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江富兴刘家沟古屋教书的往事

古宝堂王长安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的1978年,我从江县师范学校毕业,回到曾经插队当知青的夹皮沟集凤山实习。集凤区委教办把我分到富兴公社,按说实习该有老教师带教观摩,可公社小学的李忠孝校长,偏偏把我派去富兴四大队偏远的刘家沟当“点长”。我起初摸不着头脑,李校长才说明,我是师校出了名的尖子生,去那儿当负责人,其实就是村小校长。这安排让我又惊诧又意外,我反复请求留在公社小学实习——我早在这儿的大队分镇刘家沟教过一年书,这段不长的经历,却成了我一生最难忘的转折点:它让我从一名知青,正式蜕变成合格的人民教师;它是我从村小一步步走到区中心校、再进县城工作的起点;更让我后来从事文物考古工作后发现,刘家沟竟是一块历史悠久、地灵人杰的宝地,文物遗存丰富。后来我调进县文管所,重新梳理中江的文物古迹,刘家沟文物的抢救整理与对外开放,着实给当地乡村文旅发展添了一把力。刘家沟属于龙泉山脉丘陵区,正处在德阳、富兴公社与会棚公社三地交界处,距中江县城二十多公里。整道沟分上下两沟,分属两个大队,相隔不过五里地。上沟地形狭窄,归四大队管辖;下沟地势开阔,称得上山区小平原,属五大队,各方面条件都比上沟优渥。刘家沟是富兴的刘姓大村,村民相传是汉代刘邦、刘备的后裔。据史料记载,刘氏祖籍江西,明代迁居湖南,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始祖刘廷寄离湘入川,是刘家来川的第一代。清初入川允许先来者“跑马占荒”,刘廷寄的长子刘朝珪(字汉卿)率先选了刘家沟“龙形屋脊”这块宝地安家,开枝散叶,陆续修了民居、祠堂、学堂、古塔,还有气派的牌坊古墓,刻着龙凤纹的深雕石碑,墓前立着华表,处处彰显着刘氏家族作为皇家后裔的身份。1978年秋,我走到刘家沟与会棚交界的垭口,一片古老秀美的山村就铺在眼前。四面青山环抱着村落,清晨薄雾轻笼,炊烟像柔纱随风飘曳,给山腰缠上了一圈白丝带。龙形大院和周遭古民居,都罩在朦胧水汽里,给群山添了几分神秘。走进村子,农家古屋的梁上,挂着一串串饱满金黄的玉米;门楣花窗旁,一串串红辣椒像串串喜庆的鞭炮。烟笼山村的朦胧意趣,让人恍如置身仙境,只觉心旷神怡。乾隆年间,两湖入川的移民越来越多,刘家沟能开垦的土地渐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给当地人当佃户谋生。刘朝珪是这里最先发家的首富,也是出了名的仁厚长者。据刘氏家谱记载,刘朝珪对佃户十分体恤,时常亲自去田里查看庄稼,佃户勤快种得好,他就减租嘉奖;若是懒惰怠工,才会增加租子责罚。这样一来,佃户能吃饱饭,刘家的租收也有了保障,刘家的家底越来越厚,人丁也愈发兴旺,慢慢成了富兴的大姓。刘家深知教育兴族的道理,建祠堂修学堂,是刘朝珪当年最看重的事。古时祠堂既是祭祀祖先的家庙,也是族人操办红白喜事、调解族内纠纷的场所,一般都有气派的墙门门楼,正殿享堂齐整,庭院种着花木,整饬又庄严。</p> <p class="ql-block">修建祠堂最看重风水,这关系着家族后代的气运,哪个家族不盼着子女成才?所以刘汉卿先请风水先生寻得龙脉吉地,又请能工巧匠精心修造。山区的祠堂多和民居建在一起,一来显人丁兴旺、家族和睦,二来也能防备土匪劫掠。不少大户人家更是把祠堂、学堂、民居修在一起,古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刘氏先祖深明读书兴家的道理,因此在龙形大院里,祠堂、学堂、民居院院相连,相通相接。也正因为刘氏一向尊师重教,才出了不少人才。著名国学家、佛学家刘洙源,曾任西藏和贵州军区副司令的刘世果将军,都出生在这里,年少时也都在这所学堂读书。刘洙源(1875~1950),是中江富兴刘家沟四大队人,名复礼,字洙源,别号离明。他从小就在这里的汉卿学校读书,后来考中晚清拔贡,毕业于北京经科大学,精通国学与佛学,历任四川高级师范、成都大学、四川大学文学教授。