齐声起哄:“大光头,溜溜圆,让你滚蛋就滚蛋!”</p><p class="ql-block"> “小兔崽子们,给我回来!”那个剃了半拉脑袋的“阴阳头”追到门口吼着。</p><p class="ql-block"> 理发,真成了孩子们的一桩苦事。父母埋怨,老师也在课堂上敲打:“瞧这头发乱的,都能孵鸟了!再不理,就叫家长!”</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就盼着街上传来的那声“当——”。那是走街串巷的剃头挑子发出的召唤,家伙什儿叫“唤头”,一根铁条弯成一尺多长的对头环,顶端将触未触。剃头师傅用根铁棍往环里一插,向上一挑,便迸出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颤音,能传遍整条胡同。</p><p class="ql-block"> 一过四月,当这清脆的声响彻胡同时,立刻就能把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全都召唤出来。大家靠着墙根站成一排,齐刷刷光着膀子,等候那三分钱一次的“快剃”。</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的唤头声,总在深秋时节戛然而止。从十一月到来年三月,寒风凛冽,又到了孩子们为头发犯愁的季节。</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的冬天听不见唤头声。头发长得盖住耳朵,压住眉毛。实在没法子了,母亲才带我去了一趟正经理发店。</p><p class="ql-block"> 理发店里热气腾腾。我最喜欢那把能升降旋转的理发椅。大人们烫发才叫麻烦,先把头发卷成几十个卷,再一绺绺吊在屋顶的夹子上,最后整个脑袋被塞进一个巨大的金属罩里。这么一套下来,没一上午工夫完不了。</p><p class="ql-block"> 我很快剃完了头,在一旁耐心等着,发现这店里不光顾客坐着,理发师傅也坐着。椅子外围有一圈轨道,师傅坐在带轮的高凳上,绕着顾客转来转去。他告诉我:这叫平等。社会主义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顾客坐着,我也坐着。咱们是坐着为人民服务。</p><p class="ql-block"> 他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我只记住了最后几句。没想到,这番高论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就是“记一件为人民服务的小事”。我便写了理发店的见闻,写了理发师傅坐着转椅,用脚一蹬一蹬地围着顾客转,平等地为人民服务。</p><p class="ql-block"> 结果,老师用红笔批了两个字:胡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准是没进过那么“高级”的理发店。</p><p class="ql-block"> 不久,十年动乱开始。街上放眼望去,尽是清一色的平头、短发,甚至还有剃了光头、胸前挂着牌子的人。</p><p class="ql-block"> 崇文区三里河有座大理发店,两层楼,比我们学校还气派。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尽开颜理发店”。</p><p class="ql-block"> 有那么一阵子,孩子们理发都奔“尽开颜”。里面的电推子像蜜蜂一样嗡嗡响。店里的顾客全是半大小子,不见大人——大人们都顶着平头“造反”去了。理发师傅也忙,给孩子们推完头,便急匆匆地出去“闹革命”。剃头,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尽开颜,不要钱”的顺口溜,传遍了南城胡同的每个角落。那几个月,是孩子们理发最幸福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半年后,“尽开颜”又开始收钱了。孩子们理发再次成了难题,而且更难。街道的剃头铺被封了门,据说那胖老师傅是旧社会的“南城剃头霸”。那时还有掏粪的时传祥,也是劳模。真不明白,烂头发和臭大粪有什么可称“霸”的?</p><p class="ql-block"> 街那头“唤头”的剃头挑子,也跑得无影无踪。孩子们彻底没了剃头的地方。我就曾三个月没理发。学校停了课,大人们焦头烂额。我们这些孩子则像脱缰的野马,尽情搜罗着一切能到手的“战利品”,谁还顾得上理发这等小事?</p><p class="ql-block"> 转眼九十年代,南城的理发行业也跟着大势“蓬勃发展”起来。一时间,街头巷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无数“洗头房”。社会发展快,人心思变,头皮上的生意也花样翻新。很快,洗头和洗脚这两种需求被奇怪地捆绑在一起。倘若连脚都懒得自己洗了,真不知往后还会懒到什么地步。理发店的业务是越拓越宽了,可想单纯理个发却难上加难。每次都得挨家打听:“师傅,这儿……还理发吗?”得到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理发店里不理发,实在让人困惑。</p><p class="ql-block"> 正式退休后的第二天,我去理发。街上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洗头房”已然不见了。但“洗脚屋”却生意兴隆,摇身变为“足疗馆”,开进了富力城这类高档小区,霓虹灯闪烁迷离。足疗店还不断增添新项目,干蒸、火疗五花八门,那热闹劲儿,快赶上卖烤鸭的全聚德了。</p><p class="ql-block"> 楼下背阴的小路边,倒有几处露天理发摊。师傅们都六十开外,白大褂、白围布,颇有几分老剃头铺的遗风。</p><p class="ql-block"> 我择了个摊子坐下,披上白色的罩衫,享受着电推子在头顶嗡嗡作响的熟悉声音。闲聊间得知,这位老师傅,竟是六六年崇文区三里河“尽开颜”理发店的老师兄。提起“尽开颜,不要钱”的顺口溜,他眯着眼笑了,连说:“记得,记得,那哪能忘呢……”</p> <p class="ql-block"><b> 那年的那点儿事</b></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北京城的规模远不如今天。西直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崇文门外瓷器口东南角是一溜儿大车店,院里臊气冲天,牛马驴骡俱全。</p><p class="ql-block"> 建国门处有座灰色的木结构桥,方方正正的木头甚是粗壮。汽车开过木桥时,桥身发出咯噔噔的响声,像是咬牙。大桥横跨在长安街上,下面是湍急的护城河。这里是长安街的东头,西头在复兴门。当时宽阔的长安街在不大的北京城就是一条通天大路。</p><p class="ql-block"> 夏天夜晚,人们涌到长安街两侧欣赏华灯。孩子们喜欢偶尔驶过的汽车:胜利20、华沙、道奇、雪佛兰。偶尔还能看到巨大的黑色吉姆晃晃悠悠地驶过。一辆车过来,就是孩子们的一片欢呼。</p><p class="ql-block"> 为了方便行人过马路,长安街的每个横穿路口的中央都有一座安全岛。安全岛一米多宽,八米多长,行人在此等候对面的车辆驶过。安全岛成为南城孩子们观赏小汽车的最佳地点。饭后的南城孩子们走几里路,来到安全岛中央席地而坐;有车停在路边时,还跑过去坐上车尾宽宽的后杠,手扶着车身。车启动后,总要慢慢前行十来米才加速行驶,当然是为了满足车后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 前往东单口的路上,经过崇文门里的国际友人食品店。隔着玻璃窗,第一次认识巧克力的颜色和炸面包圈的模样。它们不属于我们。属于我们的免费美食在城墙上。</p><p class="ql-block"> 崇文门和前门之间的城墙有处豁口供路人穿行。豁口两侧是V字形的陡坡,沿陡坡匍匐而上,手脚并用地登上墙头。场地宽阔的城墙顶部爬满拉拉秧和其它灌木,还有酸枣树和高大的榆树。晚秋的酸枣树果实累累,取之不尽。蜻蜓成群飞舞在空中。蚂蚱结队匍匐于地。孩子们在城墙上欢呼奔跑,还能挖些马齿苋带回家。</p><p class="ql-block"> 我对从崇文门到前门这段城墙,熟悉得像是自家的房顶。哪里能攀上攀下的秘密藏在心里,绝不告人。这也意味着垄断,意味着价值。每一处上下城墙的密道都是孩子们用胆战心惊的探险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1966年8月18日早晨,几位江西来的红卫兵被戒严的纠察队阻挡在崇文门外。几个孩子带着他们走秘道翻过城墙。为此,一人获得一只青楞楞的大柿子作为奖励。</p><p class="ql-block"> 流行语——一个阶段的社会标识性语言。不管有没有道理,它一定很时髦,很时代。这些年,网上流行“土豪”和“土豪金”的称呼。不知怎的,就此想到《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想到“打土豪分田地”,莫不是又要流行回去不成?</p><p class="ql-block"> 字典解释流行语分两类:生活的和社会的。其实还有口头的和心理的。现在的青年人可能不理解,流行语怎么还有口头和心理之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网络成为言论的自由市场。造谣者在执法部门的严厉打击下,变成缩头乌龟。但是,污言秽语者却还在尽情地骂人。在社会留一处地方专门许可骂人,倒也很人性。否则,不让满肚子脏字的人把脏字吐出来,他们会被憋死。</p><p class="ql-block"> 在记忆中,社会上广为使用的流行语是从骂人开始的。“他妈的”、“狗崽子”和“混蛋”等,在一九六六年下半年着实流行了许久。</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上五年级,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在此之前从没听过这么凶狠的骂人话。秋天后,胡同里来了一些英姿飒爽的红卫兵,其中有好几位漂亮的女学生,漂亮的脸上长着漂亮的小嘴。漂亮的小嘴说出来的都是这样凶狠的话。第二天,连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也夹带着“他妈的”三个字口播新闻。</p><p class="ql-block"> 半年后,社会上的流行语变了。“夺权”、“辩论”、“以血还血”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成为大人们乌眼鸡似的争吵语言。</p><p class="ql-block"> 一帮孩子终日穿行在大字报林立的街头,眼前和耳边的所见所闻都是刀光剑影。不知道当年的巴黎公社是否也是如此?法语里的凶狠语言如何表述?</p><p class="ql-block"> 这个阶段生活里的流行语也不断翻新:铝锅叫“钢精锅”,塑料凉鞋叫“玻璃鞋”,找对象叫“拍婆子”,姑娘们的毛围巾叫“拉毛围巾”,街上的流氓叫“联动”。</p><p class="ql-block"> 随着时间变化,流行语越发政治化。到一九六九年春天,流行语忽然改为:“我们的损失最小最小,我们的成绩最大最大”,“狠斗私字一闪念”,“斗私批修”。只是时间不长,这些流行语被“野心家”、“阴谋家”、“小集团”所取代。</p><p class="ql-block"> 人们彻底懵了,几乎是不知所措。大家开始缄默,回忆五年走过的路程,回忆过去流行语的不同味道。</p><p class="ql-block"> 2017年有新闻报道:在山西某县的一口枯井里,有人发现了大量石膏制的伟人塑像。在群众抢挖的同时,有关部门出面把这批塑像送到县博物馆保存。此消息后,许多网友跟帖发感慨。议由闲生。在众多感慨中传递着杂七杂八的意思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用句老北京话形容: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人喜欢杂感几句,无可厚非。若有人一天到晚总在杂感一番,便“有可厚非”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春天,有幸随父母参加亲戚家为儿子举行的婚礼。婚礼在东单新开路胡同的一座院落里举行。</p><p class="ql-block"> 那天来的人很多,送的礼物也很多,满满地摆放一屋子。看着床上地上一个个红色的礼品盒,我十分好奇。</p><p class="ql-block"> 在大人们专注地畅谈大好革命形势时,我悄悄地查看礼品盒里面的东西。所有礼品中,除七八只搪瓷盆和十几个暖水瓶外,都是瓷质或石膏质的伟人塑像,大约有三十多尊。</p><p class="ql-block"> 傍晚离开亲戚家时,反复问身边的父亲:那么多塑像往哪里摆?父亲说:他们也正发愁呢。</p><p class="ql-block">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关心亲戚家这些伟人像的去处。后来听说,三十多尊伟人像被新郎和新娘送到街道居委会。</p><p class="ql-block"> 又关心:居委会的人把伟人塑像又放在哪里?这是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在讲故事”的内容翻版。其故事永远讲不完。现在知道:故事讲到井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伟人像是再珍贵不过的器物。人们出自对伟人由衷的敬意,把伟人像作为寄托。但是,精神和物质的结果,却使人十分尴尬。伟人塑像多是瓷质或石膏质的易碎品,一旦不小心被打碎,责任非同小可。当时有不少人,因为打碎伟人像而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如何处理被打碎的伟人像,着实成了一道难题。</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里的孩子,大多有用石膏粉自制伟人像的经历。孩子们把洋蜡化成液体,倒进饭盒里。然后把瓷质的伟人像放在蜡液中。待蜡液凝固以后,从饭盒里取出蜡坨,再用小钢锯沿四边,随型锯成两半。取出中间的伟人像后,上下形成一对光滑的蜡模。</p><p class="ql-block"> 石膏粉在化工商店八分钱一斤,好大的一包。买回石膏粉后,按上边的说明,兑入一定比例的水。粥状的石膏被填进蜡模中,外面紧紧地缠绕上布条。</p><p class="ql-block"> 上午灌好的石膏浆,晚饭前后便可以打开蜡模。蜡模翻出的石膏像与原像丝毫不差。只是孩子们不懂得预留加工量,翻出的石膏像与原像相比,显得薄一层。由于精心,蜡模翻过十几个石膏像后,依旧可以使用。</p><p class="ql-block"> 自制石膏像没几天,纷纷被家长制止。家长干涉的理由基本一致:家里洋蜡没了。洋蜡需凭本供应,每户每月两根。</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家长的阻止另有原因。这可能带来很大麻烦。</p> <p class="ql-block"> 一种介绍信是组织行为,标准的三十二开纸,上端留一条半字的编号,下边是正文:兹有我单位某某同志前往贵处,请予接洽。此致 敬礼 年月日。最关键是最后的公章,红红的官印说明持介绍信人是何方神圣。</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种说明性介绍信:红色的抬头纸,内容注明被介绍人的姓名、身份和要办的事,内容具体到一二三,然后是红红的公章。</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凭介绍信办事还是社会通则。年代越往前,其作用越大。当然不能延伸到民国,凭介绍信办事是社会主义国家特有。</p><p class="ql-block"> 介绍信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计划经济不仅计划物资管理,也规划社会管理。因公事出差,出差人没有介绍信就找不到住处。即便是个人外出,没有街道居委会的介绍信也会四处碰壁。</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使用介绍信时才十三岁。六六年秋天,看到大人们到处大串联,尤其是外地的红卫兵拿着一封介绍信,便可以被居委会免费安排食宿。胡同里的孩子们十分羡慕。大家凑了几毛钱,找到琉璃厂一家刻字社。</p><p class="ql-block"> 戴眼镜的老师傅问:“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刻公章。”</p><p class="ql-block"> “刻什么公章?”</p><p class="ql-block"> “首都红卫兵红色造反者星火燎原。” 我们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内容。</p><p class="ql-block"> 这个名字取材于首都红卫兵的通行称谓,又糅合了胡同口副食商店的大人佩戴的袖标内容,我们七八个孩子,自以为星火燎原。</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拿着盖上公章的介绍信,到广渠门外的几家大工厂去要求安排工作。结果可想而知,我们被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也有接收我们介绍信的单位。位于廊坊头条的北京红旗证章厂,不但认可介绍信,还卖给我们十几枚像章。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收入。</p><p class="ql-block"> 很长时间,介绍信是持有人在社会的信任凭证。到一九八九年,购买飞机票还在使用介绍信。没有人怀疑介绍信真伪的同时,也很少有人伪造介绍信。在说句瞎话都会脸红时代,简单的介绍信得以流行。</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介绍信的信誉度消失了,这源于改革开放后的价格双轨制。在巨大的物质利益面前,人情与关系代替了规则。再大名头的介绍信也抵不过熟人和背景的关照。继而金钱的诱惑冲毁制度的堤坝。利益团体相互依赖,编织出肮脏的关系网。曾经代表人与社会之间简单关系的介绍信,龟缩到角落里,渐渐无人问津。</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社会,介绍信已经成为文书档案类的古董。以第三代身份证为例,个人身份的公信力只依靠公安部门的证明。即便如此,造假的社会证件依旧比比皆是。为此,怀念介绍信时代。不是喜欢介绍信背后的政治桎梏,而是回味那个时代简单干净的社会环境。</p> <p class="ql-block"><b> 早春</b></p><p class="ql-block"> 春天很短。人们很珍惜它,把很短的春天分为早春和暮春。春天本来就是一头一尾的事。</p><p class="ql-block"> 春天没有过程。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没有过程,像写文章一样,讲究“凤头、猪肚、豹尾”。过程是变数的集合。过多地陷入过程中,是对生命的浪费。</p><p class="ql-block"> 欣赏春天,只要一头一尾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从文字里感受到春天,是通过短篇小说《春蚕》中的老通宝。老通宝靠在运河岸边的土坡上,看着往返镇里的乌篷船。早春的太阳晒在他身上,痒痒的。在温暖的太阳里,他想到今年的蚕茧可能又不好卖。阳光像小虫在心口爬,他也只能横下一条心。</p><p class="ql-block"> 那天读完这篇文章,我跑到门口,想在早春的阳光里感受一下。果然,早春的阳光晒在身上舒服得很。望着眼前金灿灿的阳光,心里也感觉亮堂堂、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早春的天气乍寒乍暖。生活中有“二八月乱穿衣”的说法。其实,这背后往往是生活所迫。小时候最怕这个季节。早晨上学,穿了一冬的棉衣到此时已像硬板一样贴在身上。棉衣那被磨得发亮的袖口和前胸,早已被母亲用肥皂水反复擦洗过几遍。春节后,新的年度布票还没有发下来,孩子们的春衣便没了着落。每年这个季节,全班大多数同学都还穿着冬天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姨妈从沈阳来了。母亲让我陪她和孩子去天安门。</p><p class="ql-block"> 中午,气温格外高。放学到家便脱下棉袄。肩膀处湿乎乎的。</p><p class="ql-block"> 棉袄里子是灰布做的,然后是絮的棉花,再铺一层白纱布,罩上卡其布的外皮。出门的时候,姨妈让我换件单褂。</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答应着,脚却往门外挪。哪里有单衣?今年的布票还没发下来。母亲把家里仅有的几尺布票给姨妈的孩子买了衣服。</p><p class="ql-block"> 在门口,把棉袄脱下,沿着棉袄缝的针脚把线扯断。很快,棉袄的面子被拆了下来,我就穿着这层棉袄的“外壳”,陪姨妈去了天安门广场。早春的天安门广场和风习习,土地湿润,柏树的枝头绽出点点新绿。</p><p class="ql-block"> 晚上,姨妈对母亲说:“孩子该做件春衣了。” 我看见母亲沉默了许久。</p> <p class="ql-block"><b> 六月槐花</b></p><p class="ql-block"> 刚进六月,天气闷热得不行。傍晚时,饭后的人们走出家门,三三两两结伴找纳凉的地方。岁数大一些的,在楼前楼后坐下。也有腿脚硬朗的人,行得远一些,寻更僻静的去处。我和爱人属于后者。</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北京城里闲人真多。生活好了,什么都大不同。七十岁的老太太红花绿袄的在大街跳舞。八十岁的老爷子,为一个棋子的举落,争得脸红脖子粗。人们生活放开,思想放开,更有本钱放开。</p><p class="ql-block"> 广渠门护城河两岸是个好地方。二十年前,政府掏钱,把臭烘烘的护城河,硬是建成水泥槽子,像个环城泳池。不知世界城市有无先例,否则应申报吉尼斯纪录。32公里长,60米宽的环城水泥河道是世界最大泳池。</p><p class="ql-block"> 新护城河在老护城河基础上改造。两侧河堤加以美化,鲜花和绿草相映成趣。天空中雨燕和水中的鱼儿,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 沿岸的老槐树长得格外茂盛。满树的槐花饱满盎然,挂满枝头。风轻轻吹过,白花雨一般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芳香。</p><p class="ql-block"> 一阵阵槐花的香气,勾起无数往事。</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的初夏,学校还未复课。胡同里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无事可可做。</p><p class="ql-block"> 刚入夏的天气,闷热难耐。晚上,居然有早出的唧鸟(知了)嘶嘶鸣叫。我们光膀子,穿短裤蹲在胡同口的路灯底下,汗沿着后脊背流进屁股沟。</p><p class="ql-block"> 肚里没有油水,孩子们个个都是大脑袋,细脖子。东口住的小二主意不错,挣钱买猪头肉。他出主意说,药店收干槐树花,一斤干花两毛钱。</p><p class="ql-block"> 买猪肉凭票。一人一个月才二两肉。