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Terry从西雅图机场打来电话,说他即将飞往中国,这是疫情以后的第一次。90岁的他将独自搭乘航班经香港再去成都、重庆参加学术会议,为期16天。这是他第多少次去中国讲学,Terry可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他记得我们在重庆时和我们一起去旅行的美好时光,尤其是在他即将再去重庆之时,更是勾起了他对这段时光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Terry打来电话还有一个目的,他希望我能把上个月他来佛罗里达看望我们时我拍摄的照片给他,他想去中国的时候show给中国朋友们看。</p> <p class="ql-block"> Terry是先生的博士生导师,美国华盛顿大学的数学教授。在疫情前,他虽早已从华盛顿大学退休,但退而不休,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时光是空中飞人,在全球各地讲课和参加学术交流。那时他几乎每年、最多间隔一年就会去中国讲学。我们还在国内时,只要他去到中国必定会去看我们,然后我们会陪他或陪他和他的女朋友Juddy一起去旅行。</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还在当时供职的中国青年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80岁的女朋友》,写的就是Terry的女朋友Juddy。那时恰逢82岁的杨振宁先生迎娶28岁的翁帆女士,我很是不解,为什么Terry会选择一个比他还要大5岁的女朋友?且他们看上去的年龄差距远不止5岁。Juddy看上去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太太,走平路都有些步履蹒跚。而Terry精力旺盛,体力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好。西南地区多山,我也自幼在山区长大,我们在川西、贵州旅行时,每次去爬山,Terry都令我汗颜。已过七旬的Terry健步如飞,说我们只能望其项背都是抬举我们了,每次都是转瞬之间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真是连个背影都欠奉。不过听先生说他刚做Terry的学生时不过26岁,从第一次跟着Terry去徒步至今就从未跟上过他的速度,我也就释然了。</p><p class="ql-block"> 登上峨眉山顶时已是黄昏时分,再加海拔的关系,气温骤降,我赶紧找出棉衣、秋裤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换好衣服去叫他们去餐厅吃晚饭,Terry依旧一身短打:短衣短裤,赤着脚就从房间里出来,和我们一起去餐厅。我看着一路上冰冷的瓷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后来开玩笑说,Terry之所以不怕冷,是因为爱吃牛肉。</p> <p class="ql-block"> Terry不仅爱吃美国牛肉,他也爱尝试全球各地的美食,尤其喜爱中餐。他是我所知道的美国人中最爱中国美食的一个。中国很大,东西南北中各个地域的饮食习惯差异也很大。毫不夸张地说,Terry对中国美食的兼容并收甚至超过了很多国人。比如香椿芽、折耳根这些比较有争议的菜肴,国人中有人爱得深切也有人避之不及,而Terry统统可以笑纳。所以带他在中国旅行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吃不惯。</p><p class="ql-block"> 他甚至还跟我抱怨在美国的很多中餐馆味道不地道,不管什么菜都爱加西兰花。那是因为很多中餐馆为了生意好做,不得不迎合美国人的口味,而Terry显然是个另类美国人,对中餐的喜爱程度和鉴赏能力远非大多数美国人可比。</p><p class="ql-block"> 疫情初期,餐馆被迫歇业。当时我们还住在西雅图,我几次做了吃的送去给Terry和John。那时Juddy早已住进养老院,John是Terry收留的一个黑人流浪汉,至今已有14年。因为担心他们尤其是John不能吃麻辣味,除了一个麻辣牛肉凉面,其他菜我都做得不温不火。没想到是我多虑了,最受欢迎的竟然就是我怕他们吃不了的麻辣牛肉凉面。看来John和Terry相处久了也没少跟着他吃中餐,练就了半个中国胃。</p> <p class="ql-block"> 2010年我和牛仔初次到西雅图,应邀在Terry家和Juddy家都住过些日子。我越加明白Terry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比自己年长5岁的女朋友。Juddy是个性情温和且让人感觉温暖的老太太,因为在中国生病时被我照料过,她亲切地称我是她的Chinese daughter。她会在遥远的美国一针一线地为初生的牛仔织毛衣,会在我们来美国时学着做中餐给我们吃,尽管那中餐的味道有些古怪,但我吃在嘴里满心都是感动。</p><p class="ql-block"> 像Terry这样大多数时间都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有些执拗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科学家,有着年轻女子少有的优雅淡定、知情识趣、懂得体贴、包容和支持他的Juddy才是最适合他的伴侣吧。2008年Juddy第二次跟随Terry到中国旅行,一天清晨,我们行至黔东南的一个苗寨,Juddy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我们急忙把她送到当地的县人民医院。医生给Juddy打上了吊针,检测她的心跳速度,每分钟竟然只有四十二三下。院长严肃地告诉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应尽快去大城市。我们当即决定返回重庆,没想到Terry竟然不太情愿,他翻出一个本子给我们看,说Juddy平时自测的心跳也就是四十七八下,没什么关系。Juddy躺在病床上,有些虚弱,但是脸上一如平常带着微微的笑,未加反驳。</p><p class="ql-block"> 他们相偎取暖却又彼此独立。我第一次造访西雅图期间,一个晚上他们突然玩性大发,两个人带着狗去野外搭帐篷露营,另一个晚上他们又换了正装相携去观看芭蕾舞表演。有些时候,他们又会分别居住在自己的房子里,Terry继续专注于他的学术研究,Juddy坚持阅读和写作——退休后她写作和出版了好几本书。