民国三十八年农历三月,他在德阳孝泉延祚寺剃发受戒,法名昌宗,之后应邀讲经弘法,回到中江后,见云山顶上同治年间修的白云寺年久失修,便捐资修缮,自己也住在寺里潜心研究戒律。他留存的经书和上万册典籍,还有他的老照片,当年就放在我教书的祠堂楼上。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古籍的珍贵,后来听说这些宝贝被当作废纸卖给了造纸厂,想想都可惜。刘世果将军出生在刘家沟五大队龙形大院,1945年10月出生,从小也在汉卿学校读书,1962年参军,从基层一步步晋升,1991年任西藏军区参谋长,副军级,1994年升任副司令员,1997年调任贵州省军区副司令员,曾任贵州省九届人大常委,2003年退役。原甘孜州委书记、后来调任四川省政协文史主任的刘昌泽,也是刘氏后裔,至于出在刘家沟的各级干部与行业能人,就更数不胜数了。刘家沟数十座雕刻精美的先祖墓碑与华表,就是这块宝地人才辈出的最好证明。</p> <p class="ql-block">1978年9月1日,我刚从中江师范毕业,学校安排我到富兴公社小学实习两个月,考核合格就就地分配工作,实习期每月发十九元生活费,三十斤粮票。我们那时候读师范,国家包生活费,毕业也包分配,我背着被褥高高兴兴从县城出发,那时山区不通公路,只能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才走到富兴公社。富兴公社坐落在山顶,我当知青时来过一次,确实是个偏远地方,没有像样的房子,也没有平整的路,窄窄的街道,石板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高低不平的破瓦房,和我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原来设在旧庙里的公社小学已经拆了,打听了方向我往新建的学校走,一座砖木结构的四合院出现在眼前,大门上方“富兴小学”四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学校门外是烂泥操场,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积着水。我抬眼一看,新小学居然建在悬崖边上,山下就是水流湍急的人民渠,水声满山谷都听得见,我不由得捏了把汗,生怕山体滑坡,更怕孩子不小心失足掉下去。走进校门,靠山一边是教师宿舍和办公室,新学校全是红砖黑瓦的平房,这是改革开放后当地重视教育新修的,已经是公社里最像样的房子了。这天正赶上全公社教师开新学期工作会,我人生地不熟,只盼着早点知道自己的安排。大教室里坐满了各村小的老师,从口音穿着就能分出公办和民办:公办老师穿着更齐整,布料样式都好一些;民办老师大多是本地人,口音重。我看见几个女老师像是城里来的知青,也是师范毕业,那时候男女有别,我也没好意思主动打招呼。我找到李校长,递上介绍信,主动问好:“李校长,我是今年刚毕业的师范生,来这儿实习。”李校长五十多岁,胖胖的,穿一件团花短袖汗衫,大裆短裤,拿一把蒲扇,露着肚皮,说话也粗,收下信扫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我规规矩矩坐在角落,尴尬地抽着烟,等他安排工作。快散会的时候终于说到我,李校长给大家介绍完我,直接宣布派我去刘家沟四大队教小学毕业班,兼任村小“点长”,负责全面工作。我当时心就凉了,连忙跟他说明:“师范只给了我两个月实习工资,要求我在公社小学跟着老教师学习,求您把我留在公社小学吧。”可李校长像没听见,直接喊四大队的老师来接人。我又解释,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还没拿到正式教师资格,根本没法管一校的工作。我当知青时就知道,那时山区缺正规师范毕业的老师,村小大多请本村有点文化的农民教课,教学质量没保证,不少人教错字,还是“放羊式”教学,学校条件差得连厕所食堂都没有,要学好教学,必须跟着老教师好好学才行。