珍贵的肉票被家长小心地收在钱包里。不是防贼,那时没有贼,防的是这些半大小子。</p><p class="ql-block"> 家里买芝麻酱,从不让我去。因为,从副食店到家的路上,总有手指沾了芝麻酱,“不自觉”地就落进了嘴里。继而发展到,买醋亦不让我沾手,更不用说买凭本的红糖。</p><p class="ql-block"> 大家看准的是饭馆里卖的猪头肉。水道子汽车站附近有家大顺饭馆,是整条街的唯一。饭馆里有三张桌子,八把条凳。这里常年供应的盘菜是炸鱼头和炸鱼骨头。偶尔,柜台里摆出一盘白花花,颤巍巍的猪头肉,引得许多人垂涎欲滴。饭馆的猪头肉不要肉票,价格是凭本猪肉的五倍,少有人问津。</p><p class="ql-block"> 既定方针:卖槐花,买猪头肉。</p><p class="ql-block"> 晚上十点,我们的首选地点是东华门大街。那里路两边尽是高大的槐树。深夜清爽,打下槐花后,便于白天曝晒。</p><p class="ql-block"> 槐花熟透,小风吹过,自己乐不颠儿地往下掉。再拿竹杆震震树枝,一片片槐花纷纷扬扬落下。</p><p class="ql-block"> 天亮前,把收集好的槐花铺在报纸上,先晾后晒到中午。槐花这东西见风就干,个把小时后,花瓣卷起,待到中午前,已干得沙沙作响。鲜槐花足有二十斤,铺在地上占两个沙坑那么大的面积,晾干后不足二斤分量。连续三个夜晚,收获七斤多干槐花。拿到花市口路东的千芝堂药店。人家挑挑捡捡,给了一块钱。</p><p class="ql-block"> 很快,一块钱换成八两白花花的猪头肉。</p><p class="ql-block"> 洁白、幽香的槐花带来的幸福延续十天。打花队伍从东华门辗转东交民巷。六八年夏天的深夜,北京街头静谧极了。长长的大街上,不见人影。轻轻的咳嗽声能传出一里地远。整条街道只有竹竿打在槐树上的啪啪声。</p><p class="ql-block"> 本年度的最后一包干槐花放到千芝堂药店的柜台时,老先生很仗义,给算了三斤,并且笑呵呵地说:现在店里稀缺土鳖。几个小爷们不试试?棋子大的土鳖,二分钱一只;算盘珠子大的土鳖,一分钱一只。</p><p class="ql-block"> 土鳖是胡同墙缝里的昆虫,只有住平房的人才有机会欣赏它:外形说不上好看,有须多腿,椭圆状外壳,黑黄相间的颜色。还有一种会飞的黑虫,同是象棋子大小,被称作飞土鳖。它们没有血缘关系,飞土鳖都被鸡吃了。</p><p class="ql-block"> 虽是恶心东西,但是能卖钱。大家再次分头准备工具:电筒,铁钩和敞口瓶子。还是每天深夜,还是走街串巷。明晃晃的大街上,不会有土鳖现身。沿潮湿黑暗的胡同,找犄角旮旯处。这里是土鳖的栖息之所。</p><p class="ql-block"> 初期,一晚总有十来只战利品入瓶。几天后,抓土鳖的队伍越来越多。终于,一只土鳖被两个孩子同时发现,只能一分为二。</p><p class="ql-block"> 药店居然也收半只土鳖。很快,抓土鳖的人比土鳖还多了,抓土鳖的事业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后,看到一封读者来信。信中反映饭馆卫生条件差。有家饭馆,蟑螂在餐桌上窜下跳。由此,想到当年抓土鳖的经历。如果那时的药店收购蟑螂,想必蟑螂早已死光光。</p><p class="ql-block"> 2022年,又是槐花遍地,铺满护城河两岸。一阵阵晚风吹来,层层槐花随风悠然滚入角落,竟堆积半尺高。前几天的一夜透雨,把京城很多人搅得手忙脚乱。新闻报道,城内一地,有下水道被堵塞,罪魁祸首竟是槐花。</p><p class="ql-block"> 槐花可入药,性寒,暑天去火解毒。人们有了本钱。猪头肉早已上不了饭馆的餐桌。槐花也自然就被踩在脚下。肥头大耳的土鳖随着胡同的消失而日见稀少。土鳖有希望成为下一种保护动物。由衷地祝福它。</p><p class="ql-block"> 倒很想再去扫槐花,不是换肉吃,而是喜欢当年幽幽的深夜,弯弯的街道和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沙沙”声。</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底色</b></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的清晨。太阳在东边的楼角处,怯生生地闪出半边脸。</p><p class="ql-block"> 除夕夜,如果把漆黑的天空比作一口倒扣的大锅,漫天炸响的鞭炮,就像是锅里四面突兀跳跃的崩豆。天亮了,漆黑的锅底变换成青花般的图案。偶尔还有几声残存的崩豆声,从远处传来。</p><p class="ql-block"> 过年过的就是除夕。除夕等的就是子时的鞭炮。一年又一年,除夕子时的鞭炮声无论持续的时间,还是高潮时的密度都减少许多,最后终于消失了。在我的记忆中,一九七七年除夕夜的鞭炮声最为壮观。晚饭刚过,胡同里的孩子们便提着鞭炮来到大街上。</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鞭炮只有两种:大小挂鞭和二踢脚。挂鞭分小鞭和钢鞭两种,有三十头、五十头、百头三种。没有孩子舍得点燃整挂的鞭炮。所以,当有人把三十头的鞭炮整挂点燃时,周围便会围上一圈孩子。</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不是看热闹,而是等着鞭炮响完后,在地上捡拾没响的臭炮。臭炮大多失去火捻。把臭炮拦腰折断,用手中的香火把黑色的火药点着。这叫“呲花”。</p><p class="ql-block"> 二踢脚也分两种:细一些的,包棕色牛皮纸的炮仗叫二踢脚,五分钱两个;粗一些的,包红纸,一头扎麻绳的炮仗叫麻雷子,五分钱一个。胡同里敢放二踢脚的孩子,都是大胆。</p><p class="ql-block"> 把二踢脚捻抠出,立在地上。燃放者举着香火凑过去,小心地点燃火捻。火捻是棉纸做的,里面包裹少量的火药。火捻触上香火,迅速“嗤嗤”作响地冒出青烟。</p><p class="ql-block"> 点捻的孩子还未转身,炮仗已经在脚下炸响。有时火捻点燃后,炮仗久久不见动静。躲在远处的孩子们忐忑不安。炮仗的主人,去也不是,等也不是。为了安全,只能用砖头把炮仗击倒。每每在倒下的一瞬间,炮仗炸响了,横着冲向人群。</p><p class="ql-block"> 胡同里,有个马姓的女孩,与我同岁。横向飞来的二踢脚,在她眼前炸响。一只眼睛被炸瞎。听说长大后,她一直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婆家。</p><p class="ql-block"> 麻雷子比二踢脚厉害。我曾经见过略细于手腕的大号麻雷子。那就是地雷,炸在下面的第一响,地面抖动一下;炸在空中的第二响,足有十几米高,带着长长的回音,飘在空中。</p><p class="ql-block"> 有几个半大小子,都是“水浒”里牛二一样的愣头青。他们放二踢脚或麻雷子时,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手握着远离火捻的一端。第一响炸开后,迅速把手里没炸响的一端投出去,想炸哪就炸哪。投掷炮仗的过程,更像投手榴弹。</p><p class="ql-block"> 一个不走运的孩子在手握麻雷子时,一响二响同时炸开。他新做的棉手套被炸烂,手还流淌出血。</p><p class="ql-block">相信,胡同里敢于投掷二踢脚、麻雷子的孩子都有英雄情结。</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春节的鞭炮声,铺天盖地,从除夕响到初五,没有间歇,只有起伏;没有烟花,只有鞭炮。一声声、从手里投出去的二踢脚爆炸声响彻北京城上空。</p><p class="ql-block"> 刚过早春,空气便火爆起来。中午,走到两座高楼之间的小区路口,一股强劲的北风迎面吹来,使所有没有准备的路人都打了一个趔趄。起风了。高空中,树梢上,楼群间到处传来风的呼号。</p><p class="ql-block"> 有位小伙子在路口迎着风,张开双臂高兴地大叫起来。是的,所有人都为风的到来而由衷地高兴。久违的风,高贵的风,迟来的风,扫去占领整个春天的雾霾,让人们又看到蓝莹莹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北风强劲,一股接着一股,一团接着一团地上下翻滚,大有一泻千里之势。如此倔强的来自天的力量,让人们的精神为之一振。</p><p class="ql-block"> 随城市发展,许多新的东西出现,比如如虹似霓的高架桥,脚下游走的地下铁,把人们叠起来生活的高楼大厦,大街上永远逶迤不断的汽车长龙。</p><p class="ql-block"> 同时,也有许多旧的东西没了或者少了,比如夏季北京到处可见的蜻蜓,夜晚胡同里高一声、低一声的蛐蛐叫声,崇文门外护城河里的红线虫和咕咕蛙鸣。</p><p class="ql-block"> 在逐渐减少的旧记忆里,还有城市上空的风。过去,春天的北京是一座风城。清明前,阵阵春风便搅着黄沙扬起。记忆最深的是一九六六年春天,邢台地震后的北京大风。</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大风来时,天空昏暗下来。教室里已经亮起电灯。平日黄灿灿的灯光此时竟变成银白色。老师告诉大家,沙尘暴来自黄土高原。</p><p class="ql-block"> 也是从这年春天起,北京人年年都要领略两三次沙尘暴的威严。女人走在大街上头上要顶着一块纱巾。男人们没有这样讲究,在街上迎着大风吐着唾沫,眼角、鼻窝和耳廓里是一层薄薄的黄沙。每次沙尘暴过后,教室的窗台上、课桌里也会撒上一层细细的黄沙。沙尘暴不是传统意义的风。</p><p class="ql-block"> 南城人有句老话:刮风走小巷,下雨走大街。那时的南城胡同没有排水设施。大雨后,雨水聚集在胡同哗哗流淌,有时积水没小腿深。刮风不同。南城的胡同蜿蜒曲折,两边院墙高高耸立。没有裹挟沙尘的风吹来,也只是在几米高的屋檐处滚过,卷不起尘土。</p><p class="ql-block"> 整个春天人们几乎在风里度过。脱去穿了一冬的棉衣,换上单褂,又换上汗衫和背心。胡同里的小树也在一天天的风中变软变绿,吐出新芽。越是临近立夏,越是大风小风如约而至。从上午十点左右,第一股风舔着树梢丝丝而来。下午太阳落山前,最后一股风软软的不舍而去。</p><p class="ql-block"> 立夏前后的风,沙尘不再。南城胡同经过春天近月时间的大风洗礼,已经焕然一新。青色的门墩石,灰色的胡同街墙,一根根涂着半截沥青的电线杆子,杆子上白花花的电缆磁珠。不止是雨水洗刷城市,立夏前后的风也在洗礼城市。</p><p class="ql-block"> 从学校出来,向右转是一个臂肘型胡同的拐弯处很是窝风。走到拐弯处时大风迎面打来,孩子们躬身弯腰,用手使劲拉着帽檐,捂着书包前行。</p><p class="ql-block"> 新换的单衣单褂很觉新鲜,我们转过身去,借着风力上体微微后仰,彷佛躺在强劲的风的怀抱里。有时,还可以远远地看到一注旋风在胡同的尽头盘旋而起。老人说,旋风里面有动物的鬼魂。</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大喊着,向漂移的旋风追去。旋风似乎真有神灵,会在我们跑到前迅速移动开,窜上房顶,飞上树梢直至消失。</p><p class="ql-block"> 时间过去六十多年,大多数南城的胡同已经淹没在高楼大厦之中。水泥的大楼,水泥的地面,水泥的护城河组成水泥的北京城。生活在现代北京城里的人们天天计算着蓝天的数量,天天关心着空气净化值。一个连水都沉不下去的城市,还有霾沉沉欲动。</p><p class="ql-block"> 面对肆虐的霾,大风不请自来,虽然暴烈,但是去的迅速。西北的风更像真正的壮汉坦荡、公开、直率,把霾夹在腋下,扔到太平洋里。春天的北京有幸,大风再起,天空一片湛蓝。</p><p class="ql-block"> 深深地怀念南城,怀念胡同里的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消失的家信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信是社会信息相互往来的渠道。家信是亲人间,相互感情的交流。家书抵千金。这里包含着对骨肉亲情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一张十六开的信纸,一枝蓝墨水笔,一吊昏黄的电灯光泽,一句句挂念之情。</p><p class="ql-block"> 过去,每见到父母给外地的姐姐们写信,总要听到他们相互提醒的话,被要求写入信里:那里有白毛风,出门时要捂上脸;孩子还小,告诉他们吃饭别把孩子撑着;单位不顺心的事,不许往家里带,夫妇之间伤感情。</p><p class="ql-block"> 八分钱的邮票贴在信封上。信投入绿色的邮筒里。亲人间的感情就这样飞到千里之外。</p><p class="ql-block"> 不是所有语言,都可以面对面说诉说。特别是中国人含蓄,内敛的传统性格,使许多情绪憋在心里,欲说又止。于是,感情通过家信表述。</p><p class="ql-block"> 现代的年轻人,喜欢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传统的中国人不是这样,而是常常处理成一个眼神,一声叹气,一句充满柔情的试探,更多的是一封充满感情的信。</p><p class="ql-block"> 家信是亲人间表达情感的最好方式。亲人之间交流,多是身体,生活,工作,学习方面的老生常谈。而偏偏就是这些老生常谈,充满着骨肉亲情。</p><p class="ql-block"> 如今,家庭财产矛盾日显突出。电视里,常见到,有兄弟姐妹为遗产打得乌眼鸡一般,痛伤亲情。</p><p class="ql-block"> 这还是中国人吗?人们不禁要问。身边的大多数家庭,手足亲情,依然如故。只是电视台的导演们,为提高收视率,故意选择风霜利剑的人间苦戏。</p><p class="ql-block"> 网络发展有利于信息传递。空间不再是人们交流的障碍。这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退步,比如短信和微信。</p><p class="ql-block"> 以节假日的短信和微信问候为例。亲朋间的复杂情感,成了指尖的三言两语。屏幕上的文字只能算是一种符号。以符号语言出现在职场和商场的关联人之间,尚属可以。若出现在亲人之间,实属不敬。谁会给白发父母,发去这样的问候符号?</p><p class="ql-block"> 现在,写家信的人不多了。说人们手懒,不如说心懒。</p><p class="ql-block"> “ 我孩子来信了。”</p><p class="ql-block"> 试想:拿到孩子来信的父母,在灯下阅读,在熟人间展示,那是什么样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的来信,一直会收藏在父母最珍惜的地方。而父母给你的信,又保留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 对家信日渐消失而感到遗憾。</p> <p class="ql-block"><b> 一片桑榆</b></p><p class="ql-block"> 中学生活记录着很多五颜六色的生活过往。人在这个阶段开始懂得奋斗,初涉艰难,懵懵懂懂地关注异性,仗着胆子尝试独自走夜路。</p><p class="ql-block"> 戴着红领巾走进中学校门。男孩子嘴巴上,开始出现隐隐的绒须。女同学成熟的早一些。几年后,已有人透露出飘忽的眼神。中学时期是走向成熟的重要阶段。</p><p class="ql-block"> 可惜,我的中学生活仅有不到三年,一九六七年的秋天,到一九七零年的夏天。北京第四十九中学曾经是女七中的番号,坐落在幸福大街中段。学校前门对面是崇文区区政府的大门,后门紧临拥挤的南岗子平房区。在北京,大凡地名里有“岗”字的地方,过去都是坟地。学校内西侧,有四栋两层红砖教学楼。楼与楼之间,长着几棵歪脖柳树。</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标准足球场在崇文区所有中学并不多见。曾经的女校却拥有足球场,让人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 1967年,没有小升初的社会统考,因为本来也没有六六年夏季的毕业考试。小学校门口的灰墙上,贴着几张用大字报纸抄写的名单。五六年级的两批学生都聚集在灰墙下,在名单中寻找自己的名字。二十六中,九十六中,四十九中,所有人分属在三所学校。这是最早的依据学生家庭住址、按片划分的升学方案。</p><p class="ql-block"> 小学几年在一起的同班同学,停课一年多后,再次见面似乎变得十分陌生。这批孩子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被社会重新组合。曾经令人羡慕的班干部由于出身不好,大多站在角落里。以学习成绩为评判标准的传统学风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光荣的家庭成分论。老师们也因为出身问题被分成三六九等。有问题的老师唯唯诺诺地苟且度日。</p><p class="ql-block"> 中学的教室与小学完全不同。桌椅的尺寸大了一号,黑板也宽阔了不少,而且是玻璃面的。中学取消旧制度,班级按“排”“连”的编制称呼。过去的班长,这时叫排长。可能是军事编制的刺激作用,唤起人们的战斗意识。刚到四十九中学的第一天上午,教室内外,楼道内外,校园内外到处是厮杀的战场。从不同小学汇拢到中学的初一初二学生,如同梁山好汉一样,展开了排座次的比拼。教室里挥舞着棍棒,楼道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操场上还残留着一滩滩血迹。</p><p class="ql-block"> 没有教科书,不用写作业,课堂不考勤,教室随意进出。老师凭借记忆,讲授数学,物理和化学基础课。语文课专修语录和诗词。</p><p class="ql-block"> 我的中学生活就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是我们排的班主任。她个子很矮很胖,不是从头到脚一样胖,而是枣核型的胖。那年她五十岁出头,每天一脸严肃地站在讲台。没多久,关于赵老师的历史便传遍全排。她是辅仁大学的毕业生,文革前是学校教导处主任,在批斗旧教育路线的高潮期,吃过不少苦头。</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在组织排委会时,十分看重学生的家庭成分,非工人家庭出身的学生,一律不用。</p><p class="ql-block"> 由于两年前受过冲击,赵老师从灵魂深处认识到,旧教育路线的害人之处。接手我们这拨学生时,她一直把红宝书放在胸前。在给全排同学介绍语文郑老师时,赵老师语气不容怀疑地说:他还在接受改造期,讲课时,同学们要提高警惕。</p><p class="ql-block"> 郑老师在一旁,连连点头哈腰。</p><p class="ql-block"> 被侮辱与损害后的人有两种取向:抬起头,努力向心里的高贵靠拢;低下头,在俯首帖耳的同时,通过欺负同类来博取高贵者的青睐。赵老师显然选择后者。她被疯狂时代吓坏了。</p><p class="ql-block"> 语文郑老师,一位头发花白,说话鼻音很重,中等身材,眼神里只有谦卑和胆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高高的蓝色套袖。没有语文课本,他只讲授诗词和语录,同时负责几个班的取暖炉子。</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站在课堂上,老先生向七嘴八舌的学生们深深地鞠躬:我姓郑,由于历史问题在接受改造,临时代理语文课。因为怕读错,或写错字而引来麻烦,郑老师每次上课前,把要讲的内容工工整整地抄录在一整张纸上,再贴到黑板上。他的毛笔字清晰有力,字字珠玑。</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郑老师的书法是漂亮的行楷。一堂语文课,数张写满毛笔字的整开大纸,一定需要很长时间准备。</p><p class="ql-block"> 最有意思的是物理和化学课的王老师,一位标准的大青年,一米八的大个子,宽肩膀,高鼻梁,竟敢在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一年后,王老师结婚,媳妇是学校工宣队的成员,一位与王老师个头相当、相貌般配的漂亮姑娘。结婚当天晚上,我和几个同学受邀,到王老师的新婚小屋做客。</p><p class="ql-block"> 新房里,到处都是亲戚朋友送来的瓷质塑像。王老师搬出只黑色木质提箱,里面是手摇唱片机。 那天晚上,第一次听到交响乐《蓝色多瑙河》的美妙旋律。</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的新家在距学校后门不远处的大杂院。傍晚时候,夫妻二人在学校的歪脖柳树下,挽着手臂散步。其旁若无人的劲头,很是惹人注意。一九六九年初,王老师的爱人被调回工厂。王老师也戴上蓝色的套袖,被编入“半教半劳”的改造队伍。</p><p class="ql-block"> 课堂上,赵老师厉声地说:王老师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还诱骗学生到家里欣赏“黄色音乐”。大家要和他划清界限。</p><p class="ql-block"> 说完,赵老师的眼光不客气地扫向我们几个人。</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也开始一边讲课,一边为其它教室管理火炉。他比不上郑老师手脚利落,脸上经常黑一块白一块。</p><p class="ql-block"> 记得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他的爱人挽着王老师戴着蓝色套袖的手臂,依旧那样“放肆”地走在大街上。隔着马路,王老师朝我们举起了右手。</p><p class="ql-block"> 进入中学不到半年,学校出现变化。一九六八年冬天,社会要求学生以学为主。加之,一直占据学校的老三届学生奔赴内蒙和东北。校园气氛安静许多。</p><p class="ql-block"> 新印制的数理化课本发下来。语文书依旧没有,还是学习郑老师手书内容。赵老师已经荣升年级领导,每天在工宣队的指挥下,斗志昂扬地忙碌着。</p><p class="ql-block"> 作为年级领导,六九年的秋天,赵老师提出一个大胆想法: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把本年级的课堂搬到“广阔天地”去。全连师生一片哗然。</p><p class="ql-block"> 六九届和我们同一天进入中学。在校不到一年半时间,他们已经在做去东北兵团的准备。以此类推,七零届去农村已是指日可待。如此这般,还有必要把课堂搬到农村?</p><p class="ql-block"> 刚安静不久的教室又乱哄哄起来。一片议论声后,只有我们连的四个排和班主任们在赵老师的亲自带领下,把课堂搬到农村广阔天地。</p><p class="ql-block"> 大兴县定福庄公社前曹各庄位于永定河北侧。这里是砂质土地,适合种植果木树。有名的北京大鸭梨,半斤酥麻梨和红梢梨都产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现在,驱车从城里沿高速路到大兴区定福庄不到一小时。那时,从城里到大兴黄村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黄村后,再换乘到定福庄的长途车走两个小时。下车后,还要从公社所在地走二十里到前曹各庄。这样遥远的距离,我们排着队在赵老师的率领下,背着铺盖卷,一步步走着。