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房一事之 外滩15号纪事

Chance.Z.

　　此文是基于 《上海历史建筑保护修缮实录丛书》（第一辑）中的第二本《感悟 · 行动》写的。

此书和 《向前辈致敬》一样，是在“实录丛书”编写前一年已出过一本内部交流的单行本。而那一年的文化遗产日活动的主题口号是“以心灵感悟文化，用行动保护遗产”。所以就取了“感悟 · 行动”这样的书名。

所谓的“感悟”，是对文化遗产建筑用心地进行解读和认知。而“行动”则是具体的工作、实践。

图1.01 出版图书的封面

图1.02 外滩15号所在区域图

　　外滩15号位于中山东一路、九江路口。是在由中山东一路、九江路、四川中路和汉口路组成的区域内。在1855年的外侨居留区地分图上是8号分地。此地的最早租用人是宝顺洋行。宝顺洋行的控制人是英商兰斯禄 · 颠地（Lancelot Dent），所又叫“颠地洋行”。其实颠地此人就是虎门禁烟林则徐想要抓的鸦片商人。

宝顺洋行同 追忆中的旗昌洋行一样，是上海开埠后第一批进入上海的。而且他（宝顺洋行）拿到了盖有上海道和英国领事馆印章的１号道契。分地８号，13亩８分９厘，租金20841文[注1]。

图1.03 1855年的外侨居留区地图及局部放大图

　　1号道契的地是怎么会是8号（分地）呢？
　　其实英国领事馆是以取得土地的时间的先后顺序登记的，而地块的编号又是从地界北端开始的（1号分地是现在北京东路南侧外滩27号的位置）。由于宝顺洋行租地的时间最早（1844年5~6月），所以拿到了1号道契，而地块却是8号。

在1843年上海城外，洋泾浜（今天的延安东路）以北都是私人的田地、坟茔和芦苇浅滩。但是就在这个8号分地附近有个斗鸡场，这个平日里农民闲来相聚取乐、赶集之处。而颠地应是看中这块相对热闹的地方。

［注1］《宝顺洋行在上海》http://www.360doc.com/content/22/0319/21/73505834_1022283426.shtml

图1.04 早期英租界及8号分地图

左上：早期外滩居民土地

（ 引自钱宗灏《拜年回望》）

右上：斗鸡场位置图

（引自赵胜论文）

下： 外滩居民图与外侨居留地图对比

赵胜的文章中引用道契上8号分地的文字是：“东至黄浦滩、西至公路、南至第9分租地、北至公路”。这里的西面的公路是指现在四川中路，又叫桥街（因直通洋泾浜上的一座石桥而得名），北面的公路是指现在的九江路，当时叫“打绳路”

　　

　　

　　 1845年，在外国人眼中“一切都还是中国式的”英租界，到了1847年夏天，人们已经在黄浦江边看到一个“英国式的城市像魔术般地建立起来了”。（钱宗灏.上海开埠初期的城市化(1843-1862年)[J].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24(01):48-54.）

上海租界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为了节省篇幅，我另外写了一篇 《租界。上海》以便更详细的叙述一个“独特的存在”及其所带来的影响。

图1.05 1850年的外滩

图1.06 宝顺洋行1858年的照片

1866年的伦敦金融危机波及到宝顺洋行，1867年它将８号地块沿江路边（现中山东一路）靠南侧的地转让给了德华银行（即现在的外滩14号）。

图1.07 德华银行

德华银行按照位置该地块是在9号分地，从现在能查到的道契资料中9号分地的资料是缺失的。但是有许多资料说到这个位于（现）汉口路的德华银行（后来的交通银行、外滩14号）的地是宝顺洋行出让的。譬如当时工部局委托英国人兰宁(George Lanning）所编撰的《上海史》（第一卷第32章尾）。 1899年宝顺洋行将地（即外滩15号位置）转让给了华俄道胜银行。 1895年，沙皇俄国与清政府合资设立华俄道胜银行，这是创建于清朝的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银行。

　　

自1858年和1860年，俄国侵吞了我们黑龙江以东和海参崴共1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后又与1891年正式启动了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建计划。其中有一段要穿过我们的东北地区抵达太平洋的出海口海参崴。甲午战争后清朝政府采取了联俄制日（又说是联俄拒日）的外交策略。

