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向往远离城市喧嚣的山村,那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空气清新,让人身心愉悦,一切烦恼被抛到九霄云外。 </p> <p class="ql-block">但每次骑行或徒步到山冲里,看到那些人去楼空或已倒塌的土坯房,以及被人遗弃的老物件,总有一种浓浓的乡愁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每次回老家,都会情不自禁地走到小时候住过的老屋去看看,因年代久远,土墙老屋早已被拆除,我哥和弟弟相继在九十年代建起了二层的红砖屋。站在老屋前,幕幕往事仿佛就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一家人挤在一间半破旧不堪且低矮的屋里,潮湿阴暗。墙体到处是缝隙,窗户是用废报纸糊的,大风吹来,好像屋里屋外没有什么区别。屋顶是稻草盖的,发春雨时,总是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这个时候脸盆、脚盆、桶子都要用来接漏。地面是泥巴的,坑坑洼洼,每逢屋漏,地上一片泥泞。每逢春雨季节,父亲就会看着风雨飘摇的房子愁眉不展,心里默默地祈祷:“雨啊,别下这么大,别淋湿了我的墙脚,风啊,别刮这么猛,别吹走了我的屋顶”。 </p> <p class="ql-block">从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末我们五兄妹相继出生,房子显得越来越拥挤。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父亲发誓要建一栋大的土坯房,亮堂宽敞,结实牢固,能为一家人遮风挡雨。 ,</p> <p class="ql-block">在六十年代末,父亲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积累:石才、木材、石灰和沙子。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一个贫穷的家庭,这些普通的东西都不容易获得,要靠多年一点一滴地积累! </p> <p class="ql-block">当时,用来垒墙基的石头,在附近山上就可取,但得请石匠去山上采集,师傅用錾子把石头凿成一块一块,然后用土车子运到建新屋的地方,这是很费力的事情!建土夯房除了合适的泥土外,用料最多的是木材,建房一般都是用杉木。门框、门叶、窗户都需要杉木,需要量最多的是大梁。杉木可是稀罕物资,因为我们家乡属于丘陵地带,低矮的山丘上只生长着一些杂树和灌木,派不上大用场。老屋拆下只有十多根木材可利用,其余上百根都是父亲一根一根经过好多年辛苦积攒的。 </p> <p class="ql-block">老家与萍乡搭界,那里山高谷深,森林茂密,木材丰富,一根杉木只需几毛钱。可是买回一根木材不是那么容易,不能用土车推也不能用肩挑,只能扛,而且往返七八十里山路!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一到农闲季节,父亲就会挤时间去一趟。头戴草帽脚穿草鞋,身后吊着一个饭袋。中午出发,到第二天上午,有时是中饭后甚至到天黑才返回。一二十个小时都走在路上,晚上也不停歇,扛着一根五六米,甚至七八米长(树梢那节小的可以用来做窗户的护栏),直径菜碗口粗的杉树,不停地赶路,当时可不是现在的大马路。不是翻山越岭,就是坎坎坷坷的羊肠小道。路途之艰辛我不得而知!只看到父亲返回家时的满身疲惫,又累又饿,两眼发黑,脸色苍白,两脚打跪。当我哥到十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进山,让他扛一颗小的建杂屋用。一方面是要培养我哥顶天立地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另一方面两个人效益更高。一趟一根或二根,父子俩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凑齐整栋房子所需木材。 </p> <p class="ql-block">筑墙时,里面得放一些牵木,以增加墙体的拉力。牵木,用较小的杂树就行,但一定是硬度大,上百年都不会腐败的那种。要是如今这样的材料随地可取,但是在那个年代,哪座山都是光秃秃的,什么都被人们当柴火砍没了。为了凑齐这些材料,父亲也费了不少力气,这个我记忆犹新。 </p> <p class="ql-block">总是在星高月明的深夜,父亲带着我去邻队的山上偷偷的砍伐,通常是人迹罕至的墓地旁边比较容易有收获。夜深人静,稍微一点响动能放大几十倍,父亲每一刀下去的回声,总是吓得我毛骨悚然。会不会有人闻声而追过来把我们抓住,扭送到大队部!坟墓里面会不会有鬼出来!十多岁的我最怕走夜路,或者深夜在外面做事,心里总是害怕,怕鬼又怕坏人。整个过程我都是惊魂不定,忐忑不安,只想着能快点找到足够的材料,快点离开!