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印象中,我大弟每隔几年就要去一趟腾冲,而每去则必访国殇墓园。有一次聊到这个话题,似乎发感慨,又象是对我有所提示,他说:“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去一趟腾冲。”他这里说的“腾冲”,当然代指国殇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弟这句话,在我心里打了个结。这个结,直到2025年7月才以一场迟到的拜谒而开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国殇园位于腾冲市西南隅,南依来凤山,北临叠水河,取名于屈原诗篇《九歌·国殇》,当初是为纪念收复腾冲战役中牺牲的国军第二十集团军将士而建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943年10月始,为打通滇缅通道(包招滇缅公路和中印公路),以获取必需的盟军援华物资,中国远征军包括驻印军和驻云南的第20集团军、第11集团军,先后分别向盘踞缅北和滇西的日军发动反攻。1944年5月10日,第二十集团军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围攻腾冲,于9月14日收复已沦陷两年的该城。此役国军消灭日军148联队约6000人①,自己也付出了伤亡近2万人,其中9168将士牺牲的代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944年冬,时任云贵监察使的老同盟会员李根源先生等倡议在腾冲建国殇墓园,以收葬国军将士遗骸,作永久的奠祭和纪念。1945年1月国殇园动工,7月7日落成。在某特殊时期,墓园曾遭到严重破坏,长期被占用甚至辟为田径场、苗圃等。1980年代开始修复、重建,后又陆续迁入缅北作战、滇西反攻其它战役中牺牲将士遗骸,并新建纪念馆以收藏和陈列各类实物和文献资料,增设各种浮雕和塑像等,终成今日格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的园区,大致可分为“滇西抗战纪念馆”陈列馆与国殇墓园两部分,包括警钟广场、陈列馆、浮雕墙、忠烈祠、小团坡英烈墓群、纪念塔、纪念碑、远征军名录墙、将士雕塑、倭寇冢等设施及相关资料等;实物与文献兼备,历史与艺术结合,是国内保存最完整、内涵丰富而特色鲜明的正面战场抗战综合纪念场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是在7月15日下午拜访国殇园的。从东门入园,即进入警钟广场。广场南端,四根花岗岩立柱构成方形支架,横额上镌“警钟”二字,顶上缀两只振翅欲飞的和平鸽,下悬巨型铜钟,上铸“毋忘国耻”四字。此钟为腾冲光复70周年所铸,东侧有《警钟碑记》,叙事由而释意义一一“千秋发聩,铭旷古之国难;万里疆域,荡警世之回声。”园区山林肃穆,远离尘嚣,若在清明和抗战胜利日宏声大作,山河响应,人心激荡,先烈之遗志与前贤之期望则蕴涵其中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警钟广场西侧即“滇西抗战纪念馆”陈列馆,据称馆藏有关文物资料等逾10万件,尤其是声、光、电等各种现代展示和表现方法多般结合,令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可惜,因“优化展示效果,调整充实展览内容”的需要,自今年4月7日即“临时闭馆”,令不远千里而来的我等凭添遗憾!希望到今年8月15日抗战胜利80周年的重要时刻,此馆能正常开放,以宜访者更详尽地了解滇西抗战历史,深切地感怀先烈,期许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陈列馆西侧的忠烈祠,是仿清祠祀建筑,整个园区的核心建筑。这里集中了与滇西抗战相关的很多重要文告、题刻、碑记等实物和资料,刻录了收复腾冲所牺牲将士的姓名,是滇西抗战的历史文献库。</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忠烈祠建于条石砌就的2米高的台基之上,台基正面嵌李根源先生代(蒋中正)书的“碧血千秋”石匾,正檐下悬挂的“忠烈祠”木匾为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先生题书,门额上的“河岳英灵“木匾由蒋中正总统题写,祠内正中悬挂孙中山像及“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对联,两侧墙壁上嵌有9168将士名录碑,里外廊柱上有何应钦等名人挽联。祠内外设置庄严,氛围凝重,引人哀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前廊两侧排列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布告》、《腾冲忠烈祠碑》、《告滇西父老书》、《答田岛书》和《腾冲国殇墓园落成祭文》等文告碑刻;一一读来,80年前强敌压境、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将土浴血的历史画面扑面而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任国军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收复腾冲之战总指挥的霍揆彰将军所撰《腾冲忠烈祠碑》碑记,叙述了收复腾冲的艰难与惨烈,描述了将土们杀敌之英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 5月 10日强度怒江,凌急湍,攀绝壁,背水仰攻……倭寇据险筑垒,居高临下,纵深配备,绵亘百里。