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童年故乡的夏雨</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献给“六一”儿童节</p><p class="ql-block"> “六一”到了,夏天也到了。江南时节,即将进入梅雨季,而夏雨,宛如一位半老徐娘,时而柔柔细飘,时而狂怒狮吼。</p><p class="ql-block"> 都市里的夏雨往往带有一种缠绵,即使霭消雨霁,屋檐遮棚下的雨点还依然淅淅沥沥要点滴一会,尤其是黄梅天配以闷热的气压,让人心生讨厌。恰逢“六一”儿童节来临,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住在农村的夏天,那至今难忘的儿时故乡的夏雨,有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洗涤与滋润,连同幼年的那些童趣,让我又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是安徽休宁(今属黄山市)山区一个叫溪口街的小村落,那时候只有百来户人家居住,却有着天然质朴的山水和民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四岁多那年,祖父因病故世,父母在上海双职工上班无暇带娃,加上奶奶萌生了思乡意念,便随奶奶回乡在那里度过了童年。</p><p class="ql-block"> 村子很小,村落东西向有一条数百米长的石板道,也就三、四米宽,是村中的主干道。两边是沿道的住户夹杂着一些简陋的店铺,经营着一些村民常需的日用小品。这些沿街房的背后则是些典型的各种白墙黛瓦的徽式民居,当然有新有旧,南北向居间还有一些小胡同贯穿邻里的边门出入。干道街坊的北边是连绵的大山,那时山里还有野猪、野狼出没,小孩不会独自去山上玩耍,而南边穿过小巷便是一条宽阔的大河。这种布局山区很常见,就像乔羽老先生写的《我的祖国》唱词中“一条大河波澜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场景。这样一个皖南随处可见的小山村,却彰显了家乡醇厚而浓郁的乡土气息,以致于那怕离她再远再久,都魂牵梦绕,多少年了,我还常在睡梦中梦到那街、那河、那屋。特别是夏季的雨天,我们不像城里的孩子,家长一般是不让淋雨的,我们喜欢在雨中自由和酣畅地嬉玩打闹,那怕淋得浑身湿透也无所谓。至于雨后,尽管大地阡陌还有些泥泞,天空却是立马放晴的,此时“雨洗花叶鲜,泉漫芳塘溢”,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快乐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出了村东头,左侧有山有田,一条山间小路向前通往他乡。右侧就是那条大江(记得江好像名叫“龙湾江”)在江的对岸边有一个较大的集镇,叫龙湾镇。这里的江面很宽,从东面高山上倾泻而下的水流湍急,人们在河面上用木桩和木板架起一座板桥可以走人。那桥很简陋,跟电影《闪闪的红星》里那种用竹桩撑着八字做桥墩,再在上面铺板做桥面的桥很相似,桥几十米长,也无围栏,两人可相向对过,但要过一辆自行车就很费力了,不过那时穷乡僻壤也很少有骑车人。就是这样一座简桥却是溪口街人与龙湾镇的交通命脉,因为只有到了龙湾镇,才有长途汽车可通休宁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刚来乡下,还是个懵懂小孩,但贪玩的天性让我很快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混熟了。爬坡、攀树、挖泥、拾鹅卵石是家常便饭,下雨天更是玩成“泥猴”,大人们一般也不多管,因为比现在要化好多钱去玩什么“水上乐园”要经济实惠多了!</p><p class="ql-block"> 龙湾江是一条很奇特的河,深处可达十几米,浅处却是布满石卵水刚浸没脚踝的河滩。街镇南边有多条小巷可通江边,奶奶唯独忌讳不让我走一条两边是马头墙夹隔的通巷,因为邻居家有个男孩就是走这条巷子下河游泳淹死的。</p><p class="ql-block"> 这条巷子因为两边是近十来米高而又无门窗的盲墙,巷宽不过二米,走路会带来阵阵回音,别说晚上天黑(也设路灯),就连白天都是阴森森的,再加上大人们把淹死人的事编成了“落水鬼拖人下水”的传说,唬得我们这些小毛孩绝对不敢独个去走那条巷,而那里走出去也的确是龙湾江的深水区。</p><p class="ql-block"> 每到夏季,雨水多了,有时会泛澜成山洪爆发,山上急流而下的洪水会把这座简桥瞬间冲跨。于是,人们要上龙湾镇就只好借助船摆渡了。</p><p class="ql-block"> 已记不得是何时首次坐的渡船了。反正那年夏天发大水,桥被冲走了,我与村里几个孩子在大人带领下坐船去龙湾镇赶集,摆渡船是一条七、八米左右长短的木船,船中央还有拱棚,可避风遮雨。撑船的是一个看上去很见老的汉子,也许长年的风吹雨打,皮肤黝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倒是船上还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陪着他,估摸不出是他的儿辈还是孙辈或其他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 那女孩虽然穿着补满补丁的花衫,肤色略黑中带些緅(zou:红中略带黑的)色,但一双闪扑的大眼和圆润的面颊,给人以一种灵气的秀美。她总是以天真的微笑面对来往的渡客,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她。</p><p class="ql-block"> 木桥完好时,船工与女孩是无法靠摆渡营生的,据说主要靠捕鱼为业,只有夏季大雨形成洪水冲跨木桥后,这条船才靠摆渡挣些钱。</p><p class="ql-block"> 夏季的雨常常捉摸不定,那座简桥时常是搭了又跨,跨了再搭,后来干脆不折腾了,一到夏天雨季这家船工就天天守在渡口,俨然成一轮渡。