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城的冬季天与地是浑然一体的,构成了近乎是一望无际的灰白,大雁组成了一排南去的“人”字鸟瞰小城掠空而过,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凄然的嘶鸣,倏忽间一阵北风刮过,带走了法国梧桐树上最后一片落叶,小城便淡化成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万物随之为灰白而覆盖,一切都似乎不复存在。</p> <p class="ql-block">头天傍晚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脊背上似乎还感觉到汗津津的燠热,擦黑的时候昏浊的天空开始飘落起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由于天是灰白的缘故,那雪花不是十分的清晰,飞舞着飘洒在空中,仰首望去仿佛是突然间被狂风吹起的一堆绒毛,乱糟糟地在空中无序地漫舞漂浮。</p> <p class="ql-block">一夜过后当人们打开门来才发现户外早已是一片银白的世界,朝阳被银白的积雪反射得耀眼夺目,一时间竟让人无法判断究竟是阳光照亮了白雪,还是白雪照亮了晨曦。早起的人们便会感觉到北风宛如刀一样的划割着僵硬的双手和面部,两只耳朵更是聚积了全身所有的凉而完全失去了知觉。“下雪不冷天晴冷”构成了小城独特的冬季气候。</p> <p class="ql-block">当太阳离山悬空之时,小城又从飞雪前的灰白昏浊中逐渐地显露出清晰的身影,那身影不再是小城固有的原貌,而是素裹着银装的清新,剔透着冰雕的玲珑,风也仿佛被凝固了似的,每浸过一道山峦那茂林与修竹的枝杆便会被镀上一层晶莹的琥珀,阳光再从枝隙间筛过满山又呈现出一片璃树银花了。</p> <p class="ql-block">小城的第一场雪是不会久存的,雪后连续的晴天积雪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快融化,积雪消融后小城的大街小巷被完整地洗濯一遍,复又成了雪前那灰白的一片。第一场雪只是小城冬的旗帜和号角,而不是小城真正意义上的冬季降临。</p> <p class="ql-block">严格地讲,小城的冬天是和过年紧密相连的。第一场雪过后,伴随着气候的变化,雪几乎是一场接着一场的下,相继而来的雪把时令也一步步推向冬月和腊月。此时的雪也不再像第一场雪那样稍纵即逝,每每是头场雪未曾开化紧接着又被接踵而至的再一场雪所覆盖。</p> <p class="ql-block">于是那积雪就会变成坚硬而厚实的冰层,如再遇上一场冬雨气温急剧下降那冰层如同浇了一层油似的光滑,小城的老人们称此为“油光鳞”。油光鳞的逐渐形成使得小城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郁。进入冬月,家家户户开始纷纷杀鸡宰鹅,没有鸡鹅可宰杀的家庭主妇会不顾户外的寒冷和油光鳞的路滑一次次地去到农贸市场挑选称心如意的家禽肉类,买回家来洗剥干净盐腌卤制。</p> <p class="ql-block">到了冬月中旬过后,小城家家户户的阳台上会挂满品种繁多的干咸腊货,大串的咸鱼咸肉鸡鸭牛羊,小串的猪心猪肝山珍野味,阳台上晾晒的腊货多丰显示着家庭的殷实,生活的滋润,同时也表明着春节的临近。</p> <p class="ql-block">小城人腌制腊货近乎是一种宗教,从选料到切割乃至称谓上都有十分的讲究。