　　1896年，李鸿章赴俄祝贺沙皇加冕典礼，并签订《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允许俄国修筑铁路。

　　19世纪80年代末，俄国在向欧洲扩张遭到挫折后把目光伸向了远东。1894年俄国财政部开始商讨在中国办金融机构的计划。当时担任过铁路局长和交通部长的俄财政大臣维特把设立银行机构与在中国的铁路建设联系在一起。俄国学者巴德马耶夫还曾献策说：“不仅要修到海参崴，而且应从贝加尔向南深入中国1800俄里，直达甘肃、兰州……“

经过3个月的协商，圣彼得堡国际商业银行在巴黎完成了成立银行的谈判。1895年9月30日，俄法达成协议,决定合资组建华俄道胜银行。银行启动资金为600万金卢布，总部设在圣彼得堡。法国出5/8的股份（但是仅得到3/8的董事会席位）。

维特有用募股以及根据股份数决定选票的办法，使得法国人只获得100票，俄国人获得约135票（其余为德国人）。（资料来源：《东北亚论坛》2006年第三期，赵俊亚的《维特与华俄道胜银行》）

1896年2月，华俄道胜银行在上海开办了在中国的第一家分行。

华俄道胜银行的首要任务就是建造清东铁路（又称中东铁路）。由于清廷政府也意识到完全由外资垄断我国的铁路建设，于己不利，因此同意入股华俄道胜银行。1896年9月2日该行与清政府签订《入股伙开合同》”清政府投资库平银五百万两“ 。9月8日，清政府驻俄大使又与道胜银行总办签订了《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

合同的条款中，坚持了“中国东省铁路”的名称（后简称“中东铁路”）；80年后其一切产业无偿收归中国政府；36年后中国政府有权有偿收回等条款。

点击 《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查看原文。

中东铁路1897年8月开始施工，1903年7月正式通车运营。

图1.08 中国东省铁路示意图

华俄道胜银行除了建造中国东省铁路以外，还热衷于矿产的开发。

　　自1896年2月13日,华俄道胜银行在上海设立第一家分行后，又分别在北京、哈尔滨、乌鲁木齐开设分行。

1896年华俄道胜银行上海分行先是在现外滩29号的法国巴黎贴现银行楼面开展业务。

图1.09 当时的巴黎贴现银行

　　对上图这个房子的判断可以参看 外滩28~32号的考证。

在网上的一篇文章：《宝顺洋行在上海》（360个人图书馆）中有一张被称为“早期的华俄道胜银行的图片，也是指的是原利生银行（现外滩29号）：

图1.09-1 网络截图

　　1899年华俄道胜银行购进宝顺洋行在8号分地上的房屋，并于1901年拆除旧屋翻建新楼，1902年底竣工完成。

　　新的楼房由德商倍高洋行（Becana Balic）的海因里希·贝克（Heinrich Becker）设计，这是贝克到上海后的第一个作品，由项茂记营造厂施工。

图1.10 华俄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是俄罗斯当时的财政大臣一手打造的。不过到了1904至1905年日俄战争后，中东铁路及华俄道胜银行已成为俄国财政的沉重负担。1906年已经成为政府总理的维特被罢免，华俄道胜银行既经营不善又失去了政府中的靠山，因而直接导致了衰退。1926年，因投机外汇失败。9月24日，华俄道胜银行巴黎董事会致电该行上海总管理处，令各分行于25日（星期六）正午闭店后，即行停业自行清理，不再开市。随后中国政府开始对其债务进行清理。

