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唐朝中期,生活在蒙古高原上的维吾尔族的一支向西迁徙,他们越过天山,到达新疆吐鲁番盆地一带后,在此停留。</p><p class="ql-block"> 维吾尔族的先祖原本生活在阿尔泰山区一带,相比蒙古高原稀少的草场和广袤的荒漠,纵深高峻的山地更能给人以生活的庇护。</p><p class="ql-block"> 吐鲁番盆地一带,背靠着巍巍天山。天山上的终年积雪和冰川融水后,向下流淌,干旱的天山南部盆地被水浇灌成一块块小绿洲。维吾尔族在这片天山脚下的绿洲上从此便安下了新家。</p><p class="ql-block"> 吐鲁番盆地和哈密盆地是同在天山南坡的两个相连的盆地,相同的地貌特征和绿洲形态让两个盆地基本融为一体,维吾尔族也从先前到达的吐鲁番扩散到哈密一带。</p><p class="ql-block"> 天山冰川覆雪融水在东天山南麓哈密一带自西向东形成了若干沟渠,这些沟渠的命名简单直白,分别称作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直至八道沟。</p><p class="ql-block"> 天山横亘新疆境内1700余公里,在东天山南麓的哈密一带,依托几条沟渠浇灌形成的绿洲,这一片区独得以“天山乡”命名。</p><p class="ql-block"> 东天山水塔,喀尔里克冰川在冰雪凝固和烈日暴晒下交替,向山下不断释放着源头之水。</p><p class="ql-block"> 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在无法窥知的源头将喀尔里克冰川的融水一缕缕接住,向下汇流。</p><p class="ql-block"> 维吾尔族的新生活,沿着这些流水徐徐展开。</p> <p class="ql-block"> 人类从采集狩猎到畜牧农耕,漫长的文明史中,动物给人类以巨大助力。羊是继最早驯化帮助狩猎的狗之后,对人类生存和文明演进贡献最大的动物。</p><p class="ql-block"> 一万年前,羊在西南亚被驯化后,逐渐向东扩散,进入到中国西北、中原乃至蒙古高原。在广袤的干旱地带,羊提供给人类生存必须的优质蛋白和御寒皮毛。没有羊的存在,大片地域的人类都将无法生存。</p><p class="ql-block"> 维吾尔族从唐朝中期迁徙到这些沟河绿洲时一定是赶着羊群一路过来的,羊群是他们迁徙之路上的“鲜肉罐”,落户之初的“口袋粮”。</p><p class="ql-block"> 相比蒙古高原,天山南麓牧场更少,牛羊承载量有限,但这里年平均温度却比蒙古高原高出不少。</p><p class="ql-block"> 彼时,西亚农业文明和中土农耕技术在这里交汇,这块土地上农耕种植自带优势。结合水源条件及气候特征,维吾尔族把一些临近沟河的、有水源浇灌的土地平整,开始种植小麦、大麦、洋葱、甜瓜、葡萄等农产品。</p><p class="ql-block"> 落户天山南麓的维吾尔自此过上了半牧半农,肉食、面食兼有,还佐以蔬菜水果的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沟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更晚一些。</p> <p class="ql-block"> 每年3月底,村民们将寒冻了一个冬季,被冬雪覆盖了二三场的田地翻耕,撒下春小麦的种子。冬季里,不期而遇的降雪,是沟里生活几乎唯一能够获得的天上落水。略湿润的开春冻土包裹着麦种,在转暖的地气中生发,一年里香脆的馕的期盼也在冻土下随麦种一起发芽。</p><p class="ql-block">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白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古代及近代中原地区诗人词客的题咏总让人觉得杏花开放处,总在亭台楼榭和烟雨江南。实则杏树更喜好干旱和阳光,新疆才是杏花的故乡,从帕米尔高原到伊犁到吐鲁番,再到哈密,大片野杏每到春天在新疆各地恣意开放。