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沉默是金

忆父亲

甲辰年戊辰月十六日，是父亲的百岁诞辰，缅怀父亲，百感交集。

我在达浒工作的时候，父亲曾要我书写过几个大字，然后他又请人做成一块大匾挂在老家厅中以纪念我们从江西移居过来的一位女先祖，匾上还有若干笔力遒劲的小字是他老人家亲手题写的。后来父亲又亲自撰了一幅对联题写在胶板上悬挂在大门两侧。当时我就想，父亲明明可以自己写那五个大字，为什么非要我写呢？后来我才慢慢体会到父亲的良苦用心。随着老家老屋的拆建，父亲亲笔书写的对联已被损毁不知所踪，今年恰逢父亲的百岁诞辰，我一直在思考以什么方式纪念他老人家，和弟弟商量后，决定重刻这幅对联。我用心书写后请人制作，挂在老家厅堂，算是对父亲百岁诞辰的有形纪念。

父亲在他同时代中算是一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诗词歌赋无一不能，易理医理均有研究。解放前曾在国民政府地方机构任财粮干事六年，期间加入“民盟”，为人民正义事业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並于1949年5月参加湖南和平起义，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确认为起义有功人员。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又投身基层教育事业，在人溪民中、小河中学任教任职达15年之久。60年代，由于历史原因，被迫弃教返乡务农，身处逆境，父亲没有怨天尤人，硬是一切从零开始，变成了一个作田种土的好把式，以自己的学识和品行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和拥戴。

父亲在我心中是当之无愧的慈父，从小到大，没有责骂和体罚，唯有例外的一次，是我在小学勤工俭学的时候，因调皮掉到沼泽里面，得知真相后，父亲用竹条抽了我几下，他要我永远记住不要拿生命开玩笑！我7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长时间高烧不退，父亲背着我，沿着崎岖的山路，步行15华里到乡卫生院就诊，前后一个多星期，多次往返，那躺在父亲怀里或是趴在父亲背上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现在每每想起就禁不住热泪盈眶。父亲在我开始懂事，便教我认字写字，没有纸和笔，墙壁就是黑板。他常讲有书穷不久，无书富不长。常常告诫我要学有真本事：千两黄金在手，不如薄技在身。爱好学习的习惯，也因为父亲的薰陶始终坚持。也正是得益于爱好学习，参加工作后，无论是在哪个岗位我均能尽快进入角色不负所托。记得在环保局工作时，当时浏阳城区的污水处理厂因工艺问题被华南督查中心质疑，环保部拟挂牌督办，实行区域限批。当时我受市领导委托进京接受约谈，总量司的海归处长向我提了几个关于污水处理厂非常专业的问题，我一一作答后，这位处长当着部领导的面对与我同行的省、市环保部门领导说：你们这位县局长是我接触过的回答问题最清楚准确的！其实到环保局工作之前于专业知识我是一窍不通。后来的约谈也变得轻松，几经努力，挂牌督办的天大难题也被化解。

父亲一生与人为善，诚信守诺。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未与人红过脸，更不要说与人发生争执。别人找他帮忙，他总是有求必应。他答应了别人的事，宁愿自己吃亏也要让对方满意。八十年代末，有一次他一个同学领着一个做竹木生意的老板到我家，委托我父亲代收一车楠竹，讲好了价钱和要求，约定了交货时间，预付了200元货款，等我们如期如数如质收购到位后，对方竟无理由爽约了。亏本处理后，父亲硬是把200元钱预付款一分不少退还给了对方。父亲这种风骨让我终生仰止。