我军沐雨栉风,缒崖越壑,锐师奇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腾冲城垣坚厚,河流环绕,锁钥边陲,素称险固。倭寇盘踞两年, 密缮守备,洞穴隧道,纵横交通,炮垒枪巢,星罗棋布。 我军……前仆后继, 势如潮涌,尽毁城上堡垒,三面进入……步步争持,处处激战。硝烟蔽日,弹雨迷天……历四十余昼夜,至九月十四日,将敌完全歼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抗战史上,远征军在缅北与滇西的反攻乃中国军队大反攻之始,而腾冲则是国军收复的第一个中国县城。此文以寥寥800余字,记叙了这一历史性事件及其过程,悲歌哽咽而壮气凌云,是十分珍贵的历史文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生为国运兴衰而奔走,年逾6旬的李根源先生在《告滇西父老书》中许下“苟可有利于国家民族,有利于抗战者,虽毁家纾难,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的庄严承诺!在1944年开始的滇西反攻中,老人家毅然散尽家财亲往前线慰问将士,践行了自己的诺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答田岛书》是腾冲沦陷后临危受命的抗日政府张问德县长代表腾冲人民答日军驻腾冲行政官田岛寿嗣诱降书的公开信。文中历数日寇侵犯腾冲后制造的种种罪行,揭穿侵略者伪善面目,表达了坚持抗日并争取胜利的决心与信心。言辞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态度坚决,与霍将军的慷慨悲歌、根源先生的凛然陈词互有映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挽联是中国传统丧葬和祭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忠烈祠当然必不可少。在何应钦,卫立煌等一众将领题联中,曾参与指挥腾冲战役、有“书法将军”之誉的第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先生所撰最为醒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壮志竟克酬名在旂常功在华夏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英灵终不泯下为河岳上为日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忠烈祠内外这些文字,产生于国家民族存亡危急之秋,在鼓舞滇西民众乃至全国人民的抗战决心曾起到重要作用;经过数十年的磨砺和沉淀,业已成为我们民族的优秀精神遗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重檐复柱间,“忠烈词”将名流题刻、官方文告、战事记录、英烈勋名等荟萃一堂,内涵丰厚,氛围凝重,是值得细品慢读,沉思默想,领会其精神大义之所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与忠烈祠比邻,有30余米高山丘,名小团坡。英烈墓冢及纪念碑刻等,多分布于上下,是国殇园主体,先烈们长眠和民众祭拜之地。鲜花簇拥的正面长碑,是于右任先生巨幅草书“天地正气”。其中“地”字似缺失一竖,据称有“腾冲虽已光复,但河山依然半壁、抗战任重道远”之寓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碑西面,有多处碑石,多为第二十集团军各级军官之墓冢及纪念碑。而在他们后面,才是最震撼人心的场面:苍松翠柏掩映的3346座墓碑,呈幅射状层层排列,覆盖整个山丘,宛若士兵们冲锋的阵列。大多数石碑上,仅</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镌刻着逝者的军阶和姓名一一如“上等兵楊忠扣”等。资料上说,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17岁,其中最小者不到10岁。这么美好、宝贵的年华,却压上了保土卫国的千斤重担,面对世界上最凶悍、顽强的敌人,人生尚未完全打开却瞬间凋谢,留给后人一块如此简陋的石碑,更多的牺牲者则连墓碑甚至姓名都没留下……然而,80年时光流转,风侵雨蚀,世事沧桑,先烈的血肉骨骸已与滇西大地融为一体。因而,今日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span>——</span>从草木的生发与茂盛,到城镇的繁荣和乡村的秀美,都与他们的牺牲密切相关!</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群在墓道和台阶上默然流动,偶尔交谈也是窃窃私语。很多人面对漫坡的墓碑庄严肃立,然后三躹躬,乃至虔敬跪拜。有孩子在墓碑间穿行,为先烈献上一支鲜花,或糖果若干。一阵低咽的哭声传来,却是一位中年女子正抚碑抽泣,想必那碑下有她早逝的前辈至亲。那哭声哀伤而压抑,令我霎时难以自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团坡顶端,有纪念塔,高约10米,其状如指天之剑。塔上有霍揆彰将军所题“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克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塔座刻李根源先生手书“民族英雄”,和霍将军《腾冲会战概要》碑文。四方墓碑,都以此塔为指归。整个墓园,惟此处为最高点。环塔一周,浮想联翩,哀思如涌!</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国殇墓园最初虽为纪念收复腾冲牺牲的国军将士而建,但经过多年来的充实和拓展,其内容早已突破旧制,而涵盖整个远征军滇西和缅北抗战的时空范围。