</p><p class="ql-block"> 哈密的春天就是由杏花迎来的。春到四月,杏花从河谷里、山麓中、孤村口、羊圈边率先开放,再往山坡上、雪山下延伸。片片野杏花遮天蔽日,云霞般地在枝头盛放,将天山脚下的春色演绎得夸张、大胆而又恰如其分。</p><p class="ql-block"> 河沟在大山的褶皱里蜿蜒,村庄在河沟边依傍,杏花开放处,维吾尔族村庄静静地坐落其间。</p><p class="ql-block"> 天山南坡因干旱而植被几无,放眼所见,皆是冷峻、萧索和苍凉。娇红的杏花开放时,这里一下回复了鲜活,在杏花的配衬下,冷峻、萧索和苍凉转变成可人的壮阔。这里,应该才是杏花的本原之美。</p><p class="ql-block"> 依沟而建的村落无所谓偏僻,宁静、朴实和自然的气质里,时光流转、雕刻了千余年,千百遍,却似乎又不曾留下痕迹,一切差不多还是最初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杏花开放的时侯,褶皱的山岭河谷便生添出一股引力,最早被这股引力纠缠到的是羊圈里的羊儿。</p><p class="ql-block"> 沟谷里不但是水源之地,还是越过西北寒冬的“冬窝子”。天气转暖,青草再起,嵌在羊儿体内的基因拟或是能远嗅青草的嗅觉,让他们骚动起来,顶拱攀跃着白杨树枝扎成的围篱。</p><p class="ql-block"> 该进山转场了。</p><p class="ql-block"> 善牧的村民备好帐篷和馕饼,聚拢几家的牛羊,沿着一代代、一年年踩踏出来的牧道,将牛羊沿着河沟赶进天山褶皱。</p><p class="ql-block">牛羊转场按照四季而赶往不同的高度,并进行着一场筹划。</p><p class="ql-block"> 春牧场选在沟边低矮处的阳坡山地,此时,天暖水增,春草萌生。夏季时,高山冰雪加速融化,气温较低的高山草甸处,牧草也获得良好长势。</p><p class="ql-block"> 秋天在天山毫不迟疑、总是匆匆结束,10月下旬的天山,可能就会有不期而遇的降雪。“秋天雪赶羊” 10月底,在山中牧场逗留了大半年的牛羊,摆着浑圆的腰身缓缓下山。</p><p class="ql-block">回到沟底,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遗留在地里的碎草和果实被羊儿们收缴。</p><p class="ql-block"> 天气迅速变冷,羊儿们挤进羊圈避风取暖,吧咂回刍着夏牧场青草的美味,等待着下一场牧场新生或是一次年底的献祭。</p> <p class="ql-block"> 衣食住行,生活中的四样基础保障,这其中,最为耗费的,往往是住房。</p><p class="ql-block"> 在干旱无雨的天山南坡,沟边的维吾尔族营建自己的住房往往并不费难。</p><p class="ql-block"> 在中原,因避雨之需,营造一所房子时,修个好屋顶是其中的重头。几乎全年无雨的天山南坡,营造屋顶却较为简单,白杨树枝裹以黄泥就可做成屋顶,保遮风遮阳之需。</p><p class="ql-block"> 地广屋自阔。</p><p class="ql-block"> 生土夯筑的平顶土房前后,沟里人家皆院落相连。向阳院落里葡萄藤蔓攀爬缠绕,撑起一个幽深的前廊。院落里,葡萄藤架下,一般都摆置着一张大床榻,夏日时,这里便是一家人活动的中心。</p><p class="ql-block"> 浅黄色的土房墙体宽厚,房屋内的屋顶留置着天窗,阳光从天窗射入时,他们的信仰也从这个窗口往上飞升。</p><p class="ql-block"> 西域是连接中土和西亚新月沃土农牧业发源地的一个走廊,相比中原,小麦应该更早在西域种植。</p><p class="ql-block"> 在人类的主食里,大概没有比小麦更受人类欢迎的了。小麦磨成的面粉不但营养好、热量高,而且烹饪花样繁多,做成的食品美味香脆还易于储存携带,小麦真可谓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恩情馈赠。</p><p class="ql-block"> 面粉在维吾尔族的手上,跟他们庇住的房子一样,烹制之时,还和泥土的芬芳进一步混合。