可李校长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说:“师范老师早就跟我说了,你是高材生,还是班干部,还讲过公开课,我们相信你能把那儿搞好。”给我戴了高帽,就叫年轻老师帮我背被褥,我实在拗不过,只能跟着几个民办老师翻山往刘家沟走。</p> <p class="ql-block">几个民办老师把我带到四大队学校,我仔细看了才知道,学校就设在刘氏祠堂里,这块地名叫“螃蟹屋基”。这里两山相对,山上种满高粱玉米红薯,山脚下弯弯曲曲一条小溪,溪两岸都是水田,九月的水稻已经黄了,风吹过就是一片金浪。祠堂建在西南山脚,整座古建筑以祠堂为核心,两边是厢房天井,原本是完整的院落,经过多年风雨,早就破败了:原本的大殿神龛楹联都拆了,改成了五年级教室。大殿两边是穿斗结构的柏木楼房,各带两个天井,右边的厢房早就在土改时分给了村民,只剩左边的厢房天井归学校用。屋脊的精美雕刻早就老化脱落,雕花门窗裂了缝,漆皮翻白脱落,有的房子都歪了,教室里潮得厉害。学校把左边的厢房打通,隔成四个教室,一间杂物室,一间寝室。台阶全是青石雕花石条砌的,深雕的花草纹路,现在看依旧精致。围墙早就被村民改了,操场边摆了几个尿桶,围了破竹席,就算是男生的厕所。四大队小学一共五个班,五个老师全是包班制,所有科目都得一个老师教。四个民办老师没有固定工资,只由生产队记工分,一天十分,一个月下来也不到十块钱,比我当知青时已经强了。我是国家发工资的,一个月十九块,比起知青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打开那间寝室,里面白天都黑黢黢的,我就带了一床被褥一个洋瓷碗。他们实话跟我说,学校没食堂,没厕所,没电灯,连教学设备都不全。我明白,李校长就是让我到这儿磨炼的。昏暗的教室里除了破桌烂椅一块黑板,什么都没有,村小的一切开销都由大队包,连粉笔都得自己想办法。吃饭和方便的事都愁人,几个老师走后,我只能自己再走到富兴街上买了锅碗大米,重新过起自己生火做饭的日子。三个石头架起锅,包谷杆不太干,好不容易才把饭焖熟,没有下饭菜,就到大队小卖部买一包黑酱就饭。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到操场开开学典礼,集凤区教办的胡家仁声音洪亮,给学生介绍了我,最后鼓励大家好好教好好学,说四大队小学一定会有新气象。我进了教室,和学生简单认识后,说了校规纪律,就让大家写一篇作文《开学的今天,想摸摸大家的底子,好尽快补短板。改完作文我吓了一跳,几乎所有学生都没写当天开学的事,全是千篇一律背下来的旧内容。学生说,以前的郑老师从来没教过写作文,每次都是刻好范文让大家背。我又问,那你们会写日记吗?学生反问,啥是日记?我们从来没写过日记。我这才明白,担子有多重——按规律二三年级就得练作文,怎么五年级学生连日记都不知道?杨通润老师跟我说,郑老师是公办教师,这学期调到会棚公社当教导主任了,他一向不和民办老师来往,他上课我们就下课。大队书记刘昌明也跟我说实话,富兴十二个大队小学,统考我们年年都是倒数第一,四大队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考上过初中。</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问题出在不团结和教学不规范上,各自为政肯定教不好,我肩上的担子不轻,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大家拧成一股绳,拼一把。我先摸清了老师和学生的情况,然后带着民办老师备课,他们之前都不写教案,可备课是教好学的关键,得让学生把每堂课的重难点都吃透。我真心待他们,他们也真心关心我,悄悄叫学生给我送柴送菜,还常请我去家里吃饭。学生落下的功课太多,我只能加班加点补,重点抓写作,每天早上评讲学生日记,改掉千篇一律死记硬背的毛病,要求五年级学生住校上晚课,星期天也补课,从来没要过学生一分钱,连教室里点灯的煤油都是我自己买。