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行50·挂壁公路

陈国俊

20231020

从皇城相府向东进入陵川境内，莽莽的太行山始终没有离开我们的视野。

若从高处俯瞰，山西多山，吕梁山、五台山、恒山等都是名山。其实，从地理上说，五台山和恒山都属太行山脉，太岳山、中条山，甚至北京的百花山等都属广义的太行山系，其范围覆盖山西、河北和河南诸省，是三省的天然山界。在古文中，“太”就是“大”的意思，“行”是“列”的意思，“太行”就是一系列高大山脉之意。

　　我走过天南海北诸多名山，西部山脉大多高拔峻峭，东南山脉常见灵秀多姿，华北的山自有特色，往往连嶂百里，有的像长城，有的如大堡，有的如巨舰；深壑百丈，有的貌似沟堑，有的形同城壕。几年前去林州红旗渠，抬眼远眺暮色中的太行山，夕照之下山势雄巍，如同军营战阵一般。由于地处中原核心，太行山历来是“上保京师，下护关中”的兵家必争之地，齐桓公登太行伐晋，李世民据虎牢占上党收河东，抗战时更是中国军队游击作战、对垒日寇的战略根据地。

　　太行山陡崖绝壁、深涧邃谷，出入艰难。古人从北到南，在崇山峻岭中寻找到八条横贯东西的幽谷，使之成为贯通晋冀豫三地的咽喉要道，是谓“太行八陉”。“陉”，“连山中断绝”者也（《尔雅·释山》）。我们行车至陵川，记忆中这里有八陉中的第三陉——白陉，也称之为孟门陉，是太行山南麓最深的一条大峡谷，谷深千余米，道长30余公里。据此向南可渡黄河攻开封，往东可进击大名，北则可窥安阳、邯郸，是个攻守兼备的军事要隘。

　　从陵川服务区下高速，车子在太行山间的342国道（日凤线）上行驶，公路辗转曲行于崇山巨岭之中，其中有些路段正与古道白陉相合。时移世易，如今的国道穿山过谷、一驰千里，已远非昔日沿沟循壑的“陉”道所能相提并论。尽管如此，依然山道难行，隧道一个接一个，洞壁岩石嶙峋，如入兽窟，再加上晋煤外运的重卡川流不息，一路行过令人心惊肉跳。没想到途中居然见有一条清澈碧绿的河流蜿蜒于深谷之中，后来才知道那是淇河，山雄水秀一扫隧道危岩的惊悚和重卡塞道的憋屈。行至半山腰，根据导航提示向右转入高老庄，道旁有猪八戒的巨幅图像，莫非此庄即为“天蓬元帅”的入赘之地？去高老庄的路不好走，窄窄的小道在高山夹峙的幽谷中曲折起伏，每遇会车辄恐剐蹭。

　　古代的“陉”道狭窄蜿蜒，当今的公路钻山跨涧，它们连接的都是要隘重镇，而在这太行山中，还有那么一些乡镇村寨因山岭阻隔，无路可通，被“遗弃”于大山腹地。乡人不甘困蔽，与命运抗争，向命运挑战，凭着大锤铁钎，在崖壁之腰凿出通向外界的希望之路，创造了当代深山的“通衢”——挂壁公路。

　　挂壁公路在山西、河南都有，主要分布在山西陵川、平顺和河南辉县一带。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去探访最早开辟的挂壁公路“郭亮洞”。远望公路如绳索，悬挂千仞崖壁、下临万丈深渊，这原本是乡民不得已的“破困之道”，没想到如今成了网红之路，也是乡民们的生财之路。

　　80公里不到的路程走了差不多2小时，终于到了万仙山景区入口，这是去郭亮村的必经之道。我们原本就是想在郭亮挂壁公路上开个车，体验一下“挂壁”的神奇与惊险。岂知在入口处被强行拦下，选择有二：一是买VIP卡，3人之内300元，3-5人500元，入宿景区（费用另付）；二是买门票，62元另加交通车票45元，乘景区大巴入内，每人107元。也罢，我们老人免门票，二人只需交通费90元。