要知道,仅在滇西反攻的松山之战中,国军歼敌1250人,自己伤亡7763人,其中阵亡4000人; 而收复龙陵,歼敌13200人,自己伤亡29803人。若再往前追溯,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的远征军,有3万官兵的遗体溃烂在野人山阴暗潮湿、瘴气弥漫、毒虫肆虐的原始密林里。身经百战、在海内外享有盛誉的“海鸥”将军、国军第200师师长戴安澜,就是重伤之后殁于缅北的高山密林中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资料说,中国远征军在缅北阵亡和失踪的将士共约8万人。因战事激烈和条件所限,这些牺牲者往往只能匆匆就地掩埋,有时甚至只能弃尸荒野一一在野人山就是这样的。将士死国而遗骨海外,忠魂漂泊异乡,这是国人尤其是死者亲属的长久之痛。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滇缅抗战历史尤其是关于远征军的叙事逐渐广为人知,这国殇之痛,转化为一场“忠魂归国”行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行动最初由云南省侨联、云南省黄埔同学会等发起,得到地方有关部门的支持,后来则吸引了包括作家、学者、企业家、缅甸华人华侨在内的大量民间热心人士参与。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开展了广泛深入的资料考证和实地勘查,只要发现线索必穷追不舍,千方百计将远征军将士遗骸迁回国内。他们的努力初见成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11年9月13日,云南腾冲猴桥中缅口岸,一场庄严的仪式正在进行。在1944年8月密支那战役和1945年6月腊戌战役中殉国的中国远征军驻印军第30师、第50师19位将士的遗骸,在飘零异域60余年后,终于回到祖国并归葬于国殇墓园。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14年6月1 2日,在1944年12月-1945年3月中国远征军驻印军反攻缅北的八莫、南坎、芒友、腊戍等战役中阵亡将土的部分遗骸(至少635人)也归葬国殇墓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场行动至今尚未结束。可以想见,国殇园还会迎来回家的老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所有“回家”的“老兵”中,有一位值得专书一笔,那就是在山西中条山抗战中殉国的寸性奇将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寸性奇,字念洁,1893年8月7日出生于云南省腾冲县城关镇二街(四保街),曾就读云南陆军讲武堂,同盟会员,国民革命军陆军第3军12师师长(后追赠中将),在1941年5月13日中条山战役中身负重伤,不愿当俘虏也不愿拖累部属而拔剑自戕,时年46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将军之死,已是至壮至烈了!不过,在他倒下后84年的今天,站在国殇园他的墓碑前,重温他写给妻子罗树勤的绝笔信,那字字句句,更会直击柔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受命驻防以来,早已将中条山视为殉国之处,自无所惧者……一生戎马征战,能为国战死,即为余之幸事,可无憾此生矣。”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身后抚恤金悉数捐献国家。吾家本是家徒四壁,汝等度日之难,余何尝不知,然而今日国难未止,汝等惟有艰苦以度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寸将军牺牲后,战火纷飞中遗体只能草草埋葬于中条山东部、黄河北岸的山西省垣曲县毛家湾。忠骨荒凉多年后,经将军后人多方寻访,终于找到当年曾参与掩埋遗体的仅存的一位老人,勘定具体位置。经腾冲和垣曲两县政府批准和支持,于1989年9-10月将军遗骸火化后隆重归葬于国殇墓园。从此有来凤山云烟为邻、叠水河虹瀑作友,还有众多亲友和十万战友相伴,如今每年更有上百万民众前来吊唁和奠祭,将军不会寂寞</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而,将军家的抗战故事,并未因他的牺牲而结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资料上说:寸将军年愈八旬的老父亲寸大进,听到儿子殉国的消息,没有流泪,却连呼三声“好”。1942年5月日军占领腾冲,怒江以西国土悉数沦陷,88岁的老人不甘做亡国奴,坐在一株雷击木下连续绝食7天7夜而亡,身死而目不瞑。现在的国殇园中距寸将军墓不远处,塑有一尊铜象:老先生长衫清逸,倚枯木而坐,凝望北天,视死如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这样的老人,其家风必正,子弟必忠。其实,就在老人辞世的前一月,已有一名寸家儿女在保卫云南雷允机场的战斗中壮烈殉国。他名叫寸性福,是将军的五弟,时任机场地勤守备大队上校大队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4年夏,在滇西反攻的龙陵之役中,又有一位名叫寸性兴的远征军中校不幸牺牲。那是将军的四弟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什么叫满门忠烈啊?