</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也十分不容易,小小的个子还背负行李。她的身形几乎成了一个方块。她前后招呼着一支散兵游勇般的队伍,走在黄沙漫卷的乡村土路上。</p><p class="ql-block"> 从学校到前曹各庄近一百里。二百号人不停歇地走了近十五个小时,到前曹各庄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时分。</p><p class="ql-block"> 大家的状态,可想而知。学生里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十四岁。深秋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 “我们排注意了” !</p><p class="ql-block"> 黑暗中,赵老师大声说:“这里是前曹各庄,我们住后曹各庄,还有几里地。跟着我出发“。</p><p class="ql-block"> 此时,已有几个同学消失在黑幕中。他们倒在干枯的树棵子里,呼呼睡去。</p> <p class="ql-block"> 定福庄公社后曹村。全排四十几人,按男女生分为四个班,住进五户农民家中,分散在全村各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们房前屋后转悠,欣赏周围的环境。</p><p class="ql-block"> 院落很大,坐西朝东。大门口用玉米秆扎了一道简易的篱笆门,大约连狗都防不住。院墙是土坯垒的,墙体足有一尺多厚。院内北屋住着本家,一溜五间房,前脸儿有二十米左右宽。北房对面是菜地。已是深秋,地里还站着几棵孤苦伶仃的大白菜。我们住在院西的两间厢房,一溜大通铺,六个半大小子。</p><p class="ql-block"> 西厢房后面没有院墙。绕过西厢房的右山墙是梨园。几十棵碗口粗细的梨树整齐地排开。干枯的树叶已经脱落。有的树梢头还能见到一两个长相不好的鸭梨。</p><p class="ql-block"> 很快,同宿舍的几个人用土坷垃把树梢的鸭梨打了下来。梨肉甘脆,梨汁满口。</p><p class="ql-block"> 蓦地,一只黑色的大狗无声地冲到我们面前,狂吠起来。大黑狗足有半人高,四只蹄子浅棕色,嘴角有圈黄毛,眼框上各有块大枣一般的白斑。可能是看到人多,狗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吼声,始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生活在城里,见过猫却没见过狗,特别是如此凶神般的大狗。我们慢慢往后退,有人跌倒在梨树下,也有人抱住细一些的梨树枝,试图爬上去。</p><p class="ql-block"> 都说狼怕短刀,狗怕哈腰。有个同学顺手拿起地上的一截木棍,举了起来。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大黑狗,双眼盯着棍子,前身低下,后腿不停地向后挪动。</p><p class="ql-block"> “四眼黑子!”</p><p class="ql-block"> 随着喊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从院里跑过来。女人刚刚起床,头发乱蓬蓬的,棉袄的扣子还没系全,露出一截脖颈。她个头不高,脸盘挺大,颧骨尤其宽,使得面中部分显得有些扁平,一口牙也是黄黄的。</p><p class="ql-block"> 她救我们于危难之中,特别引起我的关注。在此之前,我还从没有这样关注过陌生的异性。</p><p class="ql-block"> 房东的女儿也是村里安排给我们的两个辅导员之一。在女辅导员家住的七个多月里,发生了不少让人难忘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辅导员家还有父母和弟弟。这在当时的农村属于自觉计划生育一类。和全排同学的见面会上,辅导员告诉我们,自己是全村唯一回家务农的高中毕业生。家里三代贫农。</p><p class="ql-block"> 听后,排里大多数人对辅导员心生敬意。</p><p class="ql-block"> 早晨,辅导员总是在我们还没起床时,站在院里哼哼歌曲。虽然调不准,但是声音挺大。她好像啥活儿也不干,倒是她父母随着出工的钟声,早出晚归。</p><p class="ql-block"> 每天,我们下地回来,一准看到辅导员搂着自家的四眼黑狗,蹲在临街的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拿棍子与四眼黑狗对峙的同学,是我们排有名的漂亮男生,个头匀称,加之家庭生活不错,穿戴总是整整齐齐。特别是他穿着双全排同学中,唯一的一双白色网球鞋走在队伍里,十分醒目。</p><p class="ql-block"> 到后曹村没几天,我就发现辅导员对他尤其关注。晚上洗漱时,辅导员给他端来热水。我们在屋里胡扯八扯,辅导员拿着几个红薯进屋,放在他面前:大家也吃吧。</p><p class="ql-block"> 连辅导员家的狗见到他也特别亲热。“白网球鞋”一过来,“四眼”大黑狗就跑过去,高兴地绕着他转几圈。</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饭后,辅导员的弟弟邀请他去正房并说:姐姐准备了好吃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正屋在前院,辅导员一人住西头一间。</p><p class="ql-block"> 我们已经躺在炕上后,白网球鞋才哼着歌回到宿舍,嘴里冒出一股诱人的酒味儿。他得意坏了,摇晃着脑袋,向同宿舍的人炫耀今晚的口福。</p><p class="ql-block">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辅导员为什么私下请你?</p><p class="ql-block"> 不会是看上你了?有同学大胆地提出推测。</p><p class="ql-block">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对男女之事已经似懂非懂。白天,在梨树行里和女社员们一起剪枝时,男同学们就尴尬得抬不起头来。我们负责把剪下的树枝送到梨园边。女社员们站在梯子上,负责剪枝。有时,她们故意把剪下来的梨树枝拿在手里,让男同学抬手去拿。抬头举手之间,衣领下的风光便一览无余。看到小男生们红脸低头的模样,梯子上的女人们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辅导员对白网球鞋的关心,越发热烈起来。出工回来,辅导员牵着四眼黑子到队部迎接他。继而,连早饭也邀请他到辅导员屋里。辅导员家来了客人,居然由他去陪客。终于一天晚上,辅导员在自己屋里准备下酒菜。赴宴时,白网球鞋也感到很难受了。</p><p class="ql-block"> 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事情,竟被大家演绎得越来越真了。中学生对情感的感知,如同似有似无的国画意境,又像是屋里随意飘起的青烟——似有还无,将信将疑。</p><p class="ql-block"> 看到他走进辅导员的屋子,我预感到要出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同屋的人一起来到北屋窗台下,大家你言我一语地说话,并且大喊:老师来了。</p><p class="ql-block"> 很快,玻璃窗上露出辅导员酒后微醺的大脸。</p><p class="ql-block"> 白网球鞋跑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我们在窗外捣乱时,辅导员几杯酒下肚,正向他哭诉自己感情上的不顺。</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辅导员去了亲戚家。直到又四个月后,我们离开后曹村时,她也未回来。走时,她向赵老师交接辅导员工作,留下几句话:“院里住的学生,就数姓闫的那个最坏。他跟贫下中农没有感情。” 赵老师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我的学生档案。此后三年,我因此事处处倒霉。</p><p class="ql-block">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五十多年前的旧事,在七十岁时重又想起,心底倒是泛起一阵暖意。</p> <p class="ql-block"><b> 操场下的防空洞</b></p><p class="ql-block"> 新浪博主“不老松”用诙谐的笔调,描写北京人挖地道的历史,最后捎上安定门外,那位因挖地下室造成塌方,而闻名天下的徐州人大代表。</p><p class="ql-block"> 文章看后,让人忍俊不禁。 由此,想起自己参加学校挖防空洞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从一九六九年早春,到一九七零底的两年时间,是北京人热火朝天挖地道的时期。这时,大多数老四届学生已经被运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学校挖地道的重任,落在我们七零届学生身上。</p><p class="ql-block"> 北京第四十九中学的前身是女七中,改为男女混合中学后,学校建了一座带标准足球场的操场。操场用灰渣铺地,两端的球门框是木制的,歪歪斜斜地矗立着。</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没有人踢足球。偌大的操场,只有西边三对篮球框,南边几对双杠,单杠和沙坑有学生嬉闹玩耍。</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防空洞,被设计在环绕足球场的八百米跑道底下,完整一圈。我们班负责正西侧的五十米直线。</p><p class="ql-block"> 刚到初春,大地融化。十六七岁的孩子们,大多数个头没有锹把高。连续十天的挖掘,一条一米五宽,三米深的深沟,横亘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由于沟底太深,同学们实在无力从坑底把土扬到沟沿。挖沟的最后一天,事故频出:有同学栽倒在沟下;有同学转身扬土时,额头被别人的锹头碰破。</p><p class="ql-block"> 深夜,春雨淅沥。堆满挖土的操场上空,恶臭无比。</p><p class="ql-block"> 四十九中所在地的旧名是南岗子。民国时,南城瓷器口东南到幸福大街一带,是穷人的乱葬岗。到一九六九年,历史过去不到三十年。当年被草草下葬的死人,大多尸体尚未完全腐烂。在我们负责的两百米地段中,挖出不下十具没有棺椁,上下叠摞的骨骸。有的头骨还是青棱棱的,周边淤着粘糊糊的腐烂泥膏。</p><p class="ql-block"> 操场到处散落的骨骸,被雨水浸湿,味道难以形容。</p><p class="ql-block"> 时间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人间的各种气味,嗅过不少。但是,再没有闻到过六九年春天那场雨后弥漫在四十九中操场上空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防空洞坑槽挖好,老师又指挥大家自制三合土。据说北京城的老城墙,也是用三合土夯实的墙体。三七比例:白灰加上箩过的细黄土,融入适量的水,搅拌开。其合适程度,是将调好的三合土握在手掌中,轻轻一攥,结为一团者为佳。</p><p class="ql-block"> 学校请来的工人师傅,负责砌防空洞两侧山墙,加盖水泥券顶。学生们负责在券顶上,填埋半米厚的三合土,再夯实。 松散湿润的三合土,一层层撒在水泥券顶上。我们操控一种叫蛤蟆夯的电动机械,把三合土一层层夯实。夯实后的三合土,居然用镐头都难以掘开。</p><p class="ql-block"> 防空洞工程干了两个多月。七零届五百多学生的双手都掉了层皮。大家坚信,自己挖的防空洞能抵住敌人的原子弹攻击。</p><p class="ql-block"> 可惜,敌人空中的原子弹始终未到。七年后,唐山大地震不请自来,从地下向北京发起进攻。四十九中学的防空洞在地震震波冲击下,垮塌了。</p> <p class="ql-block"><b> 唐山地震改变南城人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七月,唐山大地震。震后第三天,南城胡同的居民被统一安排住进天坛公园。河泊厂胡同群的居民分配在祈年殿西北角,从白木凉亭到内坛背墙的花圃一带。</p><p class="ql-block"> 各家各户自行寻找适合搭建窝棚的地方。有木竿子的家庭在空地上挖坑埋桩,架梁加顶,像模像样地盖起四角硬的棚子。没有建筑料的家庭选择树木密集处,借助树干结绳拉纤,再铺上塑料布或苫布,搭出的棚子颇有战地色彩。</p><p class="ql-block"> 入夜的天坛公园古树参天,炊烟袅袅,灯光闪烁,人声鼎沸,一派野营景象。现在回想起来,不到下一次人类末日光临,人们是无法享受这样的生活了。</p><p class="ql-block"> 转眼之间,时节从盛夏转入立秋。人们在大杂院一样的天坛公园已经住了近两个月。有的家庭开始准备砂石砖瓦,大有在“沙家浜扎下去”的打算。机关、工厂为了帮助职工过冬,也纷纷调拨、分配修建抗震棚的材料,主要是各种形状的木材、红砖、油毡和苇席。</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我每天下班后,不是到父亲单位拉木材,就是到母亲单位拉木材。水曲柳木、菲律宾木、柞木、红松和桦木,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 工厂的师傅也给我筹措了一批包装箱的板材。从父亲单位借辆三轮车,从化工路西口的车间载着板材,一路骑向天坛公园里的“家”。</p><p class="ql-block"> 天坛东门路边,摆起了前门家具店的露天摊档。人们围着几个压膜贴皮的刨花板棕色柜子议论着。那时,聚合板家具还是新鲜东西,带穿衣镜的衣柜更是稀罕物。比大衣柜矮一头的中衣柜,也比我家用文件柜改装的衣柜强出许多。</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许多人只知道有大衣柜,没听说过还有中衣柜。四十多年前,我给家里拉回一个带穿衣镜、个头比大衣柜矮半尺的中衣柜。</span>我毫不犹豫地定下一件,29元。</p><p class="ql-block"> 正在抗震棚子准备晚饭的母亲,听说定了件中衣柜,高兴极了。她坐上三轮车和我赶到天坛东门,直接把柜子运回河泊厂的家中。一路上,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不停地感慨:闹地震,人心惶惶。你们怎么还往家买这么贵的家具?</p><p class="ql-block"> 母亲笑着回答:不是闹地震,到哪去买这么好的衣柜?</p><p class="ql-block"> 买回中衣柜不久,我又从东华门家具店拉回一套简易沙发:水曲柳木扶手,蛇形簧软座垫,软靠背,咖啡色粗条绒外饰布。这套沙发120元,在那时算得上天文数字。沙发更是洋玩意儿,在胡同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好几位老邻居从天坛的临时住所回到胡同里,为的是欣赏这对沙发。</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想起来,从一九六六年夏天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到一九七六年夏天过去十年。从精神生活到物质生活,南城胡同居民的观念发生了静悄悄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真谛。</p><p class="ql-block"> 唐山大地震开启变化的大门。它不仅记录天灾带给人们的恐惧,更展现灾难面前,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以家庭、单位和国家为依托,大家相互帮助,再没有过去的政治成见,再没有阶级成份区分。</p><p class="ql-block"> 大地震来临的那个深夜,我看到一缕银白色的地光,斜刺向天空。人们跑到街头。大雨倾盆时,往往在一块塑料布下,躲着几个家庭。几万人在天坛公园避难的两个多月,这里的卫生干净,秩序井然,没发生一起火灾和人祸。作为大难来临时的亲历者,我见证了平日看似松松垮垮的南城居民,在灾难面前是何等的团结和镇定。</p><p class="ql-block"> 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南城胡同肌理,维系了几百年的北京四合院格局,统统在一九七六年的那个秋天被打破。躺在新建的抗震棚里,人们感觉到的不是地震欲来的恐慌,而是新的生活空间带来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的户籍制使城市人结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户籍把人凝固在所居住的房子里。到一九七六年底,南城胡同的居民在此生活二十六年。有房户和租房户大约一半对一半。“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孩子们,已然到了懵懂知事的年龄。每家每户的家长都为狭窄的家居环境忧虑着。不想,改变生活的地震来了,抗震物资来了,国家默许的抗震棚建设的政策来了。更巧合的是,从这一年开始大批知识青年返程回京。抗震棚成为他们回家后,理所当然的安居之所。</p><p class="ql-block"> 应该说:南城人的新生活从抗震棚开始。现在人们所说的城市违建,在那个阶段完全是生活所迫。<b style="font-size:15px;">(说句实话,今天的政策把一九七六年的抗震棚一律划为违建,不计入拆迁补偿面积,实在有些“不教而诛”的意味。)</b></p><p class="ql-block"> 多数灰头土脸的返城知识青年回来后没有工作。在痛苦的等待中,知青们总想干点什么,以便在家庭证明自己的存在。他们把户外简易的抗震棚推倒,盖成可以住人的小厨房。他们用家里的抗震木材做家具以改善生活条件。他们在别人上班的时候,上街买菜,准备一家的晚饭,长时间下来也居然练就了厨房手艺。不要忘了,十年前的这批人是北京城里,风风火火的革命小将。</p><p class="ql-block"> 到一九七九年,抗震棚演变出来的新居矗立在院里、胡同里、大街旁,成为返城知青的婚房,成为知青合作社的作坊,成为北京城里最早的个体经营场所。</p><p class="ql-block"> 与现在私搭乱建的现象完全不同。当年,这些建筑为没有工作的知识青年们,提供了生活庇护。而今天的违建,则往往是一些人追求超额利益和不当享受的工具。</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有朋友在昌平北七家买了一套联体别墅。在他盛情邀请下,我趁闲暇前去拜访。</p><p class="ql-block"> 房子不错。原建筑三层,主人看到三层以上,还有五米多高的空间,于是自己动手加盖第四层。自建的四层是钢铁结构。狗在铁板上跑,发出一串咚咚声,像是穆桂英的战鼓。从四楼沿盗洞般宽窄的楼梯扭着身子下来,感到自己的脖子都好像短了一截。</p><p class="ql-block"> 一楼大厅南北通透,清风徐徐吹过,十分惬意。男女主人高兴地介绍:现在房屋的总面积已经四百多米。准备再挖一个地下室,作为储藏间和活动场所,这样就是六百多米。</p><p class="ql-block"> 我小声地问:物业不管吗?你们不累吗?两口人住六百多平米,不瘆得慌吗?</p><p class="ql-block"> 已经被自己的杰作搅得晕头转向的男女主人,根本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还是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准备买对讲机,楼上楼下分开时,便于联系。现在,不到吃饭的时候,在家里见面都难。每天打扫卫生,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已经不用出去锻炼身体。</p><p class="ql-block"> 告辞的时候,看到一楼到二楼折角处,安装了一个独立的推拉门。门里空间窄窄的,塞着一张行军床,还亮着台灯。猜得出,一定是男主人晚上安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呜呼,哀哉。华室之大,堪比一家小型旅馆。主人夜卧,却只能在两米的夹缝中。远远回看,这对拥有六百多米别墅的夫妇,站在白桦木做的围栏门口,向我们招手。一年多来,他们的白发增添许多。不停地改建豪华的地上建筑而过度劳累,至少夺走他们五年寿命。</p><p class="ql-block"> 有些年了,私搭乱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住房紧张的人们私搭乱建。住房宽敞的人们,一样私搭乱建。由此可以看出,私搭乱建的目的,不止是扩大面积而是满足一种心理,一种无休止地攫取和占有的心理。</p><p class="ql-block"> 动物用气味宣誓主权。人用扩展私属空间宣示主权。社会最大的财产是土地。有些人对我们的社会制度,不允许土地私有的政策颇有微词。再看看城市里私搭乱建的现象,不知感想如何?</p><p class="ql-block"> 几千年,无论是“国野都鄙”的分封时代,还是南北朝“高门土围”的阀阅庄园,以至从元代奠定格局的北京城胡同肌理。城市里的私搭乱建,一直不是国人的传统,也不符合民风民俗。中国人最讲究居所的风水,讲究院落的布局占位。先立柱,再上梁,代代人兴旺。两墙山不开窗,后代有主张。</p><p class="ql-block"> 这些老传的民俗俚语,不是要求人人恪守,只是希望居所建筑要讲规矩。几百年来,没有规划局管控的北京,把密布京城的大街小巷、胡同院落建设得有板有眼、井井有条。</p><p class="ql-block"> 南城胡同里的每座院落都不会少于百年。居室小,人多。绝大多数人家,人均不足四米。还有困难的家庭,人均不足两米。介绍这些不是把贫穷当光荣,而是作为比较。在那种困难的生活条件下,胡同里没听说过,哪家哪户为房子争得不可开交。人们在屋檐下放个煤炉子,墙角处堆上煤球。屋里放口大缸,里面藏着粮食。窗户台上摆着装满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p><p class="ql-block"> 入夜,胡同里清风吹过,户户小院寂静无声。屋里欢声笑语。那种有条有理,有章有序的老北京生活,伴我过了十几年。</p><p class="ql-block"> 作家王朔有篇描写七十年代,朝外小街市井的散文。读后,觉得文章内容基本不着边际。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这位名人还未出生。而七十年代初的大院孩子已经欺行霸市,鱼肉邻里,还指望朝外小街的人温良恭俭让,对你含情脉脉?良好的世风需要慢慢养成。而恶劣的风气却能一哄而起,并无高贵与贫穷之分。</p><p class="ql-block"> 北京四合院里应运而生的抗震棚,一年以后逐渐演变成有门有窗、像模像样的简易房屋。胆大些的人家,把抗震棚改造的简易房盖到大街上,盖在胡同口。这些改造后的抗震棚,也曾有过光荣历史:1977年恢复高考前,许多应试的考生在抗震棚里挑灯夜战。在农村受了数年煎熬的老四届插队青年,有些回京后,住在抗震棚里。后来,他们又在抗震棚里结婚生子。改革开放初期,盖在大街上的抗震棚,被改造成商业用房。