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转眼间,我的妈妈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2023年11月20日,妈妈因病医治无效不幸去世,享年89岁。这段时间以来,我无一天不想念妈妈,每天一睁眼一闭眼,总感觉妈妈就在我身边。有时走在路上,仿佛看见妈妈就在前面不远处,我一停,妈妈顿时就不见了。我常想,妈妈是不是可以回来一次,哪怕就一次,和我们再说说话。</p><p class="ql-block"> 记得和妈妈临终告别时,我哭着说,妈妈一定记得托梦给我。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晚临睡前,我都会提醒自己,今晚一定要和妈妈梦里相会。可这么久以来,依稀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个晚上,感觉妈妈朦朦胧胧中微笑着看了看我,好像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便飘然而去。我跳起来查了一下日历,那天碰巧是妈妈走了四十九天的日子。我猛然想起一个传说,即人去死后“七七”四十九天须过奈何桥。一旦走过了这座桥,就进入了新的生命轮回。走在奈何桥上,是一个人告别今生的最后时刻。这难道是妈妈今生留给我们最后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我的妈妈廖月英,1935年3月21日出生于湘南农村一书香门第。妈妈自小天资聪颖,皮肤白皙,容貌姣好,个子高挑,深得我外公外婆的疼爱和器重,时常教她读书、写字、打算盘。可天有不测风云。妈妈9岁丧母,15岁失父,家里的房屋、家具等悉数散尽。无奈之下,妈妈带着我三个舅舅和一个小姨妈借住在一间矮小的土柸房相依为命,艰难生活。</p><p class="ql-block"> 妈妈17岁时,经族人廖红元、曹满凤夫妇介绍,与高小同班同学的爸爸订婚,数月后因生计所迫主动来到爸爸家做儿媳妇。当时我奶奶双目失明,爸爸在外读书,家里穷的叮当响。四年后,我爷爷又因伤寒病溘然长逝。从没干过农活的妈妈从零学起,挑起了家务大梁,并照顾我奶奶八年直至去世。每天傍晚,还要往老家来回赶,为二舅、三舅洗衣做饭。因缺衣少食,姐弟三人常哭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1958年春夏间,妈妈先后被派到龙王岭、三口铺大炼钢铁,秋冬又先后派去修陈家冲、毛坪水库。妈妈不仅自己手挖肩挑,还负责为两名壮年男子上泥土,大雨大干,小雨猛干,无雨拼命干,有时忙得昼夜不分。几个月下来,妈妈肩挑肿了,腰累弯了,手上不知磨出多少血泡。1959年,妈妈刚和爸爸完婚,又被安排到仅有两人的大队养猪场,一年养猪50多头。为了扯猪草,妈妈每天爬山岭,下水塘,还不时赶到二十里外的铜角湾挑煤炭。无论是在生产队还是被派到外地,无论是感染破伤风还是患重感冒,妈妈总是主动干最苦最累的活,出工在前,收工在后。由于长期日夜劳作,经常吃不饱,睡不好,妈妈停了月经,患上了妇科病、水肿病、腰痛病和贫血,还落下了胸口痛和失眠的顽疾,面黄肌瘦,气喘吁吁。妈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撑下去!多亏大队妇女主任周耀清安排妈妈疗养一个月,否则后果更为严重。正因为这段人生的起伏跌宕,培养了妈妈坚韧的毅力和不屈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1966年31岁那年,妈妈赴南昌治病。在我四外公、四外婆和大舅的陪护下,经数家医院治疗三个月,妈妈的妇科病总算痊愈。32岁,妈妈生下了我,四年后又生下我大弟。当时,爸爸远在近250公里开外的湘北一县里工作,每年只有20天的探亲假,妈妈的日子更难了。妈妈经常背着我们出集体工,上山割青叶、挖土、扯秧、割禾、挑塘泥、刨草皮……,除了没有赶过牛犂过田,样样农活没少干。特别是生我大弟坐月子期间,爸爸不在身边,妈妈洗衣做饭全包,累得多次发高烧。我和大弟很小的时候,多亏我80多岁的老爷爷时不时背背我们,给我妈妈换换手。1971年10月,我们母子三人搬进了妈妈辛苦一年兴建的砖瓦新房。日子刚刚过得顺当一点,1974年7月,我两岁半的大弟晚上突发中毒性菌痢,在乡卫生院抢救无效夭折,当时已怀上我二弟6个月的妈妈哭的不省人事,第二天被抬到县人民医院住院40天。二弟出生后,我好多次还看见妈妈抱着大弟的衣服躲在楼上失声痛哭。爸爸好几次和我说,那段时期,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在老家务农三十七年,妈妈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干一脚湿一脚,整天都在为家里拼命操劳。每天早上广播未响,妈妈早已起床,生火、挑水、煮饭、扫地、檫桌凳。匆匆吃完稀饭,便马不停蹄出工。傍晚散工后,妈妈几乎每天都会带着我去自家六处菜地,松土、种菜、浇水、施肥、除草,忙完已是黑夜,又急急回家抱着一大脚盆衣服去村后蚂蟥塘搓洗,然后深一脚浅一脚赶回家晾衣做饭、收拾屋子等等。有几年妈妈担任生产队记工员,每晚还得整理计分簿。有时中午去菜地干活都忘了回家,饿得我和大弟干脆捞酸萝卜、酸豆角充饥。一次我和大弟斗胆煮鸡蛋,竟然把盐当糖放。妈妈爱清洁、讲卫生是出了名的,屋里屋外常被妈妈反复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去年七月住院前。