</p> <p class="ql-block"> 2013年我带着牛仔定居西雅图。因为彼此都忙碌着,Terry仍然满世界飞,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倒是疫情期间,Terry不得不中断他的长途旅行,反而见面的次数多了些。那时Juddy早已住进养老院,因为疫情的关系,Terry也不能前往探望,只能通电话。</p><p class="ql-block"> 有天Terry突然给先生打来电话,说他的狗因为两次伤害邻居家的猫被迫执行了安乐死,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赶过去看望他,站在门外,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他站在门内有些激动地诉说着,眼睛里有泪光闪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Terry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而不久以后,我又第二次看到Terry的眼泪。我们决定搬离西雅图,迁往距离西雅图5000公里外的佛罗里达定居。去跟Terry告别时,我们都落泪了。</p> <p class="ql-block"> 2022年初,在我们搬到佛州半年后,Terry第一次来佛州看望我们。他接受佛罗里达大学的邀请来佛州讲课,在那以前佛罗里达大学邀请他多次,他都婉拒了,而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来了,因为有我们在。告别我们回到西雅图几天后,他送别了Juddy。Juddy多种器官衰竭,女儿将她从养老院接回家,亲友们纷纷前来与她告别。温和慈爱的Juddy去了天国,我相信她走的时候依然是从容淡定的,嘴角定然带着她一贯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Terry更孤独了,好在他始终有他热爱了一生的数学为伴。有时候会听到他跟先生通电话,他兴奋地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比年轻的时候状态还要好,他每个月还要写几篇学术文章……</p> <p class="ql-block"> 3月的一天,他独自从西雅图出发搭乘航班飞行6个小时再次来佛州看望我们,这次是专程而来。他的膝盖做了手术还未恢复,拄着拐,他申请了轮椅服务,是被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推出机场的。他说,他想我们了,也想念我做的中国食物。</p><p class="ql-block"> 因为不良于行,他几乎哪儿都没去,除了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大多数时间他就坐在后院的沙发上专注地工作,我数次隔着玻璃拍摄,他一次也没发现。</p> <p class="ql-block"> 唯一的一次外出,是我开车送他去看望一位故人之子。已离世的老朋友生前是保加利亚的国家科学院院士,虎父无犬子,老朋友的儿子在哈佛取得博士学位后也做了科学家,据说在保加利亚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年级虽轻已是Space X负责火箭发射的副总裁,电话可以直接打给马斯克。</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有些腹诽:作为晚辈不应该主动前来拜访吗,还让行动不便的9旬老人跑来跑去的。但Terry很开心,他丝毫不以为意,他的心思像孩子一样单纯,他只是爱才惜才,一生从未变过。</p> <p class="ql-block"> 当年他只是去西安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与先生在会议上相识,一位是功成名就的学术泰斗,一位是初入学界的在职研究生,几天的会议后Terry对先生很是欣赏,鼓励他申请自己的博士生,说只要托福成绩达标就给他全额奖学金。先生的托福成绩没有达到学校的教学奖学金的英文成绩要求,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中国极少有人能自费留学,对彼时月薪只有几十元人民币的先生来说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但Terry没有放弃,他给先生提供研究奖学金,为他铺平了留学之路。这笔钱除了学费每月还剩余700多美金,用于生活费绰绰有余,Terry希望他不必为生计操劳,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和做研究。在先生博士毕业后未能申请到大学教职,不得不放弃数学家的职业规划转而去了微软,Terry不喜反忧,叹息道:Waste your wisdom(浪费你的聪明才智)!</p><p class="ql-block"> 虽然Terry在自己的学术领域里是享誉全球的数学家——欧洲、亚洲数学界将分别为他的90岁诞辰在法国和香港举办学术研讨会,但他的薪酬待遇与大公司相比并不算丰厚,不过在Terry看来事业与金钱无关,他一生都在享受与数学为伴的旅程,即便90岁了仍从未停歇。</p> <p class="ql-block"> 每个人都会变老,Terry比起我认识他的时候也老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他开始怕冷了,估计他的腿恢复以后再去徒步,他肯定走不过我了,但是他的勇气、对自己热爱的事业的追求从未变老。当我隔着玻璃凝视着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的Terry时,就像当年去爬山凝视着他风一样远去的背影,我再次感到了汗颜:人到中年的我们是不是不时会感叹青春渐逝,偶尔也会担忧老之将至?面对90岁仍在孜孜不倦工作的Terry,油然升起的另一种情绪是深受鼓舞,我们还年轻着呢,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还有很多梦想可以追。</p><p class="ql-block"> 我不想赘述他的学术成就,因为那离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太遥远,但我想记住他的全名:Ralph Tyrrell Rockafellar。就以此篇致敬Terry,并与读到它的朋友共勉吧,愿我们90岁的时候也依然有一颗像Terry那样年轻而勇敢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