北京第一批个体经营者中,有很多人诞生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所有事情的成因都有来龙去脉。城市里私搭乱建之风在最初阶段,是因为人们求生的渴望,因为生活的本能。四合院的味道被彻底破坏。房檐下再接出一段房檐,山墙外又垒起一堵山墙。院中照壁被拆下,材料当做厨房的屋顶。宽阔的门道被切去一半,改成婚房。</p><p class="ql-block"> 私搭乱建需要砖块。人们把目光转向城墙的浅灰色澄浆砖。它们被人们毫不客气地拆下来,运回家中。从1976年秋后到1979年底,崇文门到东便门一千多米长的古老城墙,出现数个上百米宽的口子。外层城砖被取走,青灰色的墙体露出白花花的浆泥和黄褐色的夯土。很快,裸露的黄土也被小车推走。自此,私搭乱建之风如同变异的病毒,越来越猖獗。特别是到二十一世纪以后,住房变成了魔鬼,变成了摇钱树。增加一平方米房屋面积就是几千甚至上万元的收益。新建的高档别墅小区里,人们在属于自己的建筑上,肆意加盖。多层楼房的一楼住户,也可以向外延伸,扩充。仅有的一些平房院落,竟然原地架起三层楼房。还有那对住在北七家连体别墅的朋友,开挖地下室。</p><p class="ql-block"> 据说清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开设有风水课。在城市私搭乱建的现象面前,还有什么风水可谈?现在,不少家庭供奉着佛造像。人们胸前,手腕上挂着佛像,套着佛珠,俨然佛派弟子模样。然而在放纵个人贪欲方面,却属我辈最为“勇猛精进”。</p><p class="ql-block"> 那场物理的地震早已过去,但它诱发的人心之震,其回响至今未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悄然而至的自由之风</b><b> </b></p><p class="ql-block"><b> </b>大约是七三年以后,刀锋剑利的阶级斗争理论消停许多。</p><p class="ql-block"> 回家探亲的知识青年,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街道积极分子赶来赶去。花市信托商店里,竟然公开出售出口退回的黑色男式尖头皮鞋,五块钱一双。厚厚的皮底落在地上“嘎嘎”作响。还有女士的连腿肉丝袜也摆上柜台。这些东西在轰轰烈烈的运动高潮期,甚至六六年以前,都很少见。</p><p class="ql-block"> 工厂里的政治学习气氛同样发生变化。人们坐在一起,摆出学习的模样,聊天的聊天,瞌睡的瞌睡。对生活的追求欲望与对极左政治的厌倦感,渐渐弥漫起来。</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是人口生育的高峰期。南城胡同的家家户户都有三,四个孩子。一些家庭有七,八个孩子也不为怪。 </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小时,同睡一张大床,磕头碰脸是常事。孩子大了,又正好赶上上山下乡,紧张的居住环境没有显露出来。</p><p class="ql-block"> 七五年左右,插队的青年陆续返京。他们已经变成高高大大的成年人。大多数家庭原有的狭小住房,此时明显捉襟见肘。</p><p class="ql-block"> 电影《贫嘴张大民》表现的住房困境,在那个时代的南城胡同不在少数。许多家庭急需解决子女的睡觉问题。</p><p class="ql-block"> 同时运动初期,因出身成份问题,胡同里一些家庭被压制多年。此时,政治环境松动,他们想远离胡同旧居以忘却过去。</p><p class="ql-block"> 住房是人类的生活必需品,古今中外无一例外。在过去的七十年里,北京住房有七种:</p><p class="ql-block"> 一是旧社会留下的私有房产。房产主留下自住房外,把剩余的房子出租。房租不低,大约是承租人月工资收入的十分之一。</p><p class="ql-block"> 二是房管所的公租房。公租房条件不太好,但是租金低廉,一间房每月几毛钱。</p><p class="ql-block"> 三是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自建房,由职工居住。其租金只是象征性的数字。</p><p class="ql-block"> 四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分房。文革开始时,有些家庭被送回老家,腾出的住房被分给一些人。这批住房就是文革后,最难处理的腾退房。</p><p class="ql-block"> 五是福利房。过去没有福利房的感念。福利房出现在十一届届三中全会以后。从七九年开始,以各级国家机关为首,在北京大范围建设职工宿舍,后来又延伸至工矿企业。</p><p class="ql-block"> 六是最初的商品房。商品房开始于一九九六年的福利房私有化。福利房的房主缴纳一点点购房钱,一本紫色的私房产权证发到手里。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小本本,将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七是今天疯狂的商品房市场。自从住房登上投资赚钱的快车后,已经没有本来的生活属性。它不再只是为人类的生存服务,而成为赚钱工具。在它的推动下,社会一切行为都变成经济行为,世间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买。</p><p class="ql-block"> 从七五年开始,崇文区花市三条房管所门口,出现人们自发形成的换房市场。说是市场,不如说是人们各取所需的自由交换,有些像人类早期的物物交换:根据双方需要,一处房换两处房;两处房换一处房;临街房换院落房;平房换带厕所的楼房;楼房换多处平房。</p><p class="ql-block"> 参加换房的人手里举着,写有自己住房条件的纸牌子,站在墙边等候需要者询问。</p><p class="ql-block"> 今天,一些公园里的婚姻介绍所,与当年的换房市场有些相似。不过,那时人们不敢在报纸上随便写字。因为报纸上写着革命口号。人们在上面写字时,稍不留神就有被误解之嫌。</p><p class="ql-block"> 有需要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买卖,有买卖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有抓住机会的人。</p><p class="ql-block"> 七五年,花市三条出现自发的换房市场不久,便出现了换房人之间的物质补贴:为完成满意的换房,弱势一方会自愿搭上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或者几百元钱。 很快,这个机会被南城胡同的一批有识之士发现。他们以追求利益为目标,用不停歇的换房过程,赚取好处,获利颇丰。这批人,当时被称作吃瓦片的人。</p><p class="ql-block"> 有个伙伴姓葛,父亲是胡同里最出色的吃瓦片人。从七五年进入换房市场后,老葛家在不到四年时间里,四次搬家。</p><p class="ql-block"> 他家的居住条件迅速改变,从两间不足十四平米的低矮小东房,换成三间三十平米的北房。</p><p class="ql-block"> 记得前几年,网络上有别针换别墅的传说。不知谣言制造者是否参考并放大三十几年前,北京城里吃瓦片人的获利传奇。老葛在完成最后一次换房几天后,突然倒在三间北房里,溘然长逝。</p><p class="ql-block"> 老街坊们都说:老葛是被瓦片噎死的。</p> <p class="ql-block"> 都说社会是万花筒,每一次转动都有不同的图案出现。人们把这称作年代特色。特色囊括的内容很多,吃的,穿的,说的,甚至遣词造句,习惯用语都洋溢着年代特色。只要是过来人,只要不傻,谁也不会忘记经历的过去。</p><p class="ql-block"> 文革结束后,社会进入倏然宽松的状态。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企业恢复奖金制度。出身和成份不再是区分人的标准。古代四大名著和《红与黑》等外国小说重新出版。在公共场所,人们公开议论朝政。个体经营的餐馆,探头探脑地出现在街头巷尾。</p><p class="ql-block"> 中国变了,变得每个人都舒展起来。</p><p class="ql-block"> 住房与户籍一直是约束城市人的桎梏。严格复杂的户籍管理,决定住房所在地的不可撼动性。以南城胡同为例,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七年的二十年间,我家的左邻右舍,丁是丁卯是卯,不曾变换过。</p><p class="ql-block">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许多家庭发生巨大变化。尤其是文革十年的淘洗,家庭隐私,心灵隐痛,折磨得一些人抬不起头来。到七六年以后,再做邻居似乎已经不大可能,他们急需换处新的居住环境。</p><p class="ql-block"> 那时期,南城胡同的住户,大多从房管所承租住房(文革初期,私有房产一律收归房管所所有。一九八五年以后,陆续归还给原房产主)。</p><p class="ql-block"> 花市房管所坐落在花市三条的西口。从一九七五年底开始,花市房管所率先推出居民自由换房服务。换房处设在花市头条西口,路北的一座小院里。</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的南城楼房很少,换房的条件也高。三间标准的大北房,换不来天坛东门简易楼一套两居室。与现在不同,那时临街的住房很少有人问津,所以廉价。</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想到几年后,北京的个体商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多数路口的临街房,成了人们追求的香饽饽。</p><p class="ql-block"> 很快,换房处又出现工作对换。开始是城内和郊区工作岗位的对换,继而出现不同城市间的工作对换。</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公务员,聘任制,合同制,外企,私企之分。有的只是全民所有制,大集体所有制和街道企业,俗称小集体所有制之别。</p><p class="ql-block"> 在全民所有制企事业里,工人和一般干部没有区别。两者之间还存在以工代干的过渡。</p><p class="ql-block"> 以工代干是种奇怪的政治身份,几乎是伴随着走后门之风来到社会。直到一九八六年六月,北京市有关部门永远终止它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七五年到八十年代初期,社会出现的自主换房,自由对调工作的热潮,如同摆在牌桌上的混乱麻将牌,需要重洗。不相容的比邻,不合适的工作制约着人们的生活。国家利用自主对换对调的宽松政策,帮助需要者选择新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p><p class="ql-block"> 自主换房的前提是国家提供承租房源。自主对调工作的前提是工作岗位,无高低贵贱之分。这两个条件在今天都已不复存在。它们已经成为,标志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五年的年代特色。</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孝顺胡同甲十八号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 鲜鱼口附近的孝顺胡同,分为南北两条街,南孝顺胡同和北孝顺胡同。两边都没有甲十七号,所以对本文无法对证。</p><p class="ql-block"> 我确实在那个院里生活五年。到今天,院里的老人们都已离去,才敢真实地描写那些善良的老街坊们。</p><p class="ql-block"> 孝顺胡同在北京南城小有名气。从清晚期到解放前,胡同里有不少妓院和大烟馆。孝顺胡同的名字也由此而产生,意思是妓女的孩子也要孝顺母亲。</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过去的妓院和烟馆被改造成旅馆。一条不足三百米长的胡同,大小旅馆有五六家之多。由于忌讳,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南北孝顺胡同被改名为南北晓顺胡同。</p><p class="ql-block"> 红红的街牌一直挂在胡同口两端的墙上。但是,住在这里的老居民始终改不过口来,每次说到胡同名称时,依旧是孝顺胡同。</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零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当日结婚的我们,住进鲜鱼口孝顺胡同甲十七号,前院的一间临时借用的小屋。</p><p class="ql-block"> 小屋有七平方米,早在一个月前,已经被我打扫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小屋的松木房门有些变形,关门时,要使劲向上提一下。婚礼前一天,关门走时,北屋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他咳了一声,轻轻地说;“小伙子,新婚的房子,门可要看好。”</p><p class="ql-block"> 我似懂非懂地答应:“知道了,谢谢您。”</p><p class="ql-block"> 南屋两间,住着一家三口。孩子上高中。两位老人大致与我父母同岁。我称:廖叔,廖婶。</p><p class="ql-block"> 廖叔很高很胖,大脑袋,秃脑门,大嗓门。看得出,他在单位很得意,所以在院里,对左邻右舍也习惯性地吆三喝六。</p><p class="ql-block"> 早晨,廖叔站在自家台阶上刷牙,牙刷在牙齿间弄得山响。</p><p class="ql-block"> 甲十七号的前院,小到只有三张双人床的面积。从自家门口到其它屋门口也就五六步距离。一个大屁没放完,院子就转了一周。</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口水含在嗓子眼里,嘴噘向天空,廖叔使劲地漱口,发出呵呵的响声。声音大得仿佛就在我家窗台下。</p><p class="ql-block"> 由于天天如此,一个月后,我和爱人已经习惯。再后来,廖叔“呵呵”的漱口声,居然成为我们起床的信号。</p><p class="ql-block"> 十几年后,已经各居一方的我们听说廖叔病重,专门到南三环廖叔的住处去看望他。</p><p class="ql-block"> 廖叔躺在家里的床上,早没有了当年在孝顺胡同的派头。临走时,我看着廖叔依依不舍的眼光,故意把嘴撅向天空,嗓子里发出“呵呵”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廖叔淡淡地笑着。周围人没有谁懂得,这是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再一个月,廖叔走了。</p><p class="ql-block"> 男人不到娶妻生子,单门立户不是男人。从出生到结婚前,寄于父母门下,吃的是张口饭,一切有老辈人呵护,属于简单生活。成家以后,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有了属于自己的门牌号码,特别是有了绛紫色的户口本。自己的名字被放在首页,还标明户主。这才开始当男人。</p><p class="ql-block"> 早晨起来,站在自家门口和早起的街坊们打声招呼。哪怕前天你还未婚,在街坊眼里就是不经世事的毛头小伙。从婚后的第一天起,你成为男人,开始独立面对生活中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起床后,首先一件事就是倒掉存了一夜的尿盆。小院子里,只有一眼对着自来水龙头的下水池,在我们住屋的左手边。</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一扬手把盆里的尿倒进水池,然后打开自来水龙头把尿盆冲洗干净。</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急于回身,站在屋门口,想和初识的街坊们说句吉祥话。 </p><p class="ql-block"> 院里四户人家,起床的时间没多少前后。我发现各户的窗帘都不停地掀开一处小角。</p><p class="ql-block"> 各屋人都在向外张望。看什么呢?我莫名其妙。</p><p class="ql-block"> 爱人喊我回屋。门还没关上,廖叔首先端着尿盆,小跑着到了下水池边。他回屋后,南屋的郭老师脚跟脚地冲出来。她家的尿盆巨大,就是个中号的洗衣盆。</p><p class="ql-block"> 我恍然大悟:邻居们都在等着处理下水。而处理下水时,别人都会故意转过身去。这就是生活的私密,鸵鸟一样的私密。</p><p class="ql-block"> 早起,邻里们的第一句问候话,一定是在各家处理完下水和洗漱以后,带有多许轻松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小院的三间北屋和一间七平米东屋,住着一对兄弟和他们的孩子,共十七口人。他们姓李,回族。</p><p class="ql-block"> 老大(就是嘱咐我关好屋门的老人)是隆福寺饮食基层店的经理,一个极其优秀的特级厨师。 在孝顺胡同住的五年里,我们经常吃到李经理做的清真佳肴。</p><p class="ql-block"> 看他做饭是一种享受。只要是节假日,他一准身着全副厨师装束,在顶屁股大的厨房里,做出全套隆福寺小吃。</p><p class="ql-block"> 我细细观察:每次做完饭后,李经理都汗流浃背地坐在屋檐下,燃上一支烟,笑眯眯地看着老伴端着碗,把最先出锅的美食送到三户邻居家。</p><p class="ql-block"> 由于屋子小,没有摆放桌子的地方。李经理全家从来不同桌吃饭。加上兄弟家四口,十七口人分坐在屋檐下。</p><p class="ql-block"> 李经理制作的佳肴,放在靠山墙搭建的厨房里。大人,孩子夹菜时,各取所需。</p><p class="ql-block"> 看到这种情景时,没有人不心头一颤。当时北京人住房困难,但是没有见过,像李经理兄弟二人这样困难的。它使人不禁想起西北辽阔的河套牧场,和“花儿”激越的声调。</p><p class="ql-block"> 诺大的北京城,如此亏待这等善良的一家人。更何况甲十七号整个院子,在文革以前都是李家的私产。</p><p class="ql-block"> 他们全家十七口人,龟缩在不足三十七平方米的天地里。单就面积来讲,人均两米几乎等同于监狱里的小号。</p><p class="ql-block"> 在全院四户街坊中,李家人们过得最平和,最安静,最融洽。他们全家都喜欢看足球。一旦电视里有足球赛事,李经理便早早打开,全院唯一的一台十四寸牡丹彩电。 </p><p class="ql-block"> 电视机放在向外的窗户里面,全院人各自选好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我不喜欢看球,却喜欢听李家全体老少的评球观点。尤其是李经理的两个儿子和李经理的兄弟(一位新华社的著名记者)之间发生的关于球技的争执。</p><p class="ql-block"> 每逢这时,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和谐气氛。每每都是李经理的小儿子丢下一句:“球不臭,你们评的太臭。”然后从前面座位上站起,拂袖而去。</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后,他又悄悄跑到后面,向电视里张望。</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午,我无意中听到李经理夫妇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你找到房管所去啦?”</p><p class="ql-block"> “ 去了,怎么着?孩子们都大了,屋子小的连脚丫子都放不下。”李经理的老伴提高了声音。</p><p class="ql-block"> “别让街坊们听见,影响不好。小点声。”</p><p class="ql-block"> 李经理制止了老伴的说话。</p><p class="ql-block"> 偏偏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我知道,李家在向房管所请求要回自己的房子。这也意味着,我的小屋可能住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李婶看见我,急忙说:“孩子,和你没关系,安安心心的,啊。”</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李家兄弟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住在孝顺胡同的人十分遵守孝道。在孝顺胡同甲十七号的五年里,从来没有见过邻里之间,为生活中的磕碰而红过脸。大家都是相互帮衬着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甲十七号弹丸大的小院,住着四户二十八口人。每户家庭都在屋檐下放着火炉子,窗台上码放着一摞摞蜂窝煤。只是李经理家,由于四间房分别是东屋和南屋,形成自然的角落。在角落里,李家盖了间小小的厨房。再有就是我家屋檐下的厨房。</p><p class="ql-block"> 屋门口右手是全院人使用的自来水龙头和下水池,再加之偏房没有房檐。过去的住户在窗根底下,搭了间做饭的小棚子。小棚子顺着窗根向外发展,占去院里一米的公用面积。挨着小棚子的外墙,每天再放上我和爱人的两辆自行车。可以想象,四米宽的院子已经被占去一半。</p><p class="ql-block"> 看着来往的邻居们经过我家小棚时,都要不经意地绕上几步,很不舒服。 一天,我拿着尺子,算计窗根底下的露天面积,准备拆掉小棚。</p><p class="ql-block"> 李婶先站在我身后:”你要干什么呀?马上就冬天了,拆了小棚,大白菜下来后,你放哪?“</p><p class="ql-block"> 廖叔走过来:“有个小棚,放个炉子,这就是家。是家总要有做饭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听着街坊们发自内心的劝阻,感觉身上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小棚只有不足一米三高,胖胖的廖叔被卡在小棚门口,险些转不过身来。</p><p class="ql-block"> 李经理是生活的高手。他瘦瘦的身材,猫着腰钻进小棚,从里面对我说:“你把小棚地面向下,挖一尺深,再找点碎砖头铺上地面。小棚子就有一米五高了。否则,你这一米八的大个子也进不来。记住,不能找借口进不了厨房就把做饭的活儿都推给媳妇。”</p><p class="ql-block"> 老街坊们的关心使我心里热乎乎的。这是父辈对孩子的呵护。</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的晚上,我找来一车碎砖头。院里人七手八脚地帮我把砖头搬进院里。</p><p class="ql-block"> 铺小棚的地面时,李经理站我身后,用多余的碎砖头在下水池南侧池沿上,砌起一面一尺高的围垛。