只有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家而且没有被人发现时,悬着的这颗心才能落下来</p> <p class="ql-block">到1973年春天,父亲请了附近有名的风水先生,经多次考察,最后敲定了新屋的位置,就在离老屋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朝东南,依山傍水,是一块风水宝地。</p> <p class="ql-block">新屋地基选好了,但挖好平整地基却是一个旷日持久的任务。父亲凭借愚公移山的精神,在非农忙时期,带领全家老小,肩挑手提,花了二年的时间,才把地基平整好!晚上时间充裕,每天凌晨一二点,父亲就把我们五兄妹从睡梦中叫醒,总是到了工地上眼睛还没睁开,在父亲的吆喝声中,一家人齐上阵,挖土、上土、挑土,大家各尽所能。干到六七点的时候收工,这时母亲做好了早饭,饭后小孩子上学,大人出集体工,什么都不耽误!</p> <p class="ql-block">经过多年的准备,建房所需的材料也积累得差不多了,地基也已清理完毕,终于可以起首了!建土夯房当逢秋阳,一则雨水少,温度适中,更重要的是农闲时节,不耽误生产队的活。一九七五年秋,刚收完晚稻,父亲请人择好了良辰吉日,左邻右舍都来祝贺帮工,在爆竹声声中华夏奠基了! </p> <p class="ql-block">建造土坯房需要三类匠人。石匠负责垒墙基,木匠负责做门窗,砌匠负责筑墙,并协助木匠安装门窗,架大梁收栋。建土夯房是木匠为大,石匠砌匠都要协助木匠,听他指挥。另外还需大批劳动力,年长一些的妇女负责做饭,年轻的男人负责挖泥土,年轻女人则负责挑泥土上墙。往墙板里倒入泥土,加上牵木,两个力身足的男人用墙锤把泥巴夯实,直至墙成行,泥巴不会再松散。在墙还未完全干透之前,需有人用泥巴掌把墙面打平,使之显得光滑。大家齐心协力,各司其事,房子才能保证质量并如期竣工。 </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个热心人,平常没少帮衬乡里乡亲。谁家要建房或老人过世都是鼎力帮忙。东家缺米,自家不够吃也要匀一点帮别人度过饥荒,西家小孩生病立马找土方子送过去。自然,我家建房,十里八村的朋友自然会尽力相助。借桌凳,拿茶壶碗筷,缺啥都是你家拿来一件,她家送来一件。除了几个工匠需付工钱,其余挖土的、挑土的、打杂的、煮饭烧菜的都是帮忙或“告工”(这是醴陵话,意思是换工,在自愿的基础上相互抵换劳动力)。在那个年代,人们非常纯朴善良,热心助人,人与人之间联系紧密,你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p> <p class="ql-block">两个多月的时间紧赶慢赶,总算把房子建起来了。那是一座四栋三间的房子,实际上是大厅两边分别有二个房间,两边是杂屋,在当时算得上是中等水平吧。终于,一家人欢天喜地住进了新房,总算了却了父亲多年的心愿。 </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座山,我们五兄妹是山上的树,山的养分让我们一个个长大。家里经济状况一直不好,母亲体弱多病,全靠父亲一个劳动力养家糊口,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不能饿着孩子们,每餐吃饭,父亲总是吧几下就吃完了,就是想着孩子能让多吃上几口。虽然困难,但父亲乐观,开明。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个个都要进学堂,哥哥和姐姐到了十六七岁,差不多是个全劳力了,可父亲不指望着他们去队里挣工分,而是要他们完成高中学业。他总是教导我们要好好读书掌握本领,日后才能走出这山旮旯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 </p> <p class="ql-block">新屋是父亲用脊梁顶起的安乐窝,是父亲一生辛劳的缩影!每当我看到燕子筑巢,就会想起父亲的土夯房。燕子不辞辛苦,一口口泥巴,垒成爱巢,然后在窝里养育儿女,等他们长大了各自飞走。父亲修建土夯房就像燕子用一口口泥巴筑巢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积累材料,就是想为儿女们建一个安乐窝,能为全家遮风挡雨,过上舒适的日子。 </p> <p class="ql-block">社会总是不断向前发展,从九十年代初人们就逐渐开始修建两层三层的砖瓦房,有的甚至建起了别墅,精致、宽敞且豪华。山旮旯里的土房子逐步被人们遗弃,或者只有少数老人在坚守故地。我们五兄妹也一个个离开了父亲的羽翼,建起了自己的安乐窝。如今父亲花费几十年心血和汗水修筑的土夯房已不复存在,恩重如山的父亲已离开我们多年。但是他的养育之情和几十年在老屋的点滴生活场景时常浮现在眼前!他吃苦耐劳顽强拼搏,永不言弃的品质影响着我们一辈子! </p> <p class="ql-block">每次骑行或徒步到较偏远的山冲里,总会遇见一些独居老人,住在已经很破败的土屋里,他们远离亲人,远离社会,过着简单原始的生活。他们或是故土难离,不愿随子女去城里生活,或是没有能力离开大山在外面建房,讨生活。他们或许内心很孤独,或许满足于这样远离喧嚣的原始生活。每次遇见这些留守老人老人,我心里总有一种伤感,总会想起自己的老父亲,您在天堂可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