车至绝壁公路口下车步行，沿路上行1500米便是“郭亮洞”，乃是观赏挂壁公路的精华路段。

　　一开始的一段，摩崖临渊。巨岩侧出压顶，沟壑垂落，但闻溪流之响不知其深；远处透过峡谷，可见高峰峙立，光照之下树黛岩苍，雄峻之中又透着灵秀。行走一阵后，就进入了一段奇妙而壮观的山道之中，至此才明白为何这段挂壁公路会称之为“郭亮洞”。一般的山间公路多为依着山坡盘旋曲折，而此路修建之地皆为绝壁，无坡可依，只能贴崖打洞。在没有机械、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村民们硬是在千仞绝壁、万丈深渊的“绝境”之中，日复一日、千锤万钎地用血肉之躯凿出了一条通道。通道外侧，每隔一段就凿通一个“天窗”，共计35个，当初是为了采光作业和排石渣方便而开凿。窗洞之间的崖壁有的像连墙，有的如垂柱，如今这些“天窗”不仅通风透亮，还成了游人们凭窗赏光的观景台。若从对面山崖远望，观道之悬崖、路之挂壁，“天窗”犹似长链镶珠，“挂壁”名至实归！20世纪70年代，郭亮村的百姓们卖了山羊卖山药，凑钱买锤买钢钎，上至70岁的老人，下至十几岁的娃娃轮流上工地，整整苦干5年，在高110米、宽4米、长1250米的绝壁石缝里，凿出了这条康庄道。建设过程中，投工6万余个，消耗钢钎12吨、铁锤4000个，清理石渣2.4万立方米，更有村民献出了生命，伴着这条路长眠在这深山绝壁之中了。

　　郭亮洞在1976年被外界发现，当年日本裕田影视公司在此摄制专题片，日本名古屋电视台开拍专题片《开拓太行山的人们》，惊称其为“世界第九大奇迹”；郭亮洞被列为“世界最险要十条路”之一、“全球最奇特18条公路”之一。作为“村道”的郭亮洞，虽是太行山中最短的挂壁公路，却因修建早而被誉为“太行隧道之父”。在这一带，共有9条挂壁公路，除了郭亮公路外，著名的还有锡崖沟和昆山挂壁公路，路之险绝、风光之美更胜郭亮洞。此行匆匆，未能一一探访，至今心中还有一丝遗憾。

　　郭亮洞连着的是郭亮村，如今被外界誉为“太行明珠”。我们走出郭亮洞的绝壁长廊，遥见前方石屋砖舍星罗棋布般洒落在山崖间的绿树苍林之中。行走在村中，石板路、小石桥，石桌、石凳，古朴清幽，犹如桃源天街，石磨、石碾，犬行鸡鸣，又散发着浓郁的乡俗风情。更令人惊叹的是，村子附近的丹崖绝壁还环偎着一汪碧水，被称之为“天池”。当地村民告诉我，东汉末年，民不聊生，太行山村民郭亮率饥民揭竿而起，后因粮草断绝、寡不敌众退守西山绝壁，后人为纪念郭亮，便把郭亮将士驻守的山崖称为郭亮崖，崖上的村庄也得名郭亮村。

近年来，已有几十部影视剧在此取景，郭亮村因此又被誉为“中国第一影视村”。

　　傍晚时分，我们离开了郭亮村，再一次穿行了“郭亮洞”。此时已经人稀路畅，橙黄的灯光映着深深的隧洞，有的幽曲如堡寨，有辉煌如宫殿。我们缓缓移步其中，目睹耳闻之间，时有心荡神迷之感。崖壁参差、洞顶嶙峋，恍惚中似见乡民挥汗如雨、持钎舞锤；崖洞无声，隐约中似乎传响着铁石铿锵之音。

　　透过挂壁路洞，是苍莽太行的千山万谷，奏响的是气象万千的“英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