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记我小学的第三位班主任</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七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晨光熹微中,父亲慈祥的脸上显得少见的庄重。我们跟随他“五七”道路的足迹,告别城镇,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种子,落进抚顺县千金公社康西大队新堡(发音pǔ) 小队那片陌生的土地。我的求学之舟,也就此停泊在第三处港湾——抚顺县康西小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主任陈跃忠老师,便是在那时走入了我的生命。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姿如校园那株挺直的白杨,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庞严肃,少见笑容,眼神却清亮有神,仿佛能滤去周遭所有的芜杂与喧嚷。他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成了我记忆星图上,第三颗也是极为明亮的一颗启蒙星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班主任陈跃忠老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学校是典型的乡村模样。一排低矮的瓦房,像疲惫而忠实的耕牛,伏在田野边。教室的墙壁斑驳,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脉纹;课桌凳上,深深浅浅的木疤与补丁,是无数双小手摩挲、碰撞留下的岁月印章。从一年级到八年级,年龄各异的孩子们挤在这方小小的天地,有些教室不得不分上下晌轮流使用。书声与时光,在这里被裁剪成紧凑而朴素的片段。老师们亦是素衣布履,身上沾着粉笔的尘与田埂的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我而言,这已是第二次转学。陌生感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不再令人局促。况且,哥哥和姐姐也同时转入这所学校,更有了安全感。经陈老师几句简练的介绍,我便悄然融入了这个新的集体,过程平静得如同溪水汇入另一道河湾。由此观之,转学之于学子,未必尽是风霜苦旅。踏足新壤,遍历殊景,亦可谓生命馈赠的一场淬炼——它让我们在陌生的土壤里,学会扎根;在流动的风景中,看见星辰。每一次告别与抵达,都暗藏着破茧成蝶的契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28, 128, 128);">哥哥班级的校园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快我便发现,这个约三十人的班级,几乎由陈老师一人撑起。除却音乐课由一位付老师执教,其余课程——语文、算术乃至体育,都由陈老师一手包揽。条件固然清苦,师资亦显单薄,可他治下的课堂与班级,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秩序。那秩序并非靠严厉的呵斥维系,而是源于他言行间那股凛然的正气,像无形的界碑,让顽童也知道分寸何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对坐姿的要求近乎执拗。背要直,肩要平,目光须如线,投向讲台与黑板。幸而,我曾受教于章党二校的白郁章老师,启蒙之初便受过这般规范的锤炼,故而并未觉得难挨,只当是学习应有的模样,一以贯之地坚持下来。未曾想,这习惯竟成了我日后一件无形的“名片”。待四年级转回章党一校,我的坐姿竟被几任同桌视为“样板”。后来听说,竟有家长效仿“孟母三迁”的古意,特意恳请老师,将他们好动顽皮的孩子安排与我同座,期盼那静默端坐的姿态,能产生春风化雨般的影响。如今想来,陈老师当年种下的,原是一颗能荫及他人的种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老师更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他大抵是觉着我嗓音还有些许清亮,一日课后,将我唤至跟前,说:“学校文艺宣传队正需人,你去试试。” 从此,我的童年便被另一束光点亮。那些年月的文艺,以革命样板戏为魂。我便在这粗粝而热烈的乡野舞台上,学着唱李玉和的肝胆、郭建光的智勇、杨子荣的豪迈。锣鼓点儿敲在心上,油彩的气息混杂着台下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成为我嗅觉里最深刻的童年记忆。我们排演《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每一个唱腔,每一个亮相,都浸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演出场景印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逢大型节目的尾声,总有一个集体亮相的造型。我因年纪最小,身形最轻,便被赋予了最顶端的位置——由两位同学稳稳托举,而我,则高高擎起那幅光芒四射的领袖像。当幕布在掌声中缓缓闭合,我悬在半空,掌心沁着汗,心里却充满了一种近乎飞翔的庄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老师的心血,终究是倾注在教学这片深耕不辍的土壤上。他营造的班级,学风淳厚如秋日的谷场。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恰是两年前我们抵达的日子,命运的车轮回转,全家获准返城。我转入小学的第四站——章党第一小学,刚落脚,便逢上一场迟来的期中考试。结果公布,我竟得了班级里唯一的算术、语文双百分。然而我心里明白,这份成绩的根基,早已在康西小学那片沃土中深植。转学前,那里的期中考试我便已是双百,而如我一般的同学,尚有四五位之多。这无声地印证着,在那物质条件清贫的乡野学堂,教学的质量与光芒,未必逊色于城郭,甚或,因其师者全然的奉献与专注,而有了另一种厚重的、足以滋养一生的优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老师骨子里,还藏着一份对“仪式”的郑重。如今已全然忘却缘由,只清晰记得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日那个日子。他特地组织我们全班男生,在校园一角的教室前,拍下了一张合影。那是我在康西小学两年时光里,留下的唯一影像。在照相尚属奢侈之事的乡村,这张黑白照片,被他用朴素的心意,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陈老师与班级男生合影(图 李铁,名单 程淑芳、李铁)</span></p><p class="ql-block">前排左起: 唐双义、于友文、迟青伟、魏燕江;</p><p class="ql-block">中排左起: 张运涛、何家友、陈跃忠老师、林书海、王刚;</p><p class="ql-block">后排左起: 李铁、朴春龙、夏桂春、夏宝春、卢强、王玉双、唐仁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那群少年的身影,已整整五十四年了。时光如薄雾般漫漶了许多往事,如今对着泛黄的照片,虽觉眉眼依稀可辨,却有一半的名字,已化作唇边无声的轻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至昨日,幸得二十一中一九六六届学长张宪增先生热情牵线,如同在岁月的迷宫里递来一盏灯,终与当年的班长程淑芳同学重逢。承她悉心指点,将散落的姓名一一拾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难能可贵的是,寻得这张穿越了时空的毕业照——于是,阔别半个多世纪的集体,终于在记忆的彼岸,温柔重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小学毕业班级合影(程淑芳 供)</span></p><p class="ql-block">后排左起: 卢强、唐仁泽、夏桂春、王玉双、林书海、夏宝春、何家有、唐双义;</p><p class="ql-block">中排左起: 王威、赵素静、王春香、赵志香、程淑芳、娄喜凤、王素艳、赵秀兰;</p><p class="ql-block">前排左起: 魏燕江、于友文、王刚、迟青伟、陈跃忠老师、杨秀丽、张宝香、赵丽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此时,张运涛和我已全家返城转学,照片中亦未现朴春龙、林淑珍、艾金兰、王革财等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首在康西小学的两年,我深感自己是命运的宠儿,得以遇见陈跃忠先生这样一位诲人不倦的启蒙恩师。他为我推开了一扇窥见艺术之美的窗棂;他以严格的尺规,继续雕琢我受益终身的习性;更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以一人之肩,擎起了接近天空的教育理想,教导出一批如饱满籽实般的少年。这份于困顿中绽放光彩的师道,令我至今思之,犹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恩师陈跃忠先生,我深深地想念着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