</p><p class="ql-block"> 院落里或村道口,维吾尔族人用生土平地夯筑出一个一米多高,形状微圆的馕坑,面粉在这里面豹变并走入生活的中心。</p><p class="ql-block"> 发酵好的面团,被打馕人捏成扁平的,中间薄、外圈隆起的圆形生胚,打馕人各自谙熟于心的自配佐料也随后敷上。盆中的盐水被用手掬起,向囊坑内壁抛洒,一团团白雾随之升腾。散开后,打馕人手持囊胚,仔细地贴敷在刚被盐水浸润过的坑壁上。</p><p class="ql-block"> 厚厚的含盐的土层,被炭火长时间烘烤,已热量均衡,挂在坑壁上的发酵面团一面接受炭火的辐照、一面接受热盐土的烫烙。未几,生胚中的淀粉糊化、蛋白质凝固,整体膨胀固化并覆上了一层金棕色的外皮。</p><p class="ql-block"> 打开馕坑的一刹那,馕香从馕坑口急冲冲地逸散开来。</p><p class="ql-block"> 这种香气是最纯正的沟里生活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般的人家每月都会烤制一次、两次,放置起来,作为日常主食慢慢食用。初出馕坑的馕饼酥软喷香,放置后,慢慢变得干脆,香气也渐渐收进馕中,变得幽幽微微。</p><p class="ql-block"> 这种放置后的香脆,便最适宜奶茶的佐配。</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继承了蒙古高原的奶茶习俗,或许是对沟中生活的继续适应,沟里维吾尔族人家的一天是从煮一壶奶茶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内地湿热地带的茶叶从汉代开始就向高原和北方输出,在茶叶维生素的营养补充下,生活在高寒地带的人们维持着健康。</p><p class="ql-block"> 煮茶用的茯砖茶来自湖南,烧沸煮好后,掺入自家奶羊现挤的鲜奶,加入少量盐,这便是沟中生活最好的饮品。</p><p class="ql-block"> 奶茶的灵魂配伍是点心,维吾尔族的日常饮食更像是一场点心的铺排,馕在这种铺排中居于主角。</p> <p class="ql-block"> 奶茶将一天的日常串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早晨,奶茶滋润肠胃,化身为食物,其他时候,奶茶佐味言叙,架起沟通和灵魂。</p><p class="ql-block"> 一茶一馕,最是日常。</p><p class="ql-block"> 越是置身于萧瑟、凋敝的自然环境之中,生命越需要绚丽绽放,音乐和舞蹈就是这种绽放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舞蹈借助身体呈现出一个族群历史进程中所积淀的独特生命体验与精神追求,音乐是这个族群对环境中天籁之音的想象、模拟和回和。</p><p class="ql-block"> 维吾尔族兼具草原民族的粗犷和农耕民族的细腻,这种情感特质最为体现在其舞蹈上。这种舞蹈热情蓬勃而又健康快乐,是少有的,普适性极强的舞蹈。</p><p class="ql-block"> 舞蹈随乐起。当维吾尔族手鼓打起来,都塔尔,热瓦普弹起来时,欢乐的氛围瞬间就能激活人们对生活、对生命的热情,加入其中,载歌载舞,舒展生命和生活。</p> <p class="ql-block"> 在他们信仰的支撑下,沟里的维吾尔族人们似乎更看淡生命成就的意义,生命即是眼前的现在,抑或未来的天堂。时光在这里并不太多刻下厚重的痕迹,多像杏花春草,年年如期而来,年年去后无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天山南坡,天空不知云和雨。每一天阳光打进沟里时,每一个光子都干净而澄明,每一束光线都通透而饱满。</p><p class="ql-block"> 阳光一直就这样看着沟河褶皱静静流淌,看着村庄牛羊悠悠荡荡,自顾自把光热洒下,且按造物奉献,无意功过其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