最苦的是两件事:一是没食堂,我既要上课又要做饭,二是缺东少西,锅灶水电都没有,比我当知青的时候条件还差。最尴尬的是没厕所,我和学生都得借附近农民的猪圈方便,那时农村粪便是值钱的肥料,农民为了攒肥,在操场边摆了尿桶围上竹席当男厕,女老师女学生就去农户猪圈,弄得我特别不好意思,只能等学生上课了再去。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两件事:一是学生安全,农户的粪坑很深,没有栏杆也没有踏板,就怕学生不小心踩空掉下去;二是住校前学生晚上补完课,自己举着竹火把翻山回家,就怕天黑掉进水塘或者峡谷。为了补功课也为了学生安全,我决定让三十三个学生全都住校,可学校全是木结构房子,一点就着,几十盏煤油灯放在学生寝室,随时都有起火的风险。</p> <p class="ql-block">我让学生住校,除了补课和安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自己也有点发毛——学校出过一件邪门事儿。那是冬天的一个深夜,我每天等学生走后,都要就着煤油灯改作业,三十多个学生的语文数学作文日记堆得像山,改完还要备第二天的课。我年轻精力好,那天深夜天冷,我坐在被窝里改作文,不知不觉睡着了。突然隔壁杂物间传来轰隆一声木板垮塌的响,把我惊醒了。我醒来一看,左手还捏着学生作文本,右手攥着红钢笔没放。我以为进了小偷,赶紧拍了拍桌子,想吓走坏人,让他知道我还没睡。我定了定神接着改作业,没多久又睡着了,结果隔壁又响了起来,我吓得心咚咚直跳,这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突然想起刚来时,同院的农民跟我说:“王老师,你知道你隔壁那屋解放前是干啥的不?那是刘家停死人的地方。”我当时只当是老农吓我,没当回事,这下真出了响声,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只能强装镇定,又敲了敲桌子,然后悄悄起床,一只手举着煤油灯,一只手抓了身边唯一能当武器的竹笛,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慢慢抽开门闩,就怕门一开,躲在门后的坏人扑过来。我猛地拉开门,用力太猛带了风,一下子把煤油灯吹得歪了,我赶紧用手挡住,这时候吓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等灯亮稳了,我赶紧扫了杂物间一眼,看见一条黄狗从玉米杆堆里钻出来,我怕它咬我,弯腰捡了一块断课桌腿防身,结果黄狗一下子没影了,我找遍整个屋子都没看见,我心里直发毛,怎么会这么邪门?我回床接着睡,刚躺下没多久,隔壁又响了,声音比之前还大。这下我真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爬起来,抱着被褥就往外面跑,穿过学校跑到青年农民胡兵家门口,结结巴巴喊:“胡兵…快…快开门,学校有鬼,我要在你这儿睡。”我平时和周边农民处得好,偶尔给人发根八分钱的经济烟,农民都到处说,城里来的王老师比之前的郑老师和气多了。胡兵开门看见我披着被褥,慌慌张张的样子,赶紧叫我进屋,怕我受凉。这时候都三更天了,说话声惊醒了胡兵的妈妈和姐姐,我跟他们说了原因,胡妈说:你住那间寝室隔壁,本来就是从前停棺材的地方,刘家长辈去世要放三天才入棺。她叫我以后就跟着胡兵睡好了,我伴着鸡叫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事儿过去几十年,到现在我也没法用科学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把闹鬼的事跟几个民办老师说了,她们正好建议让学生住校,既能陪我,又能解决学生夜路的安全问题。我们把隔壁杂物间清出来给男生住,楼上清出来给女生住,我爬上楼一看,楼上堆着上万册佛教古经书,还有一个大木箱,装着刘洙源的老照片,这些都是土改后村委会堆在这儿的。听说要住校补课,学生开心,家长和村委会更开心。