父亲教育我们兄弟，总是言简意赅，但于我则刻骨铭心。他常念叨的一句话就响鼓不用重锤。刚参加工作时，有一次回家休假，几个兄弟陪我打扑克玩，时间超过了晚上十二点才散场，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我说了一句：你要记住自己身份，千万别玩物丧志！从此后除非工作需要，相关娱乐活动我都婉谢不参与。记得有一次还专门与我聊起凌烟阁的典故，中间还说到那个帮做匾的师傅曾对我父亲感恩不已，就是因为我在小河工作的时候为那师傅办好了一件影响家庭命运的事情。可能我自己不记得了，但人家念念不忘，父亲因此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政声人去后，公道自在人心啦！父亲还背了＂昔日凌烟阁，今朝士庶门。李唐无寸土，秦尉像长存＂这首诗要我自行揣摩。他老人家因摔跤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知道我在环保局工作为了＂湘和＂事件焦头烂额，他劝我千万别急躁，只要“未进城门，先思出路”，沉着应对，计虑周详，再难的事也有解决办法。他还和我开玩笑说：“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你是知道南极星辉的含义的！你一定会健康长寿的。一时一事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瞬间，所以你什么事情都要想开看开”……我从读书到参加工作，和父亲呆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太短太短，每忆及和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总是令我心潮起伏，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重新安排人生，常伴父亲，聆听教诲，享受天伦。

父亲从小就培养我们兄弟热爱劳动，我七岁就会下田扯秧栽禾。16岁后犁田耙等农活均能熟练操作，母亲上山砍柴，就跟着去打下手，渴了就饮山泉水。祖父一身武功，但父亲没学过套路，祖父只传给父亲一些防身的技巧，父亲偶尓也会给我说说一些自救的方法，我参加工作后，父亲还不止一次要介绍师傅让我练习武术，父亲内心是期盼我在紧张工作之余不忘强身健体。父亲很注意养生，不抽烟不喝酒，再苦再累再委屈，他都是乐观应对。除了晚年摔一跤，从未上过医院。最令我痛心且终生懊悔的是，他老人家在2010年正月刚过就在卫生间摔了一跤，盆骨骨折，由于他的血型是“熊猫”血型，在等血浆的过程中，手术稍微滞后。近88岁的高龄，长时间躺在床上，器官容易衰变。在医院照料他的时候，他就念叨已看透生死，现在这个样子，不要再给儿孙们添麻烦了，发展到后来曾一度拒绝治疗和进食，后经我和我爱人及医生、护士反复耐心劝慰，才慢慢回心转意。病情稳定后就坚决要求回乡下老家，我告诉父亲：手术很成功，给他买好了轮椅，伤筋动骨一百天，慢慢恢复，不用多久就可以正常行走。他点头要我安心工作，不要因此分心……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由于当时肩负处理＂湘和＂镉污染事件的重任，面上工作刚接手千头万绪，那段时间总以为父亲会好起来的，把身心全部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忽略了病中的父亲是多么需要儿子承欢膝下。2010年5月4日中午十二点左右接到弟弟的电话告知我父亲走了，一瞬间真有天崩地塌的感觉，父亲走之前我不在身边，从此便阴阳永隔，生离死别的痛悔让我撕心裂肺。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走之前的几天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些事情要交待我，还当着母亲的面交待哥哥一定要好好孝顺母亲……每忆及此，那种椎心的痛、那永远不能原谅的愧悔，余生百身莫赎，忠孝两难全终究不能为自己愧为人子作开脱。后来组织曾有要我去长沙工作的动议，我一听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组织的好意，其中最大的缘由就是母亲当时身体每况愈下，我绝对不能再做在母亲生前无法尽孝的憾事。可以告慰父亲的是，父亲走后我把照料母亲摆在了首要位置，母亲病重期间我们兄弟、妯娌、孙辈始终是有人不离左右，母亲生前交待的事我也句句入脑入心，一丝也不会懈怠，母亲安详离去的时候，我和哥哥陪护在侧……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十四个年头，母亲离开我们也二年多时间，前年我把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在浏阳步行街唯一一次合影从相机里找出来，请人冲洗放大做成镜框放在书房和老家厅屋，晨昏问省，不忘父母恩德和教诲，每天都在父母期许的目光中苟日新、日日新。

愿父亲在天堂百岁诞辰快乐，一切安好！

甲辰年戊辰月十六日于晏江洞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