孩子们两小无猜,不久我们就和船老大这小女孩成了玩伴。</p><p class="ql-block"> 秋冬季来了,山里的天气也从渐冷到寒冷,冬天还会下雪。此时桥没有被冲走的担忧,但渡船也歇息了。特别是冬季无鱼可捕时,那船工和小女孩也上岸不知到哪里去寻生计了,留下空船停在河滩边,有一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一年多以后,我六岁了。农村孩子读书早,我离正规学龄还差一年,但看着好多玩伴都上学了,于是也软缠硬磨要奶奶送我去龙湾镇小学读书。招生老师见我还乖巧,竟破天荒同意录取了。</p><p class="ql-block"> 开学第一天,我们几个常摆渡上镇的同学居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那个船上的小女孩。没想到她也来上学了,还和我们分在一个班(后来方知那年也就招了一个班)。通过读书,才知这个女孩姓孙,叫蔚云。母亲生下她不久就跟别人走了,而船公是她父亲,尽管家境不怎么好,但还是送她来上学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学期,我们在美术老师辅导下,学着画天安门的华表(就是上面盘着龙案的银柱),不曾想我的那张画得到了美术老师的赞许,侥幸得了全班唯一个“优”分。</p><p class="ql-block"> 放学前,我还拿着老师发下的画被同学们争相传阅而有点得意时,蔚云却低着头跑到我面前喃喃轻语道:“你能把这张图送给我吗?”</p><p class="ql-block"> 我楞了一下,但不及多想,看着她涨红的脸和真诚的表情,忍痛割爱了。</p><p class="ql-block"> 夏天暑假又到了。像往常一样,我们又坐了几次摆渡船,由于大家相处了一个学期,几个男同学与孙蔚云讲话已无什么拘束了。</p><p class="ql-block"> 暑假很快过去了。下学期开学已一个月了,依然没在班上见到孙蔚云的身影。渡船停摆在那里也未见他们父女的踪迹。大家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最后实在忍不住,推荐我去问老师,这才知道她因父亲无钱供她付书费且要她在船上帮工而辍学了。</p><p class="ql-block"> 那个冬天好像特别长,大家都盼着夏雨快来,希望大雨“汹涌澎湃”,只有如此才可能再见到渡船和蔚云同学。</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这学期尚未结束,夏天还未到,我接到了上海父母的来信,因为上海的招生已可安排我回沪上学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学期结束了,来年早春的山野已渐显绿茵,我回沪的行程也定了。</p><p class="ql-block"> 从溪口街龙湾镇出发,先要到屯溪(今黄山市),再转汽车到杭州,再从杭州转火车回上海,当时的交通是远没今天这么便利的。</p><p class="ql-block"> 从溪口街到屯溪有两种走法:一是乘长途汽车,一个多小时可到达,但车费较贵;二是坐船走水路,沿龙湾江坐一晚的夜船,天亮可到达屯溪,但价格便宜很多,奶奶决定坐船走。</p><p class="ql-block"> 那晚天比较黑,无月光也无星光,天还下着雨。平常感到滋润的雨那晚却下得让人有点不爽。我既向往着快点回到上海父母身边,又一时难舍故乡的一草一木和那些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加上疲劳,上船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才知道龙湾江是千岛湖上游新安江的支流之一,两岸的风景是绝佳的翠山夹秀水。只是那时年幼无知,根本不知“风景”为何物,何况还是飘着细雨的漆黑之夜,错过了观赏“浅深山色高低树,一片江南水墨图”景色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船己靠屯溪码头,雨还未停。奶奶付了船费,背着行李包,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我与船老大告别,我才发现船老大很眼熟,但不及细想,就被奶奶拖走了。</p><p class="ql-block"> 走了一段上堤路,当我再回头向船张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头向我挥手告别——是孙蔚云!那一瞬间我也认出了她,原来我坐的居然是她家的船!</p><p class="ql-block"> 在蒙蒙线泻的丝雨中,我仿佛看见的是一朵在雨中绽放的花蕾,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七岁,距今已近六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2012年夏,离故乡47年后,我回过溪囗街一次。家乡除了十分遥远的个别已近半个世纪未交往的远房亲戚(已记不起我是谁)而再无亲人可访,我也是为了儿时的记忆,才心心念念地回老家去“寻寻根”。然而已物异人非,当年架设龙湾江木桥的河面上,已经建造了可通行汽车的钢筋水泥大桥,溪囗街也通汽车公路了,江面上已无任何渡船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那天站在曾经的龙湾桥上,也偶遇了一阵夏雨,雨势不大,心潮奔涌,感慨“此情可待成记忆,只是当时已惘然”!</p><p class="ql-block"> 远处,群山如黛,大江似练。</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2024年5月3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