新砌的围垛挡住污水溅向我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由于李经理全家的努力,特别是二儿子拿出来了拼命三郎的劲头,吓坏了房管所里的管事人。房管所在早已符合国家政策的前提下,为李家补了一间平房。新补的房子在孝顺胡同南口。</p><p class="ql-block"> 李家二儿子,那年刚从东北兵团回到北京。他红红的脸庞,一头盖住双耳的头发,从早到晚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一颗接一颗地吸烟。</p><p class="ql-block"> 回京后一直找不到工作,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在他眼里,面前的一切事都太窝心。晚上他打开折叠床,睡在父母的床边。</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他身体卷曲在小凳上,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眼泪默默流下。 </p><p class="ql-block"> 在和李家二儿子的交往中,从未听过,他提及北大荒的事情。如此一个没有成家,没有工作,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的兵团战士,当他在房管所按政策要不到房而咆哮时,其威慑力度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一年以后,李经理家又来了好事。新华社分给李经理的弟弟一套住房。新房在劲松小区。搬家那天,全院老少总动员。大家不是去干活而是去欣赏。</p><p class="ql-block"> 大记者的家除一张双人床,一个写字台和两把椅子外,别无他物。全家四口人,这么多年如何在十平米的屋里安睡?一直是个谜。 </p><p class="ql-block"> 在这间小屋里,还要给大记者留下写作空间。他曾受组织委派,坐着大象冒死潜入柬埔寨,与红色高棉的主席波尔布特和乔森潘做过长谈。在写的《内参》中,他的观点提及到:这个政权由于脱离群众,恐怕寿命不会太长。其大胆见解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p><p class="ql-block"> 有意思的是:红色高棉领导人当年在窝棚里,接受来自中国记者的采访。而去采访的中国记者回来后,在自家小小的角落里,用几个晚上的时间写完《内参》。</p><p class="ql-block"> 由于常年吸烟,大记者的脸色黑黑的,说话时慢条斯理。倒是他爱人,一个一直从事小学教育的北师大毕业生,一辈子为大记者服务得尽心尽力。每逢大记者写了一夜文章,清晨入睡时,她就站在门口,向大声说话的往来邻居示意:请轻一点。大家便蹑手蹑脚地走过他家窗外。</p><p class="ql-block"> 从没有享受过,如此居住条件的甲十七号邻居们,看到大记者在劲松的两居室新房后,都欢呼起来。</p><p class="ql-block"> 新房空空荡荡的,大记者搓着双手说:“要么留间房?咱们盘足球吧。反正也没钱买家具,闲着也是闲着。”</p><p class="ql-block"> 大记者喜爱足球的劲头,世上少见。在搬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电视转播足球赛事,他一准回到甲十七号院来,照旧搬个小凳坐下,一边看,一边有一嘴,没一嘴地和二侄子抬杠。再后来,他做了一家媒体的领导,看球风爱好依然如故。</p><p class="ql-block"> 大记者家搬走后,空下来的房间,给了李家二爷。他从孝顺胡同南口的房间搬回来,趾高气昂地住进新屋。工作有了着落,新交的女友隔三差五来家闲坐,李家二爷精神焕发,乱哄哄的头发改为齐刷刷的寸头。</p><p class="ql-block"> 他留寸头,很有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吴芬和她丈夫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深秋的清晨。天还未完全大亮,从我家东墙外靠近门道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重击声,一下,两下,三下。</p><p class="ql-block"> 我翻身下床冲到屋外。由于经历过1976年的地震,许多人对发自地面的,有节凑的声音都有生理反应。我家小屋的右墙正对着门道。同院西南屋的邻居吴芬卷曲在门道进口的角落里。</p><p class="ql-block"> 一个同她年龄一般大小的平头男人,正搓着拳头直起腰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后,又转过头去。</p><p class="ql-block"> 一张面孔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长方形的脸,戴了副当时很流行的秀朗眼镜,面皮很白,没有肉。</p><p class="ql-block"> 由于太用力,被打的吴芬蹲在角落里,大口地喘着粗气。</p><p class="ql-block"> 知道有人过来,男人拎起放在旁边的一只黑色公文包,头也不会地走向大门。</p><p class="ql-block"> 吴芬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向我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低着头匆匆走向院里。那笑容像是一个蹩脚的画师画出来的,十分勉强。</p><p class="ql-block"> 我身后传来小福子的大声吆喝:“装他妈什么孙子,大清早的打老婆。狗东西。”</p><p class="ql-block"> 那个男人是吴芬的先生,一所著名大学的老师。我们搬到院里有半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吴芬和爱人都是文革中毕业的老大学生。他们不是北京户籍人,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住进小院西南角的一间不足十二米的小屋。我搬进院里时,吴芬一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上二年级,白白净净,小儿子也就三四岁,整日跟着同住的姥姥,膝前膝后地转悠。可想而知,一家五口住在十二米的房子如何生活。</p><p class="ql-block"> 福子告诉我:因为房子太小,吴芬的男人半年也回家不了几次,就是回来也轻易不在家里过夜。偶尔住一次家里,第二天俩人保管要打一次架。院里人谁也不知道为什打架?他们吵架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争执太激烈时,就见到男的扯着吴芬的头发,拉到门道里。然后就是这样狠狠地捶后背的声音。吴芬始终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 “哪天我看不过去了,非抽丫头养的一次。”说完,福子歪着嘴角轻蔑地说。</p><p class="ql-block"> 生活不是小说。人们不可能像作家一样钻进纸堆里,写完张三写李四地编故事,有时还把人家的心里活动都能创造出来。所以说作家是纸上的造物主,是臆想生活的高手。小说是别人生活高墙上的一扇窗户,它可以帮助你窥视到别人家的秘密。不过它太高于生活了,高到了不是生活的地步。小说里到处是作家留下来的汗味。人们真正的生活是关上屋门,扯上门帘子后一家人的秘密。家庭以外的旁观者永远不能知道。</p><p class="ql-block"> 早饭后,被捶打了几拳的吴芬,依然昂首挺胸地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在门口,她回身大声地告诉要上学的女儿:“放学后买棵白菜。”</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吴芬在工厂里做了车间主任。每到周六,周日都有同事来拜访她,她家十二米的小屋里经常传出说笑声。</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的女儿出生百日时,吴芬轻轻敲开了我家的门:“来看看你们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她热情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双用红纸包着的小皮鞋,“这是我们女儿穿过的小鞋。哦,只穿了几次,送给你们的孩子。小孩穿的东西尽量不要买新的。婴儿的新鞋又板脚又贵,还穿不了几天就会小。”</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搬离小院的时候,吴芬上电视了。她以副厂长的身份接受记者采访。中国的知识分子在精神上有很大的伸缩性,对环境的适应是他们一切积累的成果,哪怕是揠苗助长,哪怕是削足适履。知识使有知识的人变得承受力极强。他们能在最狭小的空间里争取平衡,也能在最大的空间里保持平衡。</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遇到福子,他告诉我:吴芬一家后来也搬走了。吴芬的爱人成了教授,还是老样子:蔫坏。后来两人又莫名其妙地打过几次架。不过搬家时他很卖力气,比搬运工都有劲儿。</p><p class="ql-block"> 现在吴芬和爱人都已八十多岁,想必架还是会打,只是捶后背的人和被捶的人都没有了力气。</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冬储大白菜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一直很羡慕八零后和九零后的青年们。他们敢追求,有向往,生活多彩多样,有点像卷进五颜六色食物的披萨。最耐人寻味的是餐后付费AA制,即便最好的朋友也是各掏各的腰包,五零后们有些看不明白。亲兄弟明算账的家教出自咱们老祖宗,却实践于现代的青年人。细细想来,也好理解。我们那时太穷,既没啥好算账的,也更没啥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深秋。学着结婚以前在父母家时一样,准备买冬储大白菜。</p><p class="ql-block"> 大白菜是那时北京人的看家菜。从第一次初霜落在京城开始,京郊产的青帮大白菜,开始陆陆续续乘着马拉大车进入街头巷尾。白菜堆得像山一样高,孩子们可以攀着白菜山登上胡同里的房顶。各家各户在院里的房前屋后,清理出一块向阳背风场地,做为储存白菜的地方。白菜买回,还要盖上厚厚的棉被。从这一天起,每到星期天,家家户户晾白菜成为大人的主要工作。冬储白菜很娇嫩,盖不严实会冻伤,不通风又会烧心儿。宝贝似的大白菜为北京人撑过一冬。</p><p class="ql-block"> 下班后,我买了四百斤大白菜,靠小厨房的墙边码放起两米长,一米高的一道白菜墙。全院的邻居也都把买回的冬储白菜,摊放在院里的各个角落:窗台上,台阶上,院子地面的碎砖上。本来就窄小的院子,由于白菜的到来,只剩下插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南屋廖叔家三口人,只买了一百斤冬储菜,摆在台阶下面。廖叔看着我刚码齐的四百斤白菜,乐呵呵地说:“小两口这一冬就拿白菜对付啦?”</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廖叔夫妇是院里最有钱的人。一九八零年,我第一次看到的彩色电视机就是在他家五屉柜上。在我的感觉里,彩色电视机应该和红白蓝三色的胶片效果差不多。想不到真识的彩色电视机居然与眼前的世界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北风初起的时候,廖叔在家看电视也会大敞着屋门。直到有一天廖婶大声吆喝:“快关上门吧,都快冻得穿棉袄了。”</p><p class="ql-block"> 廖叔不情愿地关上屋门。他端着白色的细瓷茶杯,啜茶声和漱口刷牙声一样响亮。开着的门缝里,不时传出廖叔对电视节目的褒奖之词。</p><p class="ql-block"> 不知为什么,即便是院里的孩子也不去廖叔家看彩色电视。廖叔的官气和财气在院里鹤立鸡群。</p><p class="ql-block"> “李姐买了多少斤冬储菜?”廖叔从我家门口踱步到东屋,看到李婶正在忙着收拾白菜。</p><p class="ql-block"> “一千” 李婶答道。</p><p class="ql-block"> “你家十五六口人。买一千斤,平均人均量五十斤,不多。还是人家北屋小两口有魄力,一家伙买了四百斤,平均一人二百斤。”廖叔自言自语地在院里絮叨。</p><p class="ql-block"> 李婶收拾完自家的白菜,绕过站在院子中间的廖叔,走到我家门前:“孩子,四百斤白菜不多,要保管好。回头让我家老头子教你们几道做白菜的方法,管保比肉还好吃。”</p><p class="ql-block"> 感受着同院邻居们的不同关心,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人在当家立户以后,都要过几年勒紧裤带的日子。那时收入太低,一个月下来,生活上紧打紧算也就有几块钱积蓄。为了迎接将要出世的孩子,只能把生活费用降低到最低水平。</p><p class="ql-block"> 东单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有座巨大的斜顶式建筑——东单菜市场。半圆形的穹顶下,三个不同朝向的绿色大门像是座体育馆。在那个物资奇缺的年代,东单菜市场里的商品永远品种丰富,菜蔬新鲜,肉禽蛋果一应俱全。</p><p class="ql-block"> 从工厂乘公共汽车回家时,需要在东单路口换车,再到前门。东单菜市场成为我们最喜欢参观的地方。菜市里的空气充满各种味道,就连市场中央卖活鸡和活鸭的铁笼周围,都感觉不到禽畜的腥臭味。特别是在卖调味品的柜台前,每每不愿离开。时令鲜菜柜台在菜市场的北墙边。市场外下着大雪,市场内水灵灵的西红柿,绿莹莹的柿子椒,亮紫色的茄子整齐地码放满呈斜面状的货架。</p><p class="ql-block"> 东单菜市场不止商品诱人,连卖商品的售货员都红光满面,衣着整齐,显的有头有脸有身份。那时做售货员,做大商场的售货员,尤其做副食品大商场的售货员是很多人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自古中国有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如同现在千军万马考公务员一样。其实,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做领导就意味着付出,意味着辛苦和要把利益让予他人。那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的年代。即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个含义也没有被改变。知道焦裕禄的事迹吧?那时,焦裕禄式的干部很多。</p><p class="ql-block"> 在东单菜市场蔬菜柜台的东南角,堆着几盘受冻的处理菜,有柿子椒,有西红柿。已经连续吃了近两个月大白菜,我看到这些稀有的精细菜,自然流连忘返。</p><p class="ql-block"> 售货员走过来说:“三毛钱都拿走吧。”</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晚饭好香,好香。</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断尾巴老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甲十七号院子和前门楼子咫尺之遥。说的玄乎点,站在院子里穿过房脊向北看,望得见前门楼子东南角翘起的斗檐。</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四年国庆节的夜晚,广场晚会燃放停了数年的烟花。从房后爬上房顶,坐在高高的房脊上欣赏漫天烟火,那感觉不亚于坐在观礼台。只不过人家大人物是从北向南看,我一家三口是从南向北看。</p><p class="ql-block"> 屋里面积很小,一张双人床;床与东墙的缝隙间塞了一只酒柜;床尾距离窗户的空间,码放全家最昂贵的器物——一只米黄色的大衣柜。折叠餐桌在冬季永远折叠着,因为,炉子和放餐桌的地方同属一地。有甲没乙,甲乙势不两立。</p><p class="ql-block"> 那年,正赶上期末考试,我把衣柜右边的门拉开,上边打了孔,拉进电线,装上电灯炮。这样开着衣柜的门可以挡住光线,不影响家人睡觉。同时衣柜开着门后,里面的空间和衣柜的格子变成写字台。 </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衣柜写字台里,我完成了中国新闻史,古代汉语等多门功课。最有意思的是那年全总和《工人日报》社组织的第一届全国精神文明小说征文比赛中,我的获奖作品《换房》就是在衣柜里写的。后来把此事讲给评委会的王耳,刘桂贤等几人听时,引来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对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位于前门地区的小屋很有感情。出院门向北走是打磨厂胡同西口。路口北侧是家国营饭馆。它以卖天津耳朵眼炸糕著称,每天早晨都有几十人风里雨里地排队等候。卖炸糕的小伙子牛气的很,经常大声斥责挤在前面的人。</p><p class="ql-block"> 记得是一九八三年的夏天,忽然卖炸糕的小门被贴上封条。门口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听街坊说,那个卖炸糕的小伙子竟然在炸糕豆馅里掺入大便。屡次作案竟未被发觉。小伙子居然拿此事向同事炫耀。他被举报并抓了起来。 </p><p class="ql-block"> 当时也不知此事的真伪,或是以讹传讹,反正炸糕不卖了。小门再次打开时,改卖散装生啤酒。</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啤酒已经摆脱马尿的评价(现在的青年们不知,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西方人喜欢的啤酒被中国人称为马尿),国人特别是青年人把站在街头喝啤酒,视为时尚。</p><p class="ql-block"> 打磨厂西口的北段斜向前门楼子方向,有一块巨大的水泥砌的宣传牌子。夏天,每天傍晚,水泥牌子下便成了热闹的活动场所,卖自制汽水的,卖二手散装啤酒的,卖电子表的。人们光着膀子,站在三轮平板车上大声吆喝。时不时也有汽水瓶子打在人脑袋上的“噗噗”声传来。</p><p class="ql-block"> 换个角度说,中国的开放和人们的渐渐富有,也从这时慢慢开始。到一九八一年年底,廊房二条东口出现北京城第一批个体经商户。香港的潮货经广东涌入北京,首先在这里安营扎寨。</p><p class="ql-block"> 廊房二条东口建起一批专卖港式服装的小商铺。那阵子,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天天联篇累牍地批判,街头出现的奇装异服,说那是部分青年人头脑中的资本主义思想作祟。前门个体商家的奇装异服却越卖越红火。街上穿着奇装衣服的青年人越来越多。思维多样化的中国在改革开放初始阶段以服装和颜色的多样化开始。这是不争的事实。</p><p class="ql-block"> 据说邱会作的儿子在廊坊二条卖服装,而且是最火的一家店铺。我和爱人专门前往观瞻,想看一看这位名门之后。</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初期,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放弃许多传统理念:做官的理念,名门的理念,轻商的理念,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理念等等。人们下海的下海,挣外快的挣外快,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工矿企业恢复奖金制,上班一族的腰包也肥厚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进口的雅马哈50摩托车,和菲亚特拉线打火东欧小汽车来到北京。它们骄傲地奔跑在大街小巷,成为改革开放第一批富裕起来者的标志。那时还没有外地人到京城做生意,所以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p><p class="ql-block"> 每天晚饭后,我和爱人都要走上前门大街,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感受生活的热烈。黑猴百货商店,天兴居炒肝,门框胡同的涮羊肉。当然少不了廊坊二条的个体服装商铺。</p><p class="ql-block"> 从一九八二年起,雨后春笋般的个体餐馆出现在前门大街两侧的胡同里。不夸张地形容,从鲜鱼口西口向东望去,二百米距离内,一张张伸向空中的饭馆招牌不下十几块。</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个体餐馆装潢十分简陋。商户们推倒临街的山墙,修个门脸,水泥抹地面再放上三五张桌子就是营业场地,煎炒烹炸,煤火盘灶。鲜鱼口一带终日飘散着饭菜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后,居民们发现餐饮业兴起给生活带来许多烦恼:苍蝇变大。黄豆大的绿头蝇能把窗户纸撞出一个洞。老鼠多了。肥硕的老鼠,黝黑黝黑的大白天便在胡同到处乱窜。</p><p class="ql-block"> 院里的街坊们开始准备鼠夹子。我们没有准备鼠夹子,而是在墙角放了只扣老鼠的碗。</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贵客”不请自来。下班回家,发现扣鼠碗已经平躺在地上,我们马上转动碗边,一圈一圈,一只灰色的老鼠尾巴露出来。爱人倏地按住老鼠尾巴,用另一只手掀起碗边。一只深灰色的老鼠使尽力气向前窜动。它很年轻,耳朵和尖尖的嘴透着浅粉色。一窜两窜,老鼠跑了。地上留下一截一厘米左右的尾巴。从此,这只断尾巴老鼠和我们共同度过四年。</p><p class="ql-block"> 每天晚上,房顶的纸棚里便传来老鼠来回跑动的得得声。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老鼠全然把七平米的纸顶棚当做跑马场。尤其是关灯以后,老鼠出巡得越发频繁。最初我们很费了一番心思,想彻底结束它的挑战,用棍捅和敲墙震慑,丝毫无果。鼠药绝对不敢用,因为在顶棚里撒鼠药等于自己药自己。后来,我们居然习惯了老鼠跑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有孩子以后,发现依依呀呀的孩子似乎喜欢来自屋顶的声音。每听到“得得”声音传来,她便会安静下来。天籁之音,绝对天籁之音。我开始对顶棚里跑动的老鼠有些好感。</p><p class="ql-block"> 这只老鼠除奔跑以外,没有任何扰民行为。它不磕咬顶棚,不生儿育女,晚间不侵扰地面。慢慢的,我们允许了它的存在。如果几天没有听到它的声音,我和爱人还会相互询问一下:断尾巴怎没来呀。</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夏天,大雨连续下了几天,屋里到处潮乎乎的。