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光芒

月色潇湘

那些年读过的书无不是黑夜里的光芒 。

不知不觉中，流金岁月已五秩携二载，年纪大了，瞌睡少了，平日里不喜休闲散步，亦不好钓鱼、打牌，只要有时间，便坐于书桌旁或凌晨或深夜，看看书，练练字，写写文章，偶尔兴致来了，涂鸦一些零碎的东西，虽总是不堪卒读，却经常聊以自娱。

我生长在洞庭湖边一个交通极不便利的小村子里，父亲是一个初中老师，那时虽然条件很差，我还没入学时，父亲偶尔会从学校里带回来一两本不算新的《小溪流》，这应该是我的启蒙课外书了。有个节假日，父亲起个大早，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带着我到了一个叫白马寺的镇上，那时白马寺镇西头有个邮局，窄小的门脸扑着尘土，淹没在一排灰蒙蒙的杂货铺中间，一溜柜台把屋子一分为二，里面整齐地摆着好多种不同的杂志，透过厚实的玻璃看得一清二楚，有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只觉新奇。我要了几本喜欢的杂志左翻右翻，反复掂量，踌躇再三，每一本都不舍得放下。卖杂志的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长得非常洋气的一个高挑女人，说话温声细语，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挑来挑去。我折腾了好一阵，长吁一口气，像是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选好一本《故事会》最终买了。——那个时代农村人家庭条件一般不太好，钱无疑是母亲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薄薄的杂志不经看，还没拿回家便翻完了，只能回头一遍又一遍反复地读。往往在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深夜，家里人都睡了，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上不时传来一两声鸟叫，邻居家里那条大黄狗冷不丁地叫几下，像是在回应那奇怪的鸟叫。有时候母亲会起床来，推开我的房门，说一声不早了，要睡了。我知道母亲提醒我，主要是担心熬夜对身体不好，也还有另一层不便明说的意思，灯盏里的煤油不多了，费钱。等母亲转身离开，我放了杂志，扑地把灯吹灭。月光漏进窗来，洒满一地，睡意全无，思绪还在那些文字里游弋，心里却似有一阵柔软的风吹过，身子像一片羽毛，离开了枕席，飘向窗外，徜徉在银白色的月光中。

后来读初中了，我住在父亲的学校，学校的图书室里有各种书籍。同时父亲还为我订了《少年文艺》，《小溪流》，《语文报》，《文萃报》。我从小不爱体育活动，只要有时间就钻进学校图书室随心所欲地阅读各种报纸、杂志、书籍。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本接一本地啃那些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书本与杂志。深秋的夜晚，四周静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累了一天的父亲已发出轻微的鼻息声，屋子里便是我翻动书页的窸窸窣窣的响声，窗外，月亮洒下清凉的光，偶尔下起雨来，嘀嗒的雨声伴着低低的虫鸣，褪色的叶子在风中扑簌簌地落下。直到深夜困了，站起来伸个懒腰，熄了灯，轻轻挨着父亲睡去。对那段在父亲身边的好日子，心底生出一种由衷的满足和感激。

后来，到长沙读大学。 一个周六的清晨，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中断了我的美梦，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个一袭白裙白袜白鞋的女同学俏皮地微笑着站在我的门外，眼睛很清澈，不算漂亮倒有几分可爱，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小王，住长沙人民路，同为学生会干部的缘故，有种自然的亲近感，毫不见外地溜进我的房间催促我快点洗漱，说要带我去一个我特别喜欢的地方，城市姑娘的落落大方更衬托出了来自农村男孩的木讷，本能的跟着她，当我走进定王台书城的那一刹那，被震撼到目瞪口呆，从这里我仿佛来到了一个辽阔的世界里，看到孔子在车上正襟危坐，车声辘辘，秋风掀起他的衣襟；听到一个叫庄子的老人，盘腿坐着，面对亡妻棺木一边敲着瓦缶一边唱着歌；跟着那个落魄的聊斋先生听他谈狐说鬼，在荒废的园子里感受命运的悲欢和人情的冷暖……

从此，我的大学生活变得充盈而又踏实。

一晃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再次邀请小王去书城，敲了半天门但没有回应，我狐疑着独自一人直到下午回来推开小王虚掩的门，狼籍的房间里站着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妆容精致的同学了，家中父母为她找好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还有我与她关系不错的传言，泛红的双眼告诉我她即将离开我并即将回父母安排的地方上班了，感谢她祝福她，直到现在我有时还在想，当初如果挽留她，会不会为我而留下，只可惜农村男孩的自卑即便面对一千次这样的机会都不敢开口的。

后成家立业，艰难求生，虽然很累，但我每到夜晚，只要有时间仍习惯性地摊开杂志，拧亮灯，灯光照亮蚁群般的文字，也许根本没有读进去一个字，但我仍然执拗地选择每天阅读一点点纸质文字，总觉得较之冰冷的手机屏幕更富有质感，那淡淡的墨香更能穿透心灵。

人生有限，命运无常，内心始终保有一份难得的笃定。阅读赐予每个人力量，就像暗夜里的光芒，深入内心，照亮每一处幽暗。

感谢那些年所读过的书。

初稿于2024年4月22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