学生自己带谷草、被褥、煤油灯和干粮,中午晚上回家吃,晚饭后再来学校补课,男生住楼下,女生住楼上,楼上放了尿桶供女生方便。晚上黑板前吊三盏煤油灯,那时候煤油凭票供应,每张课桌上再放一盏,教室里满是煤烟。每晚教室后面都围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有时候民办老师也来听我讲课,朗朗读书声飘得满沟都是。补完课我放心不下火灾,等学生都灭灯睡了,我再坐着改作业,方便第二天及时给学生改错误。学生也辛苦,天不亮就起床,带的干粮还互相换着吃,我的早饭得自己做。学生也心疼我,上学路上帮我捡柴,到学校帮我挑水,院子外的井水干净,我们都喝井水,也从没拉过肚子。还有件难以启齿的事:有个男生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不愿意来住校,我就让他跟我挤一张床。没多久我浑身发痒,才发现被褥衣服上爬满了虱子,实在难为情,学生头上也长虱子。冬天没有多余衣服换,我们每天睡前只能先捉完虱子再睡觉。白天我没事就去听四个民办老师上课,发现他们确实不会写教案,不会拼音,连普通话都说不好,难怪年年考倒数。每周六下午我开周会,然后教他们怎么备课,我也常请他们来听我用普通话讲课,所以几个老师都特别敬重我。很快到了公社中期统考,公社老师下来监考,考完之后,老师们兴冲冲跟我说,我们学校排到全公社第四名了!几个老师都特别开心,我也知道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就说咱们争取期末冲到第二名。大队书记来学校表扬我们,高兴地说:“刘家沟四大队小学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他递了支烟给我,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谢谢你王老师,给我们大队争了光,你有啥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一定办。”我也就不客气,说晚上补课要煤油,没有票,能不能帮忙解决,他一口就答应了。就因为这次从倒数第十二升到第四,学生家长都特别敬佩我,天天都有人送米送菜送鸡蛋,不光我班上学生送,别的班也送,我那间当厨房的杂屋从来不关门,好多东西是谁送的都不知道,有一次十个鸡蛋放在我被窝里,我躺了一会儿才发现,全都压烂了,弄得我哭笑不得。条件虽然苦,可这是学生和家长对我的认可,也催着我更努力。</p> <p class="ql-block">我带的毕业班,最大的学生已经十六了,马上就要毕业,如果连封信都写不好,我就是误人子弟。作文是毕业班的重难点,我花了好多功夫辅导,先教学生懂记叙文四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样都不能少,要求大家每天写日记,我每天早上评讲,慢慢的,学生日记越写越好,写作水平也上来了。为了改掉千篇一律的毛病,我出了个作文题《我的老师》,让学生照着我的样子写,写出真实的模样,效果特别好,一下子就改掉了死记硬背的坏毛病。我还常带学生去野外,教他们观察,一次带学生去学校对面半山腰秋游,学生们都特别开心,我让大家仔细看秋天的景色,练一练观察力和写作。就在那次,我无意中发现半山腰藏着几十座明清时期的古墓葬,墓前还立着华表——华表就是石牌坊前一丈多高的雕刻石柱,上面刻着麒麟龙凤狮子这些吉祥纹样,是贵族身份的标志。这儿的墓碑又高大又气派,石质细密坚硬,碑帽是圆形的,刻着龙凤浮雕,工艺特别精美,墓葬布局很讲究,墓门修成八字形,取后辈前途宽广的彩头,石栏板严严实实,几百年都没倒,雕花工艺精细,龙凤浮雕镂雕都活灵活现,墓碑上的字写得工整有力,对联对仗精巧,字字珠玑,这就是刘家沟深厚历史文化的见证。当年我不懂文物,只是带学生游玩偶然发现,后来从事文保工作才明白这些墓葬的价值。学生有了兴趣,坚持天天写日记,每周写一篇作文,都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得清清楚楚。