晚上睡觉时被轰的一声响惊醒。大半个纸顶棚脱落下来,满屋子灰尘滚滚。第二天,房管所派人重糊顶棚,我还细细地寻找,那只断尾巴老鼠的踪迹。这鬼东西,已经早早弃我们而去,真不够意思。</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冬天,又借到一间大一些的房子。搬家时,短尾巴老鼠突然窜出来,探头探脑地站在大衣柜顶端查看。断尾巴老鼠长大了,边角粉红的颜色已变成铅灰色,剩下的尾巴只有黄豆粒大。它破相了,所以至今无娶。看来,这只聪明的老鼠要鳏居一生。</p><p class="ql-block"> 对四十年前曾经住过的孝顺胡同小院,记住两样东西:一是八十年代初期,善良祥和的街坊们。二是那只一直无后,却有情有义的断尾巴老鼠。</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底色</b></p><p class="ql-block"> 有感而发是文人们摆弄笔墨的基本条件。大文人有大感,小文人有小感。由于车水马龙,过不去马路的老人也会发些感慨之词。其实,有感想就是有感情。</p><p class="ql-block"> 人的感情很复杂,大多爱恨交加。爱不成就恨,恨不来就骂,骂不倒即忍,忍不住偷看,看不够再爱。有感而发的种种文章便在这陀螺般的旋转感想中,诞生。</p><p class="ql-block"> 小的时候,从东便门到前门是一段完整的城墙。五十年代时,废弃的城墙还可以用巍然屹立来形容。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城砖层层叠起。砖与砖之间填入的白灰十分坚硬。从城墙底下向顶端望去,凸起的城垛处,总有几株翘然跃出的酸枣树。深秋时节,探出城墙外的酸枣枝上挂满圆溜溜,光亮亮,红彤彤的酸枣。</p><p class="ql-block"> 酸枣也是枣,勾引着城墙下的孩子们。他们聚集在城墙拐角,隔一尺左右距离选择一处,先把城砖缝隙的白灰抠去,再敲落已经悬空的城砖部分,以留出能塞进脚尖的地方。以此类推,一蹬蹬向上。近十米高的城墙就这样被凿出天梯。</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最早的拆墙工程起因于酸枣,动手的是孩子们。那么,最壮烈的拆墙工程则是一九六六年春天,崇文门城楼的拆除。</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前后,崇文门城楼的拱券轰然落下,很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到震动。抹去城楼的地方出现一条笔直的大道。南城胡同的大人们都高兴地夸赞拆除城楼的工程,感叹从城里到城外的交通变得如此便利。</p><p class="ql-block"> 不久,还是为了便利,台基厂附近的城墙被扒开口子。站在V字型的城墙开口处,南边的祈年殿,北边的王府井遥遥相望。</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全城许多处城墙被扒开口子。一时间,“豁口”一词成为北京城区特有的地名。最终,还是为了便利,在只留下东西便门少许断垣残壁外,北京古城墙开启被蚕食阶段。</p><p class="ql-block"> 不是议论,又不得不议论:人们应该对“便利”一词一分为二地认识。许多时候,便利的结果使社会失去厚重,便利的作法充斥着单纯和愚蠢。</p><p class="ql-block"> 建防空洞需要的黄土取之城墙土。四合院里的小厨房用砖取之城墙砖。那时的北京人对老城城墙感情颇深,视之为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宝库。没有几年,从东便门到前门的城墙,萎缩得只剩下东便门西侧的一小截。剩下的城墙黄土裸露,墙体嶙峋。</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夜,人们重又怜惜起曾经的古城墙。于是投资复建,赋予新意。已经乔迁楼房的胡同居民欣然走入遗址公园,欣赏这里的古朴和文化。人没有变,感想变了。历史又成就一段保护文化遗产的佳话。</p><p class="ql-block"> 这段城墙从拆到建不过四十年。人们的态度变化可谓翻天覆地。由此忽然想到鲁迅先生写的《论雷峰塔倒塌》一文。世间许多东西都是你来我往的反反复复。想拆的时候,便你一块砖我一块砖地拆;想建的时候,又你一块砖我一块砖地建。如今,明城墙遗址公园建起来。西子湖畔的雷峰塔也建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不是怕麻烦,而是怕麻烦来得太频繁。听到有些人醉眼朦胧,又在回忆拆城墙时代的思想快感。于是乎担心:<b>哪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感想又变了。</b></p> <p class="ql-block"><b> </b> 据说东单菜市场的招牌又有了。新址选在和平里一带。</p><p class="ql-block"> 离家太远,新的东单菜市场不会去了,想来也是家乐福超市的翻版。其实,离开了东单的东单菜市场,招牌已经没有意义,不如起个新名字,也省得以后孩子揪着大人追问:和平里怎么出了东单菜市场呢?大人还要费力地解释,自己孩提时的子丑寅卯。</p><p class="ql-block"> 再过些年,孩子长大。孩子的孩子再追问时,恐怕连关于东单菜市场的子丑寅卯,都是遥想出来的。孟子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一段生活里沉沉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城区有四家有名的菜市场:朝阳门菜市场,西单菜市场,东单菜市场和天桥菜市场(崇文门菜市场是后话)。在四个菜市场里,东单菜市场雄居榜首。首先是地理位置优越,它临长安街而居,坐拥北城一隅和广阔的南城。其次是交通便利,东单菜市场门前的长安街北侧,一溜公共汽车站的牌子,向西排出半里地远。每天,尤其是傍晚,下班的人潮从公共汽车下来,人们前脚踩后脚地涌进菜市场。</p><p class="ql-block"> 东单菜市场的屋顶由横七竖八的方木组成,应该叫木架结构,有些像船坞的券顶。券顶上有一排隆起的玻璃天窗。夏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把宽阔的菜市场照得斑斓明亮。冬天,菜市场里,空余的地方竖立着几个一人多高的燃煤炉子。红红的炉火啪啪爆响。</p><p class="ql-block"> 东单菜市场呈刀把形。刀把向着东门。刀面向西展开。刀锋一线有一西一东两组进出的大门。当时的人们不讲究风水。如果讲风水的话,这刀锋上的两座大门,煞气得很。门的位置不符合气场要求,却并不阻碍熙熙攘攘的人流。事实上,人气才是真正的王场。人心才是真正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南城的人都是东单菜市场坚定的粉丝。每逢周日或节假日,南城人穿戴整齐,走上半个小时,来到东单菜市场。对南城人来讲,进了崇文门城门洞才算是进城。同样,出了永定门城楼就算出城。崇文门到永定门之间的地方,约定俗成叫南城。</p><p class="ql-block"> 西周礼制中,有国野之说,意思是皇城为国,住着皇家和贵族。国外边的土地为野,居住者亦农亦兵的人们。国和野之外的地方更下一等,住着种地交租,不许当兵的人。以此类推,南城之地属于上不在上,下不在下的中间等级。中间等级在某些时候最有身份,也最讲身份。不信?您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周围:凡顶尖的东西都爱蔫,凡根部的东西都爱烂。凡中间的东西都存得长久。所以孔子倡中庸。他是明白人。</p><p class="ql-block"> 早起到东单菜市场的人,回到胡同里后,篮子里的肉禽蛋菜也成了炫耀的资本。</p><p class="ql-block"> 从东单菜市场南侧东门进入大厅,靠右手是熟肉制品间,而后是味道绵长的调味品柜台。刀把两侧的柜台卖点心,糖果,烟酒茶和饮料。</p><p class="ql-block"> 记忆最深的是褐色巧克力和咖啡。每次经过柜台时,母亲都拽着我匆匆走过。说来也真寒酸,到我结婚以后,虽然有了完全的经济自主权,也没有到市场买过巧克力和咖啡。到现在快七十岁了,依旧没有买过这两样东西。究其原因,还是小时太感眷恋的缘故。对得不到的东西,人会产生从心理转为生理的疏远意识。</p><p class="ql-block"> 东单菜市场刀面部分的西头是牛羊肉柜台。两门之间是大肉柜台。大厅的中间部分砌着若干水泥池子,里面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和鸡,鸭,鹅以及蛋类。最后是面积最大的北墙下,足有三十米长的柜台呈凸字形展开。菜市场的鲜菜都聚集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冬天。蔬菜柜台的东段拐弯处,大约有三四米长的地方,专卖处理蔬菜:冻伤的黄瓜,西红柿,烂角柿子椒,烂边的茄子。</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农村没有大棚养殖。市场只能提供时令蔬菜,少量的冷库储藏蔬菜价格奇高。处理菜的价格只是好菜价格的十分之一,吸引大批购买者,弯弯曲曲地排着长队。其中当然有我和我的家人。</p><p class="ql-block"> 在回忆旧日的东单菜市场时,有意回避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段时间,东单菜市场里空空如也,连挂白霜的干海带都是展品。饥饿的年代,人们并不埋怨;苦斗的时期,人们非常团结。时过境迁,对那个年代的北京人,后来人永远不会理解。</p><p class="ql-block"> 现在都说文化,想必在和平里建一座东单菜市场也在文化之列。文化是什么?文化是精神,文化是味道,文化是本色,文化是祖宗,文化是我们赖以活下去的根。</p><p class="ql-block"> 说句实话,东单菜市场没有什么值得传承的文化。当年,那些聚集在东单菜市场里的北京人:平和,谦让,礼貌,公允的精神范儿,才是值得传承的文化。今天,他(她)们虽然老矣,但是还在。</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忆父亲 </b></p><p class="ql-block"> 人们传递母爱的时候,被忽略的是父亲。</p><p class="ql-block"> 芸芸众生之中,男人是刚性的代表。独特、坚持、棱角、硬性。这些形容性格的词汇属于男人。男人不能随便跪下,不许随意流泪,不会轻易言痛,即便是善良,也不能失之妇人之仁。上天赋予男人的角色就是桀骜的脊梁。懦弱不属于男人。</p><p class="ql-block"> 男人有致命的生理弱点。树欲静而风不止,面对与生俱来的弱点,男人必须学会克制和约束:不为物喜,不为己悲,行为有端,言行有度。对道德的解释从来是自骨子里的遗传,与后天的教育和尊卑的地位丝毫无关。性格需要圈养,放纵不属于真正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男人不该虚伪,也不能虚伪。因为,男人的爱饱含明显着个性。语言、肢体、眼神表达的爱是母爱之爱。男人的爱在心里,在默默的忏悔和记挂之中。男人的爱只能表现于责任。没有责任感的人不配做男人</p><p class="ql-block"> 在一加一的公式里,男人没有自己的量值,而只是一个加号。任何血缘的公式里,男人都没有自己的量值而永远是加号。加号是家庭和社会的链接,是分散物体的粘合剂。父亲把无数个心甘情愿的背影留给家人。</p><p class="ql-block"> 不知为什么,小时侯觉得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是天安门左右的两只眼睛,深邃动人。特别是中山公园奇妙无限,百般诱惑。 </p><p class="ql-block"> 五色土祭坛上,总是挂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灯泡;来今雨轩在北门进门右手处,搭着大席棚,里面卖茶水和黏黏的艾窝窝。还有公园东侧的古柏树广场,周六晚上放映露天电影。</p><p class="ql-block"> 我家距中山公园大约有六,七里路程。夏天的周六晚上,中山公园是全家常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母亲喜欢公园左侧的花坞。那时的花坞面积和今天的花坞完全一样,只是不要门票。花坞里虽有奇花异草,但是空气热气腾腾,使人难受。每次进得花坞后,我都不情愿地走在最后。</p><p class="ql-block"> 母亲自然知道为什么。时间不长,便会允许我先去离花坞不远处的儿童游乐场。</p><p class="ql-block"> 中山公园的儿童游乐场,在北京城里首屈一指。除传统的转伞,秋千,滑梯外,还有大型电动玩具。一个大转盘上面,固定着玩具吉普车,坦克车和可以升降的飞机。大转盘转动时,上面的玩具随之转动。其声音震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孩子们,一定没有见过游乐场里的转伞。一根七,八米高的立杆,上面盖着直径不足一米的圆盘。圆盘上系着八条十多米长的粗绳下端打的结套,坠到地面。玩转伞的孩子,一条腿插进结套里,一条腿摆在结套外。结套的中间部分紧紧勒在孩子的屁股沟上。</p><p class="ql-block"> 游戏开始。八个跨进结套孩子,沿着环形方向,用力向前奔跑。双腿腾空一段后,落下来再向前奔跑,再腾空后落下,再奔跑。反复几次后,转伞的八条绳索完全打开,形成距地面四十度左右的夹角。八个孩子像大鸟一样,翱翔着。</p><p class="ql-block"> 转伞是勇敢者的游戏。我只是站在一边羡慕地看着。相信,当时敢于在中山公园玩转伞的孩子们长大后,一定不是英雄就是好汉。整个晚上,也没有几个孩子敢于抓起转伞的绳套。</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听一位幼儿园老师说:“现在,有的幼儿园孩子都五岁了,居然不会跑”。</p><p class="ql-block"> 家长的溺爱和丰衣足食的生活,已经使一些孩子的动作本能退化。幼儿园和幼儿园老师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成为孩子一不小心摔倒后的被告。家长每天接孩子时,像检查物品一样细心,看看孩子身体有无磕碰。如有一丝不适,家长便会暴跳如雷,继而拿起法律的武器指向老师。</p><p class="ql-block"> 相信,娇生惯养的孩子长大后,要么行为退化,要么性格偏执,与当年玩转伞的孩子相比,一定有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一九六四年或者六五年,中山公园游乐场添置了一架十米高的天梯,长长的过桥比树梢还高。天梯的登级平台距滑梯口有十米距离,中间的走板一尺多宽,两侧是保护铁网。依勾股定理,滑道的长度不会短于十五六米。孩子们沿长长的滑道滑下时,耳边呼呼带风。</p><p class="ql-block"> 只可惜,有人反映这架超高的天梯不安全,几个月便被拆掉。替代天梯的是座水泥和花岗岩造的螺丝转滑梯。转来转去的滑道也有十米长。其滑下的速度远不如天梯。许多孩子更乐于头朝下,沿螺丝转滑梯溜下来。</p><p class="ql-block"> 螺丝转滑梯寿命很长,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还在使用。我女儿也滑着螺丝转滑梯,度过学龄前时代。</p><p class="ql-block"> 2005年中秋节,父亲去世前半年。 早晨,他颤巍巍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要我带他去中山公园看看。</p><p class="ql-block"> 车停在公园西门。推着轮椅,和父亲走进公园。</p><p class="ql-block"> “向右转,向右转”,父亲连说带比划地轻声示意。我知道,他想去花坞。</p><p class="ql-block"> 在去花坞的路上,经过过去的儿童游乐场所在地。现在已经旧貌全无。 我伏在父亲耳边大声说:“这是过去的儿童游乐场”。</p><p class="ql-block"> “ 知——道”,轮椅上的父亲拉着长音,指了指脚下:“这里有个转伞”.....。</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的几年,每逢中秋节晚上,全家都到中山公园,一边看月亮,一边吃父亲做的糖酥月饼。</p><p class="ql-block"> 谁也不能否认,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人们已经把悲悲切切的清明节,过得热热闹闹成了踏青节。更何况唤起。欢庆喜悦的中秋节呢?精神总在吃饱后。吃饱肚子才是物质向精神提升的水平线。</p><p class="ql-block"> 九零后的青年们没有见过五六十年代,饭馆里等着接受别人剩饭的乞讨者。十几亿人口的中国解决吃饭问题是了不起的成绩。说句实话,不管今天的你已经肥硕成啥模样,四十年以前都是按配给口粮吃饭的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轻工系统生产的男式西裤标准腰围是二尺六寸,而今天是三尺一寸。</p><p class="ql-block"> 又到中秋节,又回忆起父母在世时的点滴事情。儿时每逢星期日,父母便无休无止地洗衣服和打扫房间。南城的孩子们大多是一套衣服过春秋。夏天好说,洗完的衣裤晾在院里很快便干了,不碍周一上学。冬天洗完衣服很麻烦。父母总要在煤球炉子周围摆上一圈椅子,把湿漉漉的衣裤挂在上面烘烤。记忆最清楚的是夜晚常被炉边轻轻的响动惊醒。父亲正披着棉袄,把炉边烘烤的衣裤调换个方向。第二天起床,穿上还带着炉温的衣裤,没有哪个孩子问问,这一夜父亲为给孩子们烘烤衣裤起了几次床?</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个典型的山东人。他肩很宽,很厚,脖颈很粗,属于看着就有力量的那种体型。听说他年轻时很会滑冰。但是自我记事起,他就只会骑自行车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干家务不惜力,不管是搭建院里的储煤窝棚,还是每天捆绑碎成两半的鸡食碗都十分用力。即便是冬天,豆大的汗珠也会叭叭落下。</p><p class="ql-block"> 父亲勤劳持家的风格是我七十年人生经历中仅见的。我家屋子不大,家具也不多。所有家具包括锅碗瓢盆在内,都被父亲擦洗得一尘不染。在他八十八岁将要走到人生尽头时,直肠癌把这位曾经健壮的山东汉子撂倒在床上。两次手术使父亲的体重不足八十斤。2005年中秋节前,他对我说:“到中秋节了,去准备些月饼吧。”</p><p class="ql-block"> 过去中秋节前,父亲总是自制糖酥月饼:先用烧热的花生油炒面,炒出的油面呈糊状,巧克力色,油汪汪的散着香气。然后把柔软的面团瘫在面板上,轻轻擀压开。油炒面再放于面饼上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父亲把叠压的双层面卷起来切成一截截小段,再擀开添入用少许面粉调制的红糖后,重新团成一个个敦敦实实的圆饼放在平锅里。十分钟后,糖酥月饼出锅,绽放着熟栗子色的油光。</p><p class="ql-block"> 我把烫嘴的糖酥月饼咬开小口,里面的红糖馅汩汩涌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时,</span>冬天洗澡是件大事。这话让今天的人们听来,不免窃笑。六十年前家住南城胡同的人们,冬天洗澡真是件大事。</p><p class="ql-block"> 家中房小又有兄弟姐妹,不要说洗澡间,连放洗澡盆的地方都没有。夏天晚间人躲在暗处,拿个脸盆撩撩水就算洗了。冬天不成,洗澡一定要去澡堂子。天冷的时间掐头去尾有四个月,春节正好是齐腰肯阶。每年春节前两天都是父亲带我洗澡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前门大街向南到珠市口大街,再向东到磁器口北口,顺崇文门外大街到打磨厂胡同,折向西再到前门大街,这块方方正正的区域不下九平方公里。崇文区的西北区域只有三家澡堂子:北芦草园一家,鲜鱼口一家和鲜鱼口南侧一家。</p><p class="ql-block"> 春节前澡堂子的红火场面可想而知。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由濮存昕先生主演,介绍南城胡同澡堂子的故事。看过电影,当时已经八十六岁的父亲呵呵笑着对问我:“还记的鲜鱼口的澡堂子吗?”</p><p class="ql-block"> 我说记得。</p><p class="ql-block"> “这三位演员没在南城洗过澡。” 父亲指指电视,举起双臂颤微微地比划着洗澡的姿势。</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前的鲜鱼口兴华园浴池,用沉重的棉门帘子把屋里屋外隔开。由于棉帘子太重,孩子们只能顺着帘子边沿钻进浴室内。</p><p class="ql-block"> 浴室里热浪袭人。服务员们一水儿的赤身短裤,红光满面。父亲接过一只排号的黄竹牌子。我往前窺望,还有十多位老少爷们排队候着。</p><p class="ql-block"> 大厅灯管昏暗,到处晃动着影影绰绰的赤身裸体者,有喝茶的,有看报的,有修脚的。木格子床上还有人呼呼大睡。大厅过道处码满装着衣服的大竹筐。房顶横梁上也挂满衣服。</p><p class="ql-block"> 服务员不停地大声吆喝:“爷们儿歇好了吗?起起吧。”</p><p class="ql-block"> “爷儿们,您那碗茶可四水了。”</p><p class="ql-block"> “爷儿们该走一趟了!外边有小孩候着。”</p><p class="ql-block"> 父亲也在门口和里面人随意搭讪:“多泡会儿,一年的泥,够厚。”</p><p class="ql-block"> “我还准备泡到明早儿呢。” 里面人的大声回应,伴着嗡嗡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一座比大人还高的铁炉子,炉口吐着半尺高的火苗。两把大铁壶“突突”地冒着蒸汽。</p><p class="ql-block"> 父亲拎来大竹筐,把我的脱下的衣服扔到里面,然后夹着我放进泛着泡沫的水池里。透过白茫茫的雾汽,父亲歪着嘴使劲儿给我搓洗。火柴棍儿一样的泥卷爬满全身。</p><p class="ql-block"> 2002年。大街上到处矗立着金碧辉煌的桑拿浴会馆。洗澡不再是解决卫生问题,而是高级的休闲或者还有其它。没有闲钱和闲心的人不会走进桑拿浴会馆的大门。</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我和父亲住在一起很长时间以便照顾八十六岁,身体日渐孱弱的他。</p><p class="ql-block"> 春节临近,屋外已经听到零星响起的鞭炮声。下午,半躺在床上的父亲突然说:“咱们出去洗个澡吧,还去兴华园浴池。”</p><p class="ql-block"> “好,好,” 我大声答应,只是埋怨为什么自己没想到。</p><p class="ql-block"> 没有去曾经的兴华园浴池,那里早已闭门谢客多年。劲松中街有家很好的温泉桑拿浴会馆,人气兴旺。</p><p class="ql-block"> 走进会馆,大厅里的服务员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年长的客人。为防止老人滑倒,服务员把从更衣室到浴池的路面铺上白色的浴巾,足足有三十米长。