鸡鸭鹅需鲜活健康自不必说,在个头体重上也需匀称,大小相差无几,宰杀时定要保持肢体完整,就连水烫拔毛时也不可造成丝毫皮伤,否则会被认为不吉利。过大的鱼则可切割数截腌制,鱼乃“余”之谐音,任切数块亦还是鱼,但鳞无论如何是要除尽的,鳞乃“零”之谐音,大过年的,说零不吉,样样都应有余而不得为零。猪舌头是断不可直呼其名的,舌头谐音为赊头,“赊”乃赚之反义也,大过年就赊那么来年焉能发达?因此猪舌被称之为赚头,无论生意人家与否,统称之赚头。猪耳朵也不能直呼其名,因为人也有耳朵,如果谁家有不懂事的孩儿,过年闹着要吃耳朵,谁能分得清要吃谁耳朵呢?难免引起不吉,所以猪耳朵称之为顺风,来年一切都一帆风顺。小城方言称辣椒为大椒,又是断不可直呼其名的,椒乃“焦”也,还大焦。因此小城人称其为太平菜,如谁家的孩子任性大过年的非闹着要吃大椒不可的话,会被奶奶硬扯着到床后拿擦脚布擦嘴的,因为在奶奶觉得既然屋里早贴有“童言无忌,小孩说话算放屁”的吉利条,小东西仍然有恃无恐的胡言乱语,那他的那张小嘴就无疑于真正的是屁股了,不用擦脚布擦擦不足以证明,因此再说出什么混帐的话来统统被视为“小孩放屁”,亦就没有吉不吉利可言了。</p> <p class="ql-block">到了冬月上旬,各家各户的腊货基本上制作完成在阳台上让冬阳和北风晾晒得透干邦硬,再将那腊货一溜排地挂在厨房墙壁上,牛尾巴灶一日三餐的炊烟反复将腊货一遍又一遍的熏炽,慢慢地就会将腊货染成酱色变为熏肉,再用刀切开呈现出一种深红的颜色,用上佐料加工烹饪,醇香味浓且感觉不到丝毫的烟味,不像如今的所谓熏肉全仗急火现熏,食之如同嚼蜡。</p> <p class="ql-block">进入腊月上旬过年的气氛越发地显得浓烈,天天都如过年。初七夜晚开始,人们就将家中所存的腊货样样都取出些洗净备齐,初八一大早又将花生米杏仁、赤绿红豆、红枣桂圆及切成丁状的各样腊货连同糯米等一齐下锅煲煮,待晨曦微露朝霞映红了小城的时候,合家便围坐一席享用起浓粘喷香的腊八粥了,那可是流传江南数百年的八宝粥所无法相媲美的上乘佳肴。腊月初八是小城传统的吉日,恋爱中的男女如果由于各自生辰八子而难定佳期之时,均可不择期定在此日永结秦晋之好,遇上这样的家庭,那腊八粥吃得就又是另一翻滋味了。</p>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三和二十四是小城人称的小年,小年为祭灶之日。俗谚中有“军三民四”之说,相传县境东南江姓居民早年从江西被强行移民(视同“充军”)来此,祭灶为二十三日;吕姓由皖南自动迁来,祭灶为二十四日。但无论军民,其祭灶之日习俗均同出一辙,即祭灶前一日“扫尘”,打扫室内外卫生,粉刷锅台。祭灶由主妇主持,贴“东厨司命九灵黄帝灶君”之神位,供豆腐、糖稀,剪稻草、拌黄豆作灶王爷“马料”。</p> <p class="ql-block">主妇祭拜祷告灶王“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小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晚饭后,祖母总是要把锅台前后打扫得干干净净,点燃蜡烛,焚起檀香,将洗涤得干净平整的麻袋铺放在锅台后墙壁与锅门口之间的地坪上,命我与兄长跪在麻袋上嗑头拜祭,而年幼的弟妹则由老人家一一抱着,面向锅台作嗑头状以示虔诚。那晃晃的烛光和锅台间散发出的阵阵余热总能让跪在地上的我感到无比的温馨和惬意。</p> <p class="ql-block">我曾问过祖母,锅台上放着糖稀是何意思,老人家煞有其事地说:人间当官的担心灶王爷上天后胡言乱语把地界不该讲的东西讲给了玉帝,所以呢就要用糖稀把灶王爷的嘴给粘住。兄长却在一旁不服气地说,当官的担心那就让当官的祭灶王爷时准备糖稀,我们当老百姓的干嘛要管闲事呢。