数学我就重点抓应用题审题,教学生辨清楚题型选对方法,基础打牢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期末考试,四大队小学果然升到了全公社第二名,全校师生开心,全村老百姓更开心,到处都是夸奖我的声音。寒假过后第二学期开学,李校长找我,说五大队小学要合班,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五大队的汉卿学校是有名的百年老校,条件比四大队好太多:一是那儿有八个班,五个小学三个初中,缺公办老师,我过去不用包班,只教语文课,还有电灯;二是学校有宿舍、食堂、厕所还有自留地,是人家主动来请的。为了让四大队的孩子能多考几个初中,我爽快答应了。没想到刚散会,区委就宣布李校长卸任,老师们都鼓掌叫好,中午吃饭,李校长一个人坐一桌,别的老师都不跟他坐一桌,还有人故意借酒羞辱他,真是在位时众星捧月,下了台就没人搭理了。我到现在都记得离开四大队的场景,全校老师学生排成长队送我,恋恋不舍,有个老师哭了,一直把我们班学生送到外面的田埂上,还不肯回头。</p> <p class="ql-block">富兴五大队学校离四大队才两里地,这儿四面环山,中间开阔,是名副其实的山区小平原,水田多,百姓也比四大队富裕,到处鸡犬相闻,鹅鸭成群。这儿是隆兴、会棚去德阳的必经之路,路边就有两处古建筑,一处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六棱七级石质字库塔,字库塔也叫惜字塔,古时候敬惜字纸,专门用来烧字纸的。另一处就是汉卿小学,它原本就是刘氏祠堂,也是刘家办的学堂,隔壁就是龙形大院,不远处还有坟形屋基、燕窝屋基,是整个刘家沟古文化村落的缩影,山清水秀,炊烟袅袅,远远看去就是一幅活的山水画。汉卿小学东边是整片古民居,院院相通,全是穿斗木结构的灰砖小青瓦,学校和古民居布局错落有致,设计很科学,左校右宿,还体现了刘氏家族四代同堂和睦团结的家风。学校四周是灰砖围墙,围墙中间开了一扇八字形亭阁式双扇木门,沿着石梯进去,是一个宽敞的长方形庭院,庭院两边种着高大的古柏,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干虽然苍黄,叶子却四季常青。进了院坝就是配殿,屋脊上刻着花鸟水草,虽然部分风化脱落,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美;斜脊刻着仙人走兽龙凤,现在也已经残缺褪色;配殿两边是教室和廊道,廊道上有卷棚、撑拱、角牙、云墩这些木雕构件,都刻得很精致。穿过天井就是正殿,正殿比配殿高,是这里的主建筑,解放前是刘氏祭祀祖先的地方,两边厢房改成了教室。正殿的撑拱是透雕,角牙是卷草纹,隔扇门窗的雕刻都很精美,只是年久失修,保存得不算完整,当年龙形祠堂的富丽堂皇早就没了,雕刻风化,木架开裂,漆皮褪色,墙壁也不平整,庭院里的假山花木早就毁了,只剩一点痕迹,整个龙形大院也被村民改得面目全非。我在汉卿学校工作了一学期,终于告别了四大队无水无电无厕所的苦日子,完全按正规学校的作息上课放学吃饭休息,也不用再上夜课,环境舒服,工作起来也轻松,心情也舒畅,不知不觉就到期末考试了。我们班合并之后一共五十三名学生,考进初中的有五十人,终于圆了四大孩子考初中的梦,其中刘昌革和刘春先后来也成了人民教师。第二学期我就被破格调到集凤区中心学校工作,四年后调回龙中心小学,1989年底中江县成立文管所,我顺利调进县城从事文物保护工作。我在刘家沟只待了短短一年,时间不长,可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这并非我个人乡村教师的写照,在那个年代,每个乡村教师都经历了这样的无私奉献!再看看当今的学校和教师,真是千差万别!我永远忘不了当年那个年月里,曾经教过的每一位老师,那个时代的所有教师们纯粹无私的奉献精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