</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空气中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 今天六七十岁以上的北京人都不会忘记:清晨胡同里,家家户户点燃煤炉,袅袅青烟旋转起伏的景象。空气中,到处是煤烟的呛人味道。前后持续大约一个小时。人们用过早餐,继而把煤炉封好。</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北京城区大约有四百万人口。有多少户?不得而知。以六口人为一个家庭单位,六十万个家庭总是有的。六十万个家庭中,不吃早餐和不在家里吃早餐的家庭,再去掉百分之三十。北京城区近四十多万个家庭要生火做早饭。</p><p class="ql-block"> 这种算法自然不科学,或者显得任性。但是,在科学从来都偃旗息鼓的问题上,伪科学的布道者们更加任性。他们用一串数字,便能推演出民族的衰亡期限。很多时候,人们习惯接受能讲出一,二,三,四的道理,而从来不琢磨他讲出的一,二,三,四是否有逻辑性,是否经得起推敲?</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和尚头顶的秃疮结疤,所以你动得,我也动得。</p><p class="ql-block"> 煤炭已经逐渐退出北京人的生活。四十年前,北京城除几处面积不大的楼房区,家家都用燃煤炉具。更主要的是工业区。出广安门和广渠门,分别是东郊工业区和西郊工业区。这两个区域,工厂相连,烟囱林立。以北京内燃机总厂为例:八千人的大厂,热加工序齐全,仅锻造厂就有大大小小煤气加热炉近三十座。</p><p class="ql-block"> 煤炭不仅支撑着北京胡同居民的生活,也支撑着北京工业经济的发展。这两个判断不是用数字算出来的,而是北京人的生活经历。如果说,那时北京城上空有污染,也只是燃煤的污染。</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北京城的热能供应悄悄发生变化,天然气取代煤炭。很有一段时间,人们诅咒传统燃煤对北京的污染。</p><p class="ql-block"> 随着一座座烟囱的倒塌,自元代就开始使用的煤碳,逐步退出北京人的生活。北京城上空的气味变了,变得油烟气十足,且黏糊糊的。</p><p class="ql-block"> 最严重的2012年,一辆汽车停在路边数日,外边竟出现一层油腻腻的薄层。北京城被罩在一个笼子里,似乎放个屁都久久不会散去。一个新的名词出现在大家耳边——霾。</p><p class="ql-block"> 霾来了。它大大咧咧地不请自到。我不是学化学的,所以不知道煤烟污染和油烟污染的本质区别。但是,皮肤上和呼吸中的感觉大相径庭。</p><p class="ql-block"> 用烟消云散四个字形容煤烟污染,十分恰当。</p><p class="ql-block"> 煤烟来时,翻滚升腾,呛鼻子呛眼,有时还会使人灰头鼠脸,但是很快便消失。霾不同,似乎有一定的沉重感和粘稠度。不是强劲的大风吹来,霾不会散去。两害权其轻。如果非要在生活的道路上,选一种可恨的污染物,我宁可选择煤烟熏陶。</p><p class="ql-block"> 十年辛苦不寻常。今天的绿水青山,晴空万里来得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曾经的绝对贵族</b></p><p class="ql-block"> 那年北京开两会时,崔先生戴着礼帽,穿着红裤子,端着手机自拍神器出现在会场的滑稽照片,让许多人捧腹大笑。我没笑出来,不是因为崔先生可笑之处太多,而是想起四十多年前的照相机。</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一个叫安东尼奥尼的意大利摄影师在中国拍摄大量写实照片后,刊登在西方媒体上。很快,他被国内宣传部门定性为“仇视社会主义中国”的代表。国内各大媒体纷纷仗义执言,把安先生骂得体无完肤。</p><p class="ql-block"> 关于这次摄影风波引发的争论短长不说。由它引起的北京青年人摄影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p><p class="ql-block"> 像现在人谈论网络和微信一样,那时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照相和照相机是主要话题之一。显影液,定影液价格不贵,买粉子自己冲兑。处理的八开白板相纸,一毛多一张也能对付。放大机自己动手制作,凑合使用。上光机没有,洗印好的照片贴在窗户玻璃上。最难找寻的是照相机。没有照相机,其它的东西都是白搭。</p><p class="ql-block"> 一台红梅135照相机86元。一台海鸥120相机120元。一台DF单反相机480元。这些数字对月收入只有三四十元的青年人来说,当然是天文数字。他们是留在北京的幸运儿,虽说收入低,也比插队的兄弟姐妹们强出百倍。</p><p class="ql-block"> 每个月工资收入的大部分补贴家用。剩余的钱需要积攒起来,买自行车以方便上下班。自六九年恢复城市招工开始到一九七五年,参加工作的南城孩子们手头能有百十元积蓄就算不错。用这笔积蓄买手表还是买照相机?许多人都做过选择。</p><p class="ql-block"> 陆续到了谈恋爱的年龄,买手表似乎更体面一些。照相机是种消费品,很可能买的起马配不起鞍。即便这样,一些狂热的摄影爱好者还是选择买照相机。</p><p class="ql-block"> 我在工厂有位朋友韩建文,用买手表的钱买照相机,偶后的耗材更是用牙缝里挤出的钱购买。有几年,他每顿午饭只吃馒头咸菜。文革结束后,工厂成立职工摄影协会,他是召集人并一直在工厂从事专业摄影工作。</p><p class="ql-block"> 照相机在那个年代是绝对贵族。胡同里,哪个孩子家有台照相机,一定受到一群孩子们的拥戴。大家还热衷于到处借照相机。每到周六,打听到谁借到照相机,一准要商量星期天到哪里去照相。</p><p class="ql-block"> 七七年春天,我借到崭新的一台DF单反。已经是星期日上午十点多钟,四五个中学同学骑车赶往颐和园照相。</p><p class="ql-block"> 拿着照相机感觉的是快门“咔嚓”声带来的快感。晚上,一伙人挤在间小屋里,用床单遮挡住窗户。暗红的灯光下,看着曝光的相纸泡在显影液中,人形由浅到深慢慢滋生出现,真是奇妙无比。</p><p class="ql-block"> 曾效力的工厂有一万多名职工,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工人有三千多人。到一九七八年,工厂成立的职工摄影协会有一百多会员。人人都有了自己的照相机。</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一台照相机是从事记者工作数年后,自费购买的。那时的报社都很穷,报社的新闻采访部门只有一台公用的单反相机。</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用结婚六年攒的全部积蓄买了台美能达300,配图力85——205变焦(总价近三千元)。这套设备和当时报社摄影部的设备旗鼓相当。一直到一九九二年,这套设备还是我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九一年,宜春市举办小兴安岭森林节。主办方从北京请了十几位各报社记者。在大家亮出家伙时,我的照相机依旧名列前茅。</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拿出当年的照相机欣赏。虽然多年未用,这套老掉牙的照相机还是光彩熠熠,快门声清脆悦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伞之情</b></p><p class="ql-block"> 清晨,还未起床,远处天边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雷声。从阳台向南边天空望去:天空乌云密布,天边雷电一勾一勾地夹杂着隆隆声,掩云而来,像是条巨大鲸鱼张合的颚口。雷声是它牙齿间的碰撞声。</p><p class="ql-block"> “开门雨,关门停。” 看着要降雨的天空,耳边仿佛响起,小时候母亲的声音。然后,她会说:“这雨下得时间长,上学校带块塑料布。”</p><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神奇的塑料制品出现在人们生活里。塑料鞋代替了布鞋,塑料盆代替了铝锅,塑料雨伞代替了传统的油布伞。虽然当时的塑料制品价格很高,但是凭着其鲜艳的颜色,柔软的质地,还是得到人们的青睐。</p><p class="ql-block"> 那时,夏天的雨水比现在丰富许多,雨量也大许多。尤其是快放暑假的前几天,从早到晚的连天雨总要有几场。</p><p class="ql-block"> 放学时,同学们有的头顶着书包,有的掏出一块塑料布披在身上。班里一位王姓女同学从课桌下,拿出一把漂亮的塑料雨伞。雨伞上印着兰格还有百花。同学们都呆呆地看着这张鲜艳的雨伞,慢慢地走进雨里。</p><p class="ql-block"> 传说,雨伞是鲁班发明的,为出行的人打造一座随身的亭子。但是,伞又的确是高档品。在南城居民里,一家有一把雨伞就很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雨伞有黄色油布做的,也有棕色桐油纸做的,就像油画《毛主席去安源》里面的雨伞一样。</p><p class="ql-block"> 家里伞都为大人准备。小学生上学还不够带雨伞的资格。一个班里,最多有四五位同学有雨伞。有的同学甚至连顶在头顶的塑料布也没有。遇到上下学落雨时,要么是家长送孩子到学校,要么是几个街坊孩子凑在一起,顶着块塑料布出门。还有的孩子干脆顺着胡同弯弯曲曲房檐,连躲带跑地冲向学校。</p><p class="ql-block"> 旧时的雨伞撑开面很大。一张伞底下挤着四五个孩子是常事。男同学更喜欢脱掉上衣,挽起裤腿,拎着鞋,赤脚走在哗哗流淌的水中。</p><p class="ql-block"> 因为实在没有办法,在最后几个同学披着老师的床单走了以后,老师只能乐呵呵地看着剩下的几个男生:“你们今天的作业就免了。把书包放在我办公室,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家的雨伞是棕色桐油纸的,很重很亮。雨伞打开后,有种清香的味道钻进鼻孔。伞在妈妈的看护下十分珍贵,平日总是干干净净地放在柜子后面。在我的眼里,伞是大人们的专用品。母亲只让姐姐们独立拿伞出门。</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有朋友从广东出差回来。这时的我对伞早已失去兴趣。但是,当看到他手里拿的一把尼龙自动伞时,我还是表现出惊奇,与之前见过的传统雨伞截然不同。尼龙自动伞不止轻巧漂亮,开伞时还会发出砰的响声,甚是潇洒。他告诉我:广东十元一把。</p><p class="ql-block"> 我的月工资是四十一元,毫不犹豫地请他代买一把这样的伞。半年后,一把粉底白花尼龙自动伞从深圳带回。看着母亲拿着尼龙伞高兴的样子,我知道它已经突破伞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2001年8月的友谊医院。刚刚故去的母亲被家人推进太平间。此时天落瓢泼大雨。从太平间出来,姐姐们和我躲进汽车里,谁也不说话。雨水铺满汽车前挡风玻璃,一层层地淌下。雨中,有几位大夫共同扯着一件白大褂,急匆匆地跑进门诊楼。</p><p class="ql-block"> 这个景象使我想起一九六四夏天,全家人到中山公园参加游园晚会。散场时,突然下起大雨,人们惊慌四散。</p><p class="ql-block"> 母亲早有准备,从容地从挎包里拿出一块很大很大的塑料布。她和父亲分站前后,双臂向上张开。撑开的塑料布像只雨中的带篷小船,孩子们躲在里面。行进中的“乌篷船”引来无数周围人啧啧赞许。</p><p class="ql-block"> 生活中,常见到没带伞的父母在雨中,把手放在孩子头顶,其中漾满舐犊之情。隐隐雷声还在不断地从天边传出,那分明是母亲又在提醒我:出门带上雨伞。</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柳条青,柳条弯,柳条垂在小河 </b></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一年。小学二年级的课本上,这首儿歌在前几课。附着儿歌还有一幅清爽的粉彩画:欢畅的小河,青绿的河堤,一棵刚刚吐出新芽的垂柳。 孩子们齐声朗读这首琅琅上口的儿歌时,心里早就开始盘算,马上就要到来的学校春游。 </p><p class="ql-block"> 春天如约而至。从六零年的秋天开始,食品短缺的困境便笼罩全国。芹菜根,白菜帮,豆腐渣都成为人们的食物。即便这样,还有许多人双腿浮肿,走在路上,一晃一蹒跚。南城胡同里的老人陆陆续续逝去很多。大人们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想尽了办法。 街道干部走街串户,推广如何提高加工饭菜数量的办法。蒸米饭不洗米,做窝头放起子,改变饮食习惯一天吃两顿饭。 那阵子,不要说朋友就是亲戚来串门,主人都不敢挽留吃饭。每个人的口粮都有标准。有的家庭星期天只吃一顿粥饭。即便这样,到了六一年的春天,饥饿的人们还是到了忍耐的极限。他们涌到郊区,涌进公园,在刚刚吐绿的大地上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p><p class="ql-block"> 我读二年级。老师在课堂上教新的课文:柳条青,柳条弯,柳条垂在小河边。折枝柳条做柳哨,吹支小曲唱春天。虽然,肚子咕咕叫着,但是听着老师的朗诵,眼前还是出现无限美妙的春天景象。 连续几个月,为了保持体力减少运动,学校取消春游和体育课。 </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又在把面袋翻过来,使劲地抖动。这已经是第二次抖面袋,仿佛面袋里藏着永远的面粉。撒在报纸上的一层薄薄的面粉被汇拢起来,有一汤勺多。 母亲说:“昨天抖面袋的时候,故意没抖干净。” </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全家用干菜叶和玉米面煮了一锅稠粥。一勺多的面粉均匀地撒在稠粥上。 稠粥端上饭桌,表面结出一层像琼脂一样软软的薄膜。 </p><p class="ql-block"> 这几天,母亲精打细算,勒紧全家人的裤腰带。她节省出粮食是为满足全家多年不变的习惯:春游。从我记事开始,每年春天全家在父亲的率领下,一定要到颐和园春游。 为了春游,母亲几日前便开始筹措。她希望在这一天,全家人玩得开心,吃得开心。 </p><p class="ql-block"> 六一年春天。早晨的颐和园阳光灿烂,春意无限。 挨过整个冬天的饥饿,大多数人的脸都呈现菜色。肝炎和浮肿困扰着许多成年人。因为,他们把有数的口粮让给孩子们。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失去信心。大家都相信从刚到来的春天开始,国家一定能率领人民走出困境。 </p><p class="ql-block"> 从颐和园北门进园,父亲带领全家经德和戏楼旁的小门,一直到后山。他告诉我们:后山北坡靠近谐趣园的地方有一片榆树。现在正是吃“榆树钱儿”的季节。 </p><p class="ql-block"> 榆树是北方的传统树种。榆树钱儿是榆树在初春时长出的嫩芽儿。圆圆的榆树钱儿有孩子们的拇指盖大小,中间隆起一个同样圆圆的小脐。其形状像一株古代天圆地方的铜钱,一串串地缠绕在榆树枝上,用手一褪就是一小捧。把榆树钱儿填到嘴里轻轻一咬,粘粘的,滋味清香,还有些淡味棉花糖的味道。在当时人们吃的诸多种野菜品种中,春天的榆树钱儿绝对名列前茅,属于野菜中的上品。 </p><p class="ql-block"> 那天,在颐和园后山被出现在眼前的场景惊呆:四五棵水桶粗的老榆树上,居然攀爬着几个人。榆树低处的嫩芽儿早已被吃光。树上的人在大胆地爬上粗一些的树枝,试图摘取长在树梢的新芽。树下还有人用刀子割开树皮,用力扯下一段装进背包。 榆树皮也是好东西,既可以晾干研成粉沫熬粥,也可以新鲜食用。人类在选择食物上,有两个境界:雪中送炭为填饱肚子,山珍海味属锦上添花。舌尖上的挑剔是娇生惯养的闲情。人饥恶到一定程度,自然界的植物只要无毒都可以食用。 被剥光外皮的榆树如同赤身露体的老汉,月白色的躯体上附着一层湿乎乎的粘液,伛偻地站在满目新绿的春天里。 榆树可以食用,能帮助人填饱肚子,所以招此大祸,也终此大幸。 </p><p class="ql-block"> 全家远远地看着,没有参加割树皮的队伍。我始终不知道榆树皮的滋味。在那个困难的春天,榆树为饥饿的北京人贡献出一切。以致现在的北京城内外,很少见到六十年以上树龄的榆树。</p><p class="ql-block"> 2001年的春天到了。八十岁的母亲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她爱花,更爱颐和园里的白玉兰。 </p><p class="ql-block"> 我和爱人推着坐轮椅的母亲,搀着拄杖的父亲最后一次来到春天的颐和园。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每年不止人不同,花也不同。人在衰老,花也在衰老。只是因为它们无声无语。 世上许多无声无语的生灵,生与死并不引来人们的关注。 </p><p class="ql-block"> 还是入正门,还是走进德和戏楼旁的过道,还是穿过“赤城霞起”垛楼。 一路上,柳树抽出的新枝在春风里摇曳不停。柏树丛的嫩芽也呈现一片片阳绿色。 </p><p class="ql-block"> 到了谐趣园门口,母亲示意我推车往前走。再往前就是当年,全家驻足观看人们大战榆树的地方。当然,那些榆树早已灰飞烟灭。 母亲软软地垂着头,笑了。 </p><p class="ql-block"> 柳条青,柳条弯,柳条垂在小河边......</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最爱看母亲在商场里忙忙碌碌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花市百货商场是一座平层建筑。从西门进去,得先走下几级台阶,才到卖各种花布的柜台。商场里光线有些暗,脚下磕磕绊绊。头顶上蛛网般的传送轨道纵横交错。售货员把顾客的钱票塞进夹子,用力一推,夹子便“哗哗”地沿着轨道飞向收款处。结算后,收款员再把找零和收据塞回夹子,沿另一条轨道推回来。生意好时,轨道两头常会积起一串夹子。</p><p class="ql-block"> 那夹子的高度,跳起来是够得着的。但商场里熙熙攘攘,从没人动过别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直掌管家中财务,大小用品都由她采买,乐此不疲。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铝制锅(那时叫“钢精锅”)流行起来,不久,塑料鞋(我们叫“玻璃鞋”)又成了孩子们眼中的稀罕物。</p><p class="ql-block"> 我荣幸地成为全班第一个穿上塑料鞋的人。那鞋前后露空,黑色,后跟还有一层。下雨天,我特意“啪啪”地蹚着水走。有同学说:“这是女式的。”母亲却道:“玻璃鞋不分男女,只分颜色。”</p><p class="ql-block"> 同年春节前,一种带着特殊香气的塑料布(当时也叫“玻璃布”)上市,因花色鲜艳、轻便耐用,迅速风靡。那时南城人家过年,多用白灰刷墙,高粱纸糊顶棚和窗檐。讲究点的,会买印花纸贴墙围子。但这些纸质品不耐用,不出几个月,就会被孩子们涂画撕扯得不成样子,故有“半年鲜”的俗语。而塑料布既鲜亮又耐洗,自然大受欢迎。1963年春节,我家的墙围子、窗帘、床单都换上了塑料布。床单是红白格的,墙围子是绿花白底的,窗帘是浅黄底蓝花的。一进屋,那股崭新的塑料气味扑鼻而来。我至今仍固执地认为,那时的合成剂是无害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对时新商品总是情有独钟。七十年代后期,她陆续买回了胡同里第一台电子管电视机、硬扶手弹簧沙发、单缸洗衣机,甚至贷款买了单门电冰箱。只是这些东西都沉重,得由我出力搬回家。那时我力气大,四十多斤的电视机,一口气就从三里地外扛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1990年,建国门外的赛特商厦开业,其气派和陈设令北京人耳目一新,尤其是那自动扶梯。母亲那年已七十,我带她和我父亲去开眼界。可在一楼扶梯前,她怎么也不敢上。工作人员示范多次,她最终还是绕着楼梯走了上去。后来,北京陆续建起更多大商场,她却再没去过,只说还是老花市商场买东西便当。</p><p class="ql-block"> 1997年后,她身体渐差,腰椎骨裂,行动不便。但每到秋天,她仍会佝偻着身子,执意去楼下商场给我买一件毛衣。最后一件是2000年秋买的。她说:“售货员讲,这么肥大的毛衣谁能穿?我告诉她,我儿子壮实,我还怕它小呢。”2001年,母亲走了。这四件毛衣,我一直轮流穿着。</p><p class="ql-block"> 2016年国庆夜,孩子请我们在富丽商城吃饭。饭后她们想逛,我却只想回家。从三楼下来,但见人头攒动,光影迷离,小店林立,我竟在迷宫般的商场里失了方向,最后靠保安引路才出来。回望高楼,忽想起当年母亲在赛特扶梯前的窘迫。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不同的“囧”境,但心底那份熟悉与安稳,总不会变,它永远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在八十岁生日后不久走的。生日那天,我买了个足有三寸大的久保桃带到病房。骨髓癌晚期,她已多日无法进食。看见桃子,她笑着摸了摸:“你把它吃了,就是我吃了。”我站在窗前明亮处,大口大口地、近乎贪婪地把桃子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从前她总会嗔怪:“没人和你抢,慢点吃。”那天她却高兴地说:“就爱看你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能带起别人的食欲。”</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地道的东北人,生在通辽,长在吉林东丰县。她跟做县令的父亲学了一手好字,粗放舒展,在宣武区人民银行工作时颇有名气。父亲虽是大学生,字却不及她。母亲常笑他:“他现在这手字,还是我督促着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家亲戚多是东北人。母亲排行老八,上有七兄,下有一弟一妹,散居东北各地。我家在南城的胡同,成了一个小小的东北据点。亲戚们来访,母亲总是欢天喜地。她的侄辈们大多有出息,有干部、工程师、县医院院长。他们礼数极周,进门便向姑妈姑父深深鞠躬。1961年春,北京生活最困难时,侄儿彦祥从东丰来,竟背了十斤白薯干,呼哧呼哧地走进院子。后来他做了副县长,最后一次来,带了人参鹿茸,还腼腆地提起当年的白薯干,觉得礼薄。他哪里知道,那十斤白薯干,母亲省着吃,足足支撑了两个月。</p><p class="ql-block"> 舅舅和姨夫来时,气氛便不同。姨夫姓古,是位爽朗的沈阳记者,穿米色风衣,戴前进帽,挂相机,进门就笑声朗朗,高谈阔论。父亲会破例让我去打一毛七一两的好酒。姨夫也不客气,就着一碟粉肠,把酒喝得精光。那次他走后,我发现新买的灯芯绒帽子被他“顺”走了。1969年小姨来住时提起,心疼地摩挲我的头:“回沈阳我替你骂他!这东西还戴着你的帽子呢,说是有造化。”我这才听出,“这东西”大概是姨夫的小名。</p><p class="ql-block"> 母亲读过私塾、公立中学和女子师专。2000年时,她还能清晰记起在沈阳高小时老师教的抗日歌曲,并把歌词默写下来。她说,当时有好几位教歌的老师,都被日本人害了。