在腾冲,一位老人和他浴血沙埸的子弟,用自己的生命作了解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们不会也不该忘记的,还有来自异国,却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的先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忠烈祠右侧,鲜花簇拥着一块立于2004年9月的“滇西抗战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碑形规整,中英双语,文中称“在收复腾冲战役中,美军少校麦姆瑞等19名美军官兵壮烈牺牲”。</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史实是:在1944年收复腾冲的战役中,援华美军除出动数百架次战机助战外,另有大批美军官兵作为远征军的顾问、参谋、军训教官、工程技术人员和医护人员等参加战役甚至直接参加战斗,伤亡者众。上述纪念碑就是为阵亡的美军官兵而建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据有关资料记载,此碑本是在1945年7月随墓园一起建成的,原名“美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由李根源先生题写碑名,碑上记有夏伯尔中尉等14位阵亡官兵的名姓。1966年狂飙突起,墓园被毁,此碑以“涉美”而在刧难逃。到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当地决定重建墓园时,才发现不仅碑已难寻,1 4名美军官兵信息资料也全部散失,只得凭仅知的夏伯尔中尉的名字而匆忙立碑。不过,滇缅抗战史家戈叔亚、云南作家孙敏和众多民间热心人士,不忍心看到异邦先烈被如此疏漏和遗忘,多年奔走联络,百般查询考证,乃至与美军官兵的后代亲属建立联系并委托查找。2001年,终由美籍华人江汶女士从斯坦福大学哈佛研究所的档案部找到了一份滇西反攻战役中美军阵亡人员名单,从中确认收复腾冲战役中阵亡的美军不是原碑记上的14人,而是19人;而且每人姓名、军人编号、兵种、军衔、牺牲的时间和地点都明确无误。因而当地于2004年再立主碑,并在碑前铺植碧草,嵌19块长方形火山石为副碑,将来自大洋彼岸的19位官兵的名姓等信息,分刻其上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然,在滇缅抗战中牺牲的异国朋友,远不止这19人。资料上说,仅在西起印度阿萨姆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东至中国滇、川两省,有“死亡航线”之称的上千公里的驼峰航线上,就有609架运输机墜毁和报废、1 500名中美飞行员死亡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失踪。这些牺牲者中的绝大多数,与飞机残骸铺成的“铝道”相伴,至今仍长眠于从喜马拉雅山脉,到高黎贡山、横断山脉的雪峰、深谷、草甸和密林中。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得到国人的尊重和奠祭。</span></p> <p class="ql-block">(园中史迪威将军和陈纳德将军塑象)</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显然,盟军官兵墓碑毁建相续的曲折故事,折射出大半世纪中美关系的历史变迁,令人唏嘘!然而,历史终究不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女孩子。无论哪个国家,如想赢得全世界的尊重一一包括自己朋友甚至曾经的敌人,和自己的后人的尊重,就要尊重历史一一包括别人的历史和自己的历史,而尊重别人其实也是尊重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何对待历史,意味着怎样面向乃至塑造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团坡向西,有“中国远征军简介”、“中国远征军三个时期战斗序列”、“中国远征军十大主要战役”、“中国远征军十三位殉国高级将领名录”、“中国远征军部分阵亡将士名录”、“中国远征军部分参战将士名录”等石碑,全面介绍了远征军历史和功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尤其今人震撼的是2013年建成、长达130米的将士名录墙,据称刻录的远征军将士姓名已超过11万人。这令人想起一个曾响彻神州的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这口号曾激励无数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其中就有我正在贵州都匀读高中的母亲(她是跟随她爷爷奶奶从长沙逃难过去的)。因多方面原因,母亲未偿所願。想到碑上这些名字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母亲的同龄人甚至其中可能还有她的同伴或同学,不禁增添了几分亲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很早就从母亲那里得知抗战时曾有一支远征军,但真正对此有所了解却是在母亲去世之后的90年代初。四川作家邓贤以其纪实文学作品《大国之魂》,再现了50年前发生在滇西和缅北的那段血染的历史,尤其是在翻越野人山归国时远征军将士所经受的无尽磨难和巨大牺牲。这是中国抗战史上极其惨烈、悲壮的一页,却被湮没数十年!后来,又过了好些年,我拜访了四川大邑县的建川博物馆,才得知抗战中殉国的国军士兵达300余万,将领则多达250余人。如此巨量的将士牺牲,无论如何不能疏忽或淡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历数千年沧桑而仍保有如此辽阔而美丽的家园,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在世界民族文化之林中延绵几千载而独家存续,正如文天祥所赋、于右任先生所题,原因就在于这片土地上总有一派浩然正气磅礴氤氲、化育人心。