之后1928年民国政府在此成立中央银行。

图1.11 1948年上海市民在中央银行门口排队兑换黄金

房屋的故事讲得差不多了。由于此屋的内部非常漂亮，而现在又不能参观，所以把里面的精彩部分也呈现一部分吧。 1902年之前，黄浦江沿岸大多数还只是一些二至三层的殖民地外廊式建筑。1902年，一座具有古典主义的新建筑横空出世。它在建筑风格和形式方面都有别于外滩当时的其他建筑，它就是现中山东一路15号的华俄道胜银行大楼。它的出现不仅揭开了中国近代历史和金融发展史的新篇章，也同时开启了外滩新一轮建设的序幕。它的独特的建造技术成了上海近代建筑技术发展的里程碑。 华俄道胜银行的建筑被评价为，立面构图具有法国古典主义建筑特色；它是上海现存最早的西方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
在当时修缮设计方案中是这样描述的：“这是上海第一幢从设计、材料到施工均能与欧洲建筑相媲美的建筑。……当时外滩还没有这种用石头盖成的，横三段、竖三段的古典主义建筑。”

图2.01 古典主义建筑的三段式

现代学者认为其整体比例关系与五开间的处理方式都与法国凡尔赛宫旁的小特里阿农宫的西立面十分相似。

图2.02 法国凡尔赛宫旁的小特里阿农宫（前、后面）

图2.03 建筑立面有各种样式的柱子

图2.04 原来大门的门头上有两个雕塑

门口的两个雕塑在设计方案中是准备恢复的，还为雕塑如何复源进行了探讨。

图2.05 设计方案局部

在对建筑外墙面的设计上，贝克对当时常用的砂浆粉刷的手法“深恶痛绝”（当年《新德文报》报道）。所以他采用了当时大家都认为只适合欧洲的手法：厚重的花岗石和釉面砖作为外墙的装饰贴面。这在当时的上海尚属首创。

图2.05 外立面的釉面砖

图2.06 这个釉面砖特别厚，这在上海还没见到过第二个

不过在一个拍卖网站，和长期从事上海史研究薛理勇的一篇文章中有一张明信片。不知为什么外墙砖是红色的。https://zhuanlan.zhihu.com/p/190092619

图2.07 明信片上的外滩15号

华俄道胜银行的底层正方形的中庭直通三层顶面，并采用大面积透光天棚。通过屋顶中央抬升的气楼的四周侧窗，将阳光送入室内。这种做法，在当时的中国恐怕是唯一的。

图2.08 大楼的中庭以及采光示意图及透光天棚的悬吊

在二楼东侧，需要有一大开间的房间，但是三楼却有分隔墙体，并且屋面的部分重量要靠这堵墙来承受。为了解决这一难题，设计师贝克想出了跨过三层。在屋顶层制作一个钢桁架，不但解决了那堵墙的重量，还把屋顶的重量转移到了外墙上。

图2.09 设计师用钢桁架转移受力的示意图

图2.10 进门过道

图2.11 中庭的汉白玉扶手的楼梯

在中庭二楼有许多浮雕，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都是有主题的。有工人、农民还有纺织女……

图2.12 二楼过道墙面的浮雕

图2.13 部分浮雕的正视图

经过把四幅较大的浮雕平面化、线条化，再通过互联网上查找，竟然发现其中两幅是根据名画创作的。一幅是世界素描大师门采尔的“轧铁工厂”。

图2.14 门采尔的油画“轧铁工厂”和浮雕（及根据浮雕简化初的线描图）

另一幅则是17世纪巴洛克时期西班牙最杰出的画家迭戈·德·席尔瓦·委拉斯贵兹。这幅描绘西班牙宫廷生活的《纺织女》是他的代表作。

图2.15 油画“纺织女”及浮雕（及根据浮雕简化初的线描图）

剩下的两幅的出处尚未找到。它们的题材一幅是关于采矿的，另一幅是农民收割的。

图2.16 以农业和矿业为题材的浮雕及其线描图

从四幅较大和两处较小的浮雕的题材来看：涉及铁工、纺织、采矿、农业、发电、渔业。可以从中了解当初华俄道胜银行的雄心勃勃。

这样大尺度的、精致的叙事性浮雕，于上海仅见。其艺术、文化价值极其珍贵。

图2.17 六块主要浮雕的正视图

图2.18 修缮后的浮雕及局部放大图

图2.19 室内的镶嵌彩绘玻璃

下面是几个很有特色的房间：

图2.20 金碧辉煌的房间

图2.21 漂亮的木饰顶面

图2.22 二层大跨度的大厅

图2.23 部分室内（1）

图2.24 部分室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