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月,走进大练白礁村的第一栋人家,大门紧闭,院子里杂乱堆放着农具,屋外晾晒着衣服,两只猫狗在一堆杂草边闲逛。屋主人应该是出门了吧,本应钉在墙上的门牌许是脱落了,被主人放在窗玻璃显眼处。这虽是一个小小的渔村,背山面海,主要靠讨海为生,但家家户户还是在屋前屋后的边角处整一两处菜园子,种个菜,栽些葱蒜。村子边上的坡地里,拾掇拾掇,能整一些大一点的地,地瓜花生轮番种,间隔的时间里,点几把豆种,这个季节便能再收点豆子,海岛能种的庄稼实在太少了。老一辈人最爱种上点罗汉豆,熟了吃个鲜,还能晒几斤干豆子,干活乏力了,冬天淋雨了,喝上一碗加了红糖的罗汉豆汤,满血复活。转过几个角落,都能看到三三两两在自家屋子前后剥豆子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从墙上掉落下来的门牌,这个村庄是大练围东白礁村)</p> <p class="ql-block">(大部分的院子见不到几个人)</p> <p class="ql-block">(剥豆子的渔妇)</p> <p class="ql-block"> 一对老年夫妻靠着墙角在剥豆子,依姆扎着三角头巾,依伯穿着雨衣雨靴,这样的装扮是海岛渔家人的标配。海边风大,渔妇们一条三角头巾往头上一包,抗风抗潮还防晒。在海浪里给一家子讨生活的男人,一生都要在风浪里闯,肤色黝黑,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夏天一顶遮阳帽,冬天一顶保暖帽,高筒雨靴从不离脚,即便是上岸。</p> <p class="ql-block">(箩筐里的圆豆子便是海岛的豌豆)</p> <p class="ql-block">(海岛渔家大哥几乎终年穿在脚上的雨靴)</p> <p class="ql-block"> 看看老人家的篮子,已经剥了不少豌豆。海岛本土的豌豆和超市里卖的白豌豆不一样,成熟之后褐中带紫,童年记忆中的四月,收豌豆留给我们满满的回忆。挎着篮子到生产队收割之后的豌豆地里捡豆子;用针串一把豆子挂脖子上当珍珠项链;帮妈妈翻晒豆子时一脚踩上晒干的豆子打了滑,没能及时收住脚,摔个四仰八叉。海岛的本土豌豆有着一股奇异的芬芳,去壳磨粉,加工成豆面,色泽金黄,口味独特,是海岛人家的挚爱。这种俗称为“豆签”的本土面条,无论是搭着线面来一碗豆签煮面,还是芡点稀薄的地瓜粉煮出的“豆签滑薯粉”,都是家常版的高配点心。要是来了客人,那还能有顶配版的豪华点心,一把豆签佐以肉片滑、鱼块滑、海蛎滑、海蛏滑,客人绝没有被怠慢的理由。</p> <p class="ql-block"> 到村里到处探头探脑地闲逛,如果是前些年,被问及的总是,你是哪个村的呀,来这找谁呀?现在正在干活的老人们要么埋头忙活他们手头的事,剥豆子,撬海蛎,挑海螺,整理渔网。要么抬头看看,问一句来旅游啦?要是用本地话一回应,他们便会多问一句:也是平潭的呀,哪来的呀?一户人家的门口,包着三角头巾的阿姆正在撬海蛎,依伯正在整理渔网,顺便搭讪,聊起眼下大练岛的便利,依伯说,通大桥了,无论去县城还是去省城都可以车来车往的,从此告别了外出搭渡因为大风浪而受阻的不便。我便多说了一句,以前大岛的姑娘可怕被嫁大练岛。这下依伯不干了,谁说大岛姑娘不嫁大练岛?伸出指头一一掰折,家里的两个儿媳都是大岛娶过来的,村子里娶的媳妇,平原、苏澳、中楼、白青,哪个乡镇的都有。</p> <p class="ql-block"> 大练作为一个离岛,岛上山峦起伏,地势陡峭,几乎没有什么平地,十多个村落几乎都散落在山脚狭窄的岸线上。通桥之前,大练人出岛要靠渡船,岛内交通要步行翻山,出行极为不便。岛上的一首哭嫁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依娘煞心又煞肝,将儿嫁往大练山,接轿并无锣鼓板,只闻海浪乒乒乓。其意是被父母嫁往大练岛的大岛姑娘埋怨父母心肠硬,把她嫁到了大练岛,接亲时听不到热闹喜庆的鼓乐声,迎接她的只有阵阵潮水拍到暗礁的浪涛声。眼前,听着大叔迅疾地罗列出大岛村庄的名字,我才意识到大练在过去因为交通阻隔,承受了种种不便的同时,还有许多像我这样外人的误解甚至是低看。依伯的一番话终于让我明白了我们因为生活在一座稍大一点的岛便滋生出对另一个更小一点的离岛的低看,这样的自以为是多么肤浅和错误。</p> <p class="ql-block">(这里的村庄落脚在岸边稍缓的山坡处)</p> <p class="ql-block"> 白礁村和其他的村庄一样,还是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孩童和年轻人。村里大部分房子门户紧闭。村部依旧是从前的校舍改造成的,教室成了办公室,挂了各种牌子,显示了从前的村部变成当下行政服务中心的功能扩展。楼梯口的石墙上有一块捐资建校的功德榜,大楼外墙上仍是那些大同小异的标语。比较大的区别便是从前的村干部无一例外都是本村村民,并没有多少文化,更没有电脑和办公软件。而现在有一批年轻的大学生正在搞乡村振兴,他们上传下达,按章办事。</p> <p class="ql-block">(马上上九十岁的阿姆说儿城关的儿子,福州的孙子要她一起住,但她太老了,哪都不敢去)</p> <p class="ql-block"> 成人后,读宋代翁卷的《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突然意识到,也许真正优秀的文字,就是写出生活本来的样子。无需过多的修饰,也不肉麻矫情滥发各种感慨。《乡村四月》短短四个句子,一幅乡村生活的画卷便跃然纸上,山野嫩草新长,青翠欲滴,满山满谷的绿肆意流淌;春水初生,明晃晃的水光兜着满天白云;子规声声,细雨斜织。在文人那里,这样的景色被吟哦成歌: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但在农人那里,春雨贵如油,及时春耕春播才是正事。赶牛的,扶犁的,插秧的,送饭的,一步一脚印,一躬一行秧。</p> <p class="ql-block">(外出干活的村民)</p> <p class="ql-block">(村庄里最闲的猫和四处瞎逛的游客)</p> <p class="ql-block"> 这首诗里最打动我的一行诗是“乡村四月闲人少”。传统意义上的乡村不养闲人,也不信奉那些生涩难懂的主义和口号,甚至不太关心朝代的更替,最能够让他们信服的应该是春播夏收秋实冬藏还有潮水起落时困在鱼沪里的鱼虾。白礁村前的海滩上有砾石围砌的鱼沪,利用潮水的涨落抓捕鱼虾,空闲的间隔里种种庄稼,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便是这样在这个几近隔离的海岛上过了一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河2024.5.12于岚岛</p> <p class="ql-block">(晾晒的葱头)</p> <p class="ql-block">(砾石围砌的鱼沪)</p> <p class="ql-block">本辑图片为陈曦供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