</p><p class="ql-block"> 白山黑水养育的人,活得敞亮,大气,厚道。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水流云在樱桃沟</b></p><p class="ql-block"> 把香山比作面东而坐,舒展双臂的仙人,樱桃沟就是仙人左肩膀挂着的一轴美丽画卷。 小桥流水,小沟如嘴,小道盘盘,小酌不醉。</p><p class="ql-block"> 当年,被誉为军中第一书法家的舒同先生,在此欣然提笔,写下:水流云在之居。字体潇洒,娴熟的匾额,至今高悬在樱桃沟尽端,一处过去茶舍的门楣上。每每游人走过此处,无不注目许久。</p><p class="ql-block"> 沿沟而上,凛凛冷衫群树装点出满沟神秘。到是沟顶的元宝型巨石一直注视着,小道上走过的依依故人。</p><p class="ql-block"> 把樱桃沟作为每年必到的地方以纪念六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樱桃沟。 </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零年是饥肠咕咕的一年,全体中国人勒紧裤带。每一个人都坚信困难只是一时,挺过去就是好日子。有报纸报道:春小麦已经播下,明年丰收在望。清晨的大街小巷,到处传来新闻联播的激昂乐曲声。</p><p class="ql-block"> 这年春天,已经听不到城市公社食堂通知领取免费粥饭的锣声。家家户户学习科学煮饭方法育,如何把米饭越蒸越多,如何使全麦馒头变白和芹菜根加工方法。</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把口粮节省下给孩子们。有天,老师在课堂上手抚着黑板下角慢慢倒下。同学们发现她的腿肿得亮亮的。母亲的腿也是亮的,还笑着告诉我:一按一坑,胖了。</p><p class="ql-block"> 在某种情况下,饥饿是一种记忆,可以用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忘却饥饿。六一年的秋天,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跟着父母去看电影。电影院的新电影宣传画贴到学校门口。</p><p class="ql-block"> 有部电影,片名是《鬼魂西行》对我印象最深。电影叙述欧洲的一座城堡在战争时,有个战士死在城堡门口。他的灵魂一直在城堡里寻找自己的爱人。很多年后,这座城堡被一个美国商人买下并拆散装船运回美国。结果,鬼魂在船上摆放的一堆鲜红的樱桃中现身,吓得全船人鬼哭狼嚎。</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地记得,看电影确实忘记了饥饿。 </p><p class="ql-block"> 秋天,全家已经半年没有去公园。为了弥补缺憾,父亲决定带孩子们去香山脚下的樱桃沟。</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香山背阴处还残存着一丝绿色。只记得路好远,山好高。进山后有条细细的小道。我们蜿蜒前行,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秸垛。</p><p class="ql-block"> 穿过一段坍塌的围墙,山路开始陡峭。靠近山坡有片拉秧的南瓜地。</p><p class="ql-block"> 我跑在前面,冲上山坡又跑回小路,发现一片枯枝下,露出个圆圆的南瓜,有瓷盘大小,一半埋在松土里。</p><p class="ql-block"> 我飞跑着,告诉母亲。</p><p class="ql-block"> 母亲受过高等教育,说话轻声轻气,永远穿戴干干净净。她喜欢挎包,不管到哪里,手臂上永远挎着当时最流行的女包。这种风格在我家所在的街道邻里中,属于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 听了我的话,母亲几乎是跑着去找那只南瓜。她轻轻挖去南瓜溃烂部分,又把南瓜的外皮清理干净放进新买的挎包。</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母亲一直把挎包紧紧抱在胸前。</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到樱桃沟,没记住什么景色,只记住母亲当时的笑脸和抱着挎包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到樱桃沟。穿过卧佛寺西墙侧门,不远处便是当年拾南瓜的山坡,现在是鲜花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在此默默伫立。这也是每年来樱桃沟的原因:水流云在。</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过去的茶馆已经悄然消失。还留下这座老房子,状态依旧。</b></p> <p class="ql-block"><b> 自己的春夏秋冬</b></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心中的春夏秋冬都有自己的模样。这是我的描述:春是多彩的,杂乱的脚步闯入天地。夏是迷离的,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秋是庸俗的,一切欲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冬是拘谨的,世间的一切都躲进再造的躯壳之中。</p><p class="ql-block"> (一) 夜晚,沿着北京的胡同,一个人慢慢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胡同曲曲拐拐,不知当初的设计者们怀着怎样的匠心。一座座黑色的大门上,挂着两个黄澄澄的门环。侧耳听去,间歇里不断有晚归的人拍打门环的“拍拍”声传来,轻轻重重、急急缓缓,似乎很有些情绪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驱车沿着京城环路,追逐着车的铁流驶来,眼前晃过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高楼大厦。新城市的设计者们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城市成为他们的画版,规划设计,红线控制仿佛要把人类后5000年,睡觉和拉屎的地方都统统安排出来。</p><p class="ql-block"> 作为创造之代表的艺术,一经产生便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所以永远遭后人评说。</p><p class="ql-block"> (二) 喜欢吹泡泡。一枝芦苇管插进装满肥皂水的瓶里,站在街头,把沾了肥皂水的芦苇管举向天空。</p><p class="ql-block"> 先是一个无色的透明球体从芦苇管的一端涌出来,由小到大,由无色到有色,渐渐地脱离我的控制。在升空的一刹那,硕大的肥皂泡,辉映出周围的万物景观,辉煌极了。</p><p class="ql-block"> 紧闭眼睛,把这辉煌的成果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向前跨一步,再一次把芦苇管举向空中,制造第二个泡泡。</p><p class="ql-block"> “拍”,不知是谁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然后命令道:“傻帽,再吹一个。”</p><p class="ql-block"> 大胆地转过头,一条青绿色的藤条正准备抽打下一个泡泡。</p><p class="ql-block"> (三)南城胡同的孩子,一双黑色叉字塑料鞋托着儿时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臭沟、厕所,门口的石狮子掉了半个头。兰花大瓷碗里没有一点肉腥儿的炸酱面。赤背、裤头、男人的大声吆喝和女人无所顾忌地甩着两只膀子。</p><p class="ql-block"> (四) 雨后,伫立在城市空旷的地方。西边的山峦清晰可见,那轮廓、那山岚、那层次、那勃勃生机。</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炎炎烈日不仅剥去人们的衣衫,同时也把一切都改造得那样简单。</p><p class="ql-block"> 雷电是炽烈的,把自己一钩一钩的触角伸向大地。</p><p class="ql-block"> 人们是蒸腾的,把身上的遮羞布减少到不能再少的地步。</p><p class="ql-block"> 夜晚也是火热的,任何一抹树影、草丛都会有人以人类最原始的方法放松自己。汗味、酸气都释放出来。然而,人们并不因此而讨厌自己。他们在月上中天时,依然在街头海阔天空地畅想。夏天把人和人的感情推向极限。</p><p class="ql-block"> (五)六十年前的冬天,真正感受过生理行为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胡同孩子们决定爬一段残破的城墙。陡峭的墙壁上小草裸露,荆棘参差。当爬到半腰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叫。</p><p class="ql-block"> 有人掉下去了。脚开始发抖,不敢向下窥探。往前又找不到辅助攀爬的缝隙。整个身体僵硬地贴在城墙上。</p><p class="ql-block"> 大脑完全空白时,我确实听到手发出的声音。它大声说:后面无路。手颤抖着自行向前探去。</p><p class="ql-block"> (六) 陕南,秦岭。登上老子的讲经台。</p><p class="ql-block"> 这里满眼都是大山。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把道之道告诉后人的同时,还坦言: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那天,从山上下来,在老子曾经洗浴过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洗浴了一番。</p><p class="ql-block"> 人来也自然、去也自然、福也自然、祸也自然、喜也自然、悲也自然、恨也自然、爱也自然。</p> <p class="ql-block"><b> 咱是北京爷们</b></p><p class="ql-block"> 看了一段视频,一位北京籍的女导演铿锵有力地谈论电影《老炮儿》。她总结出一句话:“北京爷们要有北京爷们的劲儿”。</p><p class="ql-block"> 出生在北京南城胡同,一晃六十多年,是当然的北京人,也最喜欢北京人的那股劲儿。北京人的劲儿首先是大气。原汁原味的紫禁城,神秘幽深的天坛,独甲一方的颐和园,气势磅礴的八达岭长城。自小,我们就在这些地方钻天入地地玩耍。</p><p class="ql-block"> 天安门前左边石狮子肚子中央有个窟窿眼,传说是李自成用红缨枪挑的。记不清它被我们抠过多少次;颐和园东门的铜麒麟威风凛凛,每年春游时,一准在它背上坐一会儿;祈年殿里的神座,那时是孩子们上蹿下跳的平台。把嘴贴着回音壁高喊一声“回家喽”,几秒钟后,声音鼓动着传回来,还真有些震耳朵。</p><p class="ql-block"> 由于见过真实的皇家园林,所以在外地见到的楼宇亭台便不以为然了。古城西安净是些后来恢复的古建筑,不足一提。倒是长安县插着“未央宫遗址”牌子的大片土地,还有些味道。开封、洛阳与西安大同小异。安阳的殷墟建设得传物不传神。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去的妇好墓遗址,当时就十分困惑:妇好墓怎么和殷都建在一个院里?不远处还有肉林酒池?商纣王做事太不讲究。</p><p class="ql-block"> 那年,羑里城遗址刚刚开发出来,门口椽柁檩架堆了一地,旁边“中国易经研究会”的牌子却光彩照人。未成人先算命,是我不喜欢这里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年第一次到苏州,“苏州园林”在当地人的介绍下神乎其神。进了拙政园后不禁笑了,心说:苏州人没见过大世面。即便是颐和园里的谐趣园,也比拙政园高出几等。最失望的是上海城隍庙,号称懂得生活的上海人,历史文化过于单薄和浓缩,拥挤在这个小小院落里的上海人如同叠加码放一般。</p><p class="ql-block"> 明清两代的皇城建筑,成就了北京人丰富的历史见识。</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提升首都的中心作用,祖国各地的优秀人才被调入北京,从而形成了特有的社会结构:语言南腔北调,文化参差不齐,人才跨行跨业,饮食五花八门。北京是名副其实的移民城市。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人才相会北京,老北京人不拿捏,新北京人有才能,大家互融互助,礼貌相待,很快汇成一体。</p><p class="ql-block"> 有一句话不假: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北京城里官员众多,大街上、胡同里,随处可见一座座普通院落门口挂着“中国”字头的大牌子。南城胡同是最百姓的地方,文革前也住着不少通天的官员和各界名流。他们的家人和左邻右舍的百姓一样,上街买菜,出门遛弯,同熟悉的街坊“大哥、大姐”地叫着。</p><p class="ql-block"> 北京人见惯了官,也见惯了名人。大家同样一副肩膀扛着个脑袋,没什么稀奇的。久而久之,官员和名人的桂冠在北京人眼里无足轻重。胡同里谁的孩子当了局长,谁的同学出现在电视里,谁的熟人老友坐上了副部长的交椅,这些话题充其量不过饭前饭后几句话的交流,没有人太当回事。自清朝以来,胡同里的平民百姓,哪家没有个出头露脸的亲戚。数百年皇城的历史经历,使得北京人骨子里绝对漾满清高。</p><p class="ql-block"> 北京是全国政治文化中心。过去的每一年,都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不断精彩。北京人经历和参与的大型活动、大型会议、大规模集会数不胜数。时至今日,北京人还历历在目:一九七零年五月二十日,天安门广场召开支持柬埔寨、反对美帝侵略群众大会,毛主席发表“五二零声明”,五十万人亲临现场,同声高呼“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其气势之磅礴可想而知。通过参与大事件和大活动,从组织和精神上锤炼了北京人的素质:团结一致,同心协力。</p><p class="ql-block"> 时间转瞬过去七十年,五零六零后的北京人身上凝聚了特有的北京劲儿。大事上:胸怀宽广,见仁见智,为人热情,大气有识。生活和私家小事上:讲究规矩,讲究先来后到,讲究礼貌客气。这就是电影《老炮儿》里六哥说的“局气”。</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随着城市变迁,住在城里的北京人少了。有时到二环路内剩余不多的胡同走走看看,耳边听到的说话声已然很少字正腔圆的北京话,而是南腔北调的各种味道。</p><p class="ql-block"> 爱听相声,爱听郭先生的相声,拿捏自然,包袱成串,语言从他嘴里说出来炒豆般快乐。但有的相声演员过于夸张的表演让人听着不舒服,听众没笑演员自己先笑的场面更显尴尬,尤其是追求不切实际的老北京话,与实际生活谬之千里。</p><p class="ql-block"> 偶尔看到电视里有个胖乎乎的小伙子穿着长袍马褂说单口相声,在演出过程中不停地絮叨老北京话。我听了半天觉得挺新鲜,什么“起灯儿”“窜一瓢热水儿”“吃了吧,您那”等等。这些老北京话是我小时候通过“话匣子”听侯宝林先生的相声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人,家就在南城最聚集老北京人的地方。小时候爱模仿从相声里听来的老北京话,孩子们相互间“逗壳子”玩儿。每到这时,在学校里是老师、在胡同里是家长,一准大声吆喝一句:把舌头捋直了,别瞎学。胡同里的大人和老师都不说相声里的老北京话。</p><p class="ql-block"> 花市下四条是南城有名的穷苦人居住区,下四条的平房歪歪扭扭,很少有两个院连起来的院墙。穷人盖房时大都一点点积攒砖瓦木料,今年盖间小房,明年起道院墙。所以下四条胡同从西到东七扭八歪地展开。认识一位祖孙几代住下四条的老户,有多老?下四条东口蟠桃宫庙会时,那个在旗杆下拿大顶挣钱的小孩儿就是他。一九七零年他作为工厂的师傅到我家做客,那年他四十多岁,与我父母攀谈起来。说到小时候在蟠桃宫混饭吃时,母亲乐了:“你就是那个逢庙会在旗杆下拿大顶的小孩儿?”“您老好记性”,师傅起身大大方方地承认。</p><p class="ql-block"> 这位师傅是众多师傅中最北京味儿的一个,他和快板书大家高凤山是邻居,也是高先生的忠实粉丝。一次干完活儿,他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一边卷烟一边聊起了老北京话:“侯先生的相声现在没了。侯先生的相声里尽是从犄角旮旯找来的北京老话,小时候没听过。下四条里老北京话说得最好的要数高凤山高师傅,不过也是在快板书里才能听到。在家时,高师傅说话文腔文调,有学问。”师傅的小时候是公元一九三几年,那时的北京人已然不说相声里的老北京话。</p><p class="ql-block"> 侯先生相声里的老北京话应该是清朝末年的产物,他把那时流传的老北京话编入自己的相声权做抖包袱。现在三十几岁的相声演员们又在翻版侯先生的老北京方言,加之电视传媒的渲染,以致许多北京以外的人认为现在北京人还是这样说话,真是天大的误会。每每在电视里看到青年演员操着老北京方言说相声,感觉既滑稽又害臊。几个小伙子穿着长袍马褂,一本正经地说着可能是清代的老北京方言。</p><p class="ql-block"> 从小生活在北京,对北京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南城的孩子淘气,北城的孩子规矩是不争的事实。南城胡同里的房子大多是内砌碎砖外挂青灰的抹墙,到入夏的连阴天时,墙面外滋生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硝碱。孩子们刮下些墙上的硝碱,再想方设法用石头投下电线杆上的磁珠,掏出里面的硫磺加上些木炭,自己做炸药玩。一硝二黄三木炭的比例是从当时的热播电影《地雷战》里学来的。</p><p class="ql-block"> 费一天劲儿做完“炸药”,在火柴的助燃下自制的火药发出“轰”的声响,孩子们眼前腾起一片黑烟,一股硫磺味道扑面而来,地上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硬粉末。</p><p class="ql-block"> 北城,特别是在东单一二三条一带,有许多漂亮的四合院,对我印象极深。整条街是一座座高耸的门楼,磨砖对缝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北城孩子们的穿戴也比我们讲究许多,不止干净还少有补丁,特别是他们脚下的白力士鞋擦的是真正的白力士粉,不像南城的孩子大多用白粉笔末擦鞋装门面。</p><p class="ql-block"> 由于三个姐姐都在崇文门里的女十三中上学,我经常跟着她们到学校游荡。那时的女十三中在一片教堂式建筑里,灰色的围墙还砌出菱形的凸起图案。校园里古树参天,尖顶的房子像是积木搭建的。楼道和教室铺着木质地板,由于缺乏修缮,多处出现碗口大小的残破,走在上面咚咚作响。教室内靠窗口有架黑色的钢琴,轻轻按动琴键,跑出的声音十分好听。学校北边有一所大使馆,门口插着绿色的旗帜,那里的环境更加幽静。</p><p class="ql-block"> 每次去这所学校都感受到北城的高贵气氛,觉得自己的见识也增加许多。回到胡同后,房前房后的南城野小子们大眼瞪小眼地听我足吹一通。</p><p class="ql-block"> 人在一生中会经历无数的事和认识无数的人,最宝贵的是无忧无虑的金色童年,此话一点不假。当你年过七旬,不用再挣扎地加入上班的人流时,当你不再为办公室里见到领导进屋而慌忙起身时,当你能决定自己的一天、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直至永远的所作所为时,你就是真正的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你肯定会安静下来想一想过去,特别是童年。你还肯定会清理一下自己的朋友们,会发现在自己的记忆中最清晰、最亲切的人一定是童年的伙伴,哪怕你们之间曾为一颗玻璃球的归属而相互拳脚相加。想到人就想到物,想到物就想到南城胡同,胡同里弯弯曲曲的拐弯,拐弯处阴湿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不知为什么,那片胡同在形成时百分之八十都是不通行的死胡同。十几条胡同住着几百户人家,这么大的一片群居区却只有五个出口。外人走进这片胡同像是走进迷宫,没有谁能自己顺利地走出去。看了小人书《三打祝家庄》后,孩子们认为这里就是祝家庄,争夺“扈三娘”是孩子们游戏打仗的主题。</p><p class="ql-block"> 有首歌是《谁不说俺家乡好》,赞颂沂蒙山区,由衷地挂念故乡。北京人也同样。我们这代人的父母大多是建国初期到这座城市,后来有了我们。户口本上还明确写着父母的籍贯所在地。光阴荏苒,一晃七十年,我们成了地地道道的北京人。</p><p class="ql-block"> 二零零五年,父亲故去前半年总问我:过去家住的南城胡同如今什么样了?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我带着八十八岁重病中的父亲回到住了二十九年的南城老家。那天时间已经很晚,胡同里空无一人。我搀扶着父亲从熟悉的胡同慢慢走过。“这是三儿家,这是大洋家,还有屎蛋家,这是老何家……”一路上我不停地说着。父亲轻轻点头,还提醒我:“屎蛋的二弟叫小江,那孩子不老实。”</p><p class="ql-block"> 半月后父亲从报纸上得知过去住的胡同开始拆迁。晚上他靠在床边自言自语:“我到那边告诉你妈妈,老家的胡同已经没了。”</p><p class="ql-block"> 二零零六年底,为迎接奥运会在北京举行,分布在南城各处的胡同平房几乎拆迁殆尽,只有少数老街坊倾其所有储蓄回迁原地新建的楼房。大多数生活不富裕的街坊们则搬到南四环以外居住。小时淘气的南城孩子们在五六十岁时都十分体察国家的难处,他们毫无怨言地离开故土、离开熟悉的胡同,听从政府统一安排。该区域的拆迁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p><p class="ql-block"> 和几个当年的胡同伙伴一直保持密切来往,每次举起酒杯前总要说一句:为“老河泊厂”干杯。河泊厂是南城老家所在胡同的统称,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从北京的地图上消失。</p><p class="ql-block"> 北京没老,五十年代出生的北京孩子们老了。他们离开了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故土家园,告别了胡同生活。但是无论搬到哪里,咱北京人的局气劲儿不能丢,那是六十多年的皇城生活给咱留下的传统烙印。</p><p class="ql-block"> 请大大方方地告诉周围的新邻居和朋友:咱是北京爷们。</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本文部分照片选自网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