立即受到祖母的一番瞪眼,差点没被拉到床后面用擦脚布擦嘴。灶王爷上天反映情况,平民百姓却备糖稀以敬其口,可见,官吏仕途通达与否,还是在乎民意而不在乎上天呀。</p> <p class="ql-block">小年一过除夕就不期而至了。腊月三十(月小为廿十九)下午家家开始贴春联、年画,天黑烧香祭天地敬祖先,户户放鞭炮辞旧迎新,全家吃团圆饭。三十的年夜饭家里的大人们是最不厌其烦不畏其劳的,年夜饭席面上菜肴种类齐全,花样丰盛,鸡鱼肉蛋不厌其多,猪鸭牛羊不愁其繁,家中所存,可谓应有尽有,七个碟子八大碗凉菜火锅铺天盖地丰满一桌,对于碟盘的放置及碗筷摆设都有大人们亲自操纵,孩儿们是万万不可随便插手的,怕的是小孩子毛手毛脚以防打碎了碗碰破了碟而不吉利,甚至到年夜饭结束收拾饭桌也无须孩子们动一动手。而孩子们呢似乎根本不在意年夜饭中大人们所给予的这种优待,一心只想着大人们为其预备的烟花炮竹,这倒极其符合大人们燃花点炮驱邪消魔的求吉心理。小城人稠户集,一家燃炮可以声震四邻,家家燃炮响彻全城,每年除夕小城都要在一片炮竹声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p> <p class="ql-block">初一凌晨,开门又是放鞭炮不断,但那是大人们放的,他们按照旧历书所示的财神方向走几步作揖行礼迎财神,鸣炮以示,祈求财神光顾,其神态严肃而端庄,小城老人们称之为“出天方”。早饭后,晚辈给长辈拜年,然后街坊四邻互相登门拜年,直到晌午。年初一家家户户备齐了现成的饭菜酒水,吃饭时间亦无规定,走到哪吃到哪,一杯酒一箸菜也便是一顿饭了。更有那些讲究的人家,出门前事先用红纸贴写上“恭贺新喜”等词语,作为贺年片投入那些外出拜年家中无人的家庭门缝内以示登门拜年,也有同学朋友约定于正月何日于何处小聚的,在红纸上又写上“初××处小酌”等字样放入门内作为预约。</p> <p class="ql-block">初三以后,小城的大小单位就开始组织人力玩花灯,狮舞龙灯,旱船罗汉,花鼓平台,秃子板跤,形式多样,气氛热烈。其中尤为平台灯气势最盛,平台灯大都由竹丝扎为立体状,长宽各2.5~3米,高约3~8米,内有蜡烛点燃,外为皮纸糊衬,表皮绘有山水背景,山上有苍松翠柏、楼台亭榭、山庄庙宇、小溪竹林、农事耕作、牧童和桥梁等,有的扎成幕戏,以灯烛穿插其中,光彩夺目。旱船则诙谐斗趣,一般都由少女或少妇担纲船瓤,船瓤身着盛装脸涂浓彩操纵着扎制的彩船随波逐流,左右各有一位爷爷奶奶傍之行进,爷爷奶奶均由男青年妆扮,形象煞是风趣。爷爷双手持一船棹,做着划船的动作伴随彩船随船而舞。那奶奶的脸庞则是画着两朵夸张的红云,左颧骨上点一枚重重的媒人痣,两颗三仁的花生只掰开一点点然后夹在耳垂上权作了另类的耳坠,手持一把破烂的芭蕉扇弓着腰和着乐队的锣鼓点子随船而扭,让人忍俊不禁。小城的花灯要玩耍一整个正月,小城的正月始终充盈着满城的欢声笑语。</p> <p class="ql-block">小城的冬季直持续到农历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那是百花的生日,小城俗称二月花朝,也是小城传统的吉期。旧时从此日开始长工上工,农妇开始育瓜种苗,预示着从这一天开始人们都要重新为生活而劳作,三十六行,该干啥干啥,而不能成天的花天酒地了。如今当然再没有了长工开工的辛勤奔波,但小城从此再没有了日日烟炮,夜夜花灯,家家户户你请我接吃春酒的热闹景象,人们在正月将尽的淡淡愁绪中送走了一回逝去的年轮,迎来了又一轮春暖花开的新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