因而每当刼难降临,便有无数志士仁人前仆后继,舍身取义,令人民不失其所依托和根本,使文明浴火重生。涵养并传承这种正气,正是修建国殇园的意义之所在。 </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进小团坡北面那片树林和草地,仿佛进了一个滇西抗战的主题雕塑园。最引人注目的,是2011年9月建成的那道长60米、高4米的大型浮雕墙。她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白石碑错落嵌合,以众多人物、场面群象和中英文说明,生动再现和客观记录了滇西抗战过程中诸如修筑抗战生命线一一滇缅公路,保卫惠通桥,腾冲沦陷,抗战动员与民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支持,敌后抗日,滇西反攻,强渡怒江、收复腾冲,盟军助战,滇缅公路复通,驼峰航线,飞虎队助战,史迪威(中印公路)公路开通等重大事件、历史场景和英雄形象,是一部浓缩而具象的滇西抗战史,一首无声的史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浮雕墙西的树林和草地间,则散布包括李根源先生、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的史迪威将军、美军第14航空队(飞虎队)司令陈纳德将军、腾冲抗日政府县长张问德先生,和远征军小战士,以</span></p> <p class="ql-block"> 國殇墓园倡建人李根源先生</p> <p class="ql-block"> 腾中抗日政府张问德县长</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娃娃兵塑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及腾冲民众支持运征军和修筑滇缅公路、机场的劳动场面等10组锻铜人物塑象,代表滇西各界同仇敌愾、万众一心并夺取最后胜利的抗战精神。每组(尊)塑象,都是历史真实和艺术表现的结晶,也表达着今天的我们对自己的昨天的认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走过雕塑区,便来到一处著名的墓冢——“倭塚”。其墓碑朝向小团坡英烈墓丘,寓有向中国英烈和军民伏罪谢罪之意。关于墓主,网上传说为当年驻腾冲日军最高指挥官,第56师团第148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等三人;还有网文称三人均以反绑跪坐三姿入葬,但此两说都未见于官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网上还流传着日方欲以若干亿美元投资为代价迁走三具遗骸却被中方拒绝的说法,但官网也未提此事。依据日人在缅北广收日军官兵遗骸新建陵园和纪念设施之行为,我宁信此说为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关于“倭塚”的种种话题,我的想法很简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历时14年,给中国人民带来难以估量的生命、财产、资源、环境等方面的损失和难以弥合的精神创伤,乃至于极大地干扰了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进程。相比之下,小小墓冢,何足道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倭塚建成于1945年7月。此时日中战事正烈,中华山河浴血,人民死难,国恨家仇山高海深;修此墓塚以为控诉与宣泄,发乎情而合于理</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3,历史既然真实如斯,那就不要改变她;翻过去可以,但不可忘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走出国殇墓园,似乎经过了一场精神的洗礼!猜想人们之所以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就是想提醒自己和后人:这里,曾发生我们民族最悲壮的牺牲;国之殇,不可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正如霍揆彰将军在碑记中所言,“握管抒忱,此日难收涕泪”,写作此文,也是一场精神洗礼。文之将终而思绪难平,还是借用2300年前那位因忧国而自沉诗人的诗句,诵以当哭,祭此国殇吧</b><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出不入兮往不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严杀尽兮弃原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身既死兮神以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魂魄毅兮为鬼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写在中国抗战胜利80</b>周年</p><p class="ql-block">注: </p><p class="ql-block"> ①日军一个标准步兵联队编制约3800人。</p><p class="ql-block"> ②参见网文《四朝将门,两代英烈,父子四人,同心死义——记抗日英烈寸性奇将军》。作者“无所有处天”。</p><p class="ql-block"> ③参见网文《我来讲一个中美友好合作的故事》,作者敏敏郡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