在我的印象中,妈妈几乎每天都是这种风风火火的忙禄节奏。</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妈妈一直节衣缩食,勤俭持家,不舍得花一分钱。那时候,家里的日常开销主要靠养猪、养鸡和卖点小菜。1975年元月起,妈妈连续养了15头肥猪。每年杀完猪,请亲戚吃一餐、每家送一点,最后只留下两斤肉和一副大肠,整年挂在灶台屋梁上熏烤着。除非来了客人或者重要节日,平常根本舍不得吃。妈妈经常吃辣椒、酸菜、豆酱、小菜等,一年难得吃上几回猪肉和鸡蛋。衣服缝了又补,被子补了又盖,盖了又补。记得小时候一天,我们母子凌晨三点多起床,妈妈跳着一担白萝卜和一些鸡蛋,我打着火把,同村里五六人,差不多走二十多里山路,天亮前坐船赶到白头狮。三分钱一斤的萝卜一下子卖完了,妈妈脸上绽开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1981年分田到户,我们家分到2.4亩责任田。除犁田请人帮工外,作圆头、中耕、扯草、打农药治虫、晒谷、挑稻草等等农活全由妈妈独自承担,唯有暑假期间,爸爸、我和弟弟才参与打谷扮禾,亩产量年年比男劳力还高。最大的一丘田“六十把”位于渠道和邻居水田之上,每当夏天渠道灌满水,整丘田积水成灾,汪洋一片。天刚微亮,妈妈便下田割禾,再用木板把割好的稻禾拖到一堆,腰以下衣裤全部泡在水里。为了赶时间,妈妈早上稀饭和中饭都在田埂上吃,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才摸黑回家。干起活来,妈妈真是拼了。</p><p class="ql-block"> 农闲时,女人们难免三五成群聊天扯谈,说长论短,为人善良的妈妈从不参与,对谁都笑脸相迎,客客气气。谁家有难处,妈妈非常仗义,能帮的二话不说。有一回,我一位堂叔高烧烧得舌头直吐,当时天色已晚,家人非常着急。妈妈得知后,赶紧跑到大队部请赤脚医生。听说医生正在下村,妈妈又火急火燎跑到村里把医生找来。老家人说,妈妈做的好事可以说上一大堆。1989年2月我们家搬到爸爸所在单位后,妈妈还经常为干部职工义务送信送报。</p><p class="ql-block"> 妈妈把对我和弟弟的爱时刻藏在心底。我在县一中读初一下期时,有一段时间暂住在爸爸原单位的小四合院二楼,周末很少回家。一天下午,妈妈突然站在楼下马路上喊我,说带了一口杯蒸好的瘦肉,要我拿上去吃。我站在窗户边大声说“不要不要”,要妈妈赶紧回去。只见妈妈站了许久,流着眼泪,然后提着口杯,走几步又回回头地回家了。妈妈从乡下到县城,来回要走三个多小时,我却没有请妈妈上去坐一下喝口水,当时只觉得妈妈来送吃的很丢人。等我做了父亲才明白,那时实在是太不懂事,现在想来真是追悔莫及。</p><p class="ql-block"> 爸爸去年和我说,每当我离开家里去县城上学包括后面上大学,妈妈都要站在楼上,一直等看到我走远了为止。2015年国庆前,弟弟卖掉县城房子,在我家隔壁小区为爸妈买了一套二手房。我每次从爸妈家出来,妈妈总要站在卧室窗台前望着我的背影,直到我走出小区。</p><p class="ql-block"> 妈妈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只读过初二,最欣慰的是送俩个儿子上了大学。她对我和弟弟好像没有讲过多少大道理,现在想想,她那时的教育方式完全是放养式和情境式。我小时候好奇心强,看到什么好玩就瞎折腾什么,后来迷上了乱涂乱画,家里墙上和门背被我用毛笔写得乱七八糟。妈妈从没有责怪我,更没有打骂过我。我六岁那年的一个深夜,91岁的老爷爷病逝。妈妈赶紧叫醒我,带着我跪在老爷爷床前叩头送终。出殡那天,大雨滂沱。妈妈牵着我的手说,长大了一定要记得老爷爷。妈妈习惯中午去大队部碾米,去向阳煤矿挑煤,我老跟在后面。有时见到不少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在煤堆里捡煤渣,满脸乌黑;有的甚至挑着一担煤,跌跌撞撞,妈妈对我说,“崽啊,看到了吗,好苦啊!以后要攒劲读书”。</p><p class="ql-block"> 走在外面,妈妈会不失时机地告诉我和弟弟,要懂礼貌,不惹祸,不能没大没小;“出门观天色,进门看脸色”,不要随便给人添麻烦;君子不忘本,要记住别人的好,多做好事,晓得报恩;做人凭良心,做事靠决心,要有条理,不毛躁,不慌张;不要好高,不要好吃懒做,不能贪小便宜,不是我们的东西坚决不要,等等。晚辈们送点礼物,妈妈总是推来推去。记得十几年前,我一表姐来县城看望爸妈,特意带来一只自家养的大母鸡。妈妈说这是生蛋的不能要,硬是追出老远把母鸡退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近十年来,年迈的妈妈满身的基础病,除了记性超好外,眼、耳、牙乃至腰腿的功能每况愈下,几乎每年都要被我们强行送到医院住院一回,妈妈却非常乐观豁达,只要能动,绝不闲着。妈妈常说,“人终有一死,死有什么怕的。”“人死如泥。我死后,不要哭,不要跪,一把火烧掉,一切从简”。</p><p class="ql-block"> 去年7月,妈妈因晚上反复低烧而入院,期间做了三次手术,又感染了新冠“二阳”,坚强的妈妈闯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凶险,最终因胆红素脑病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而离去。住院期间,妈妈脑子非常清醒,反复对我和弟弟说,“崽啊,妈妈对不起,花费了你们不少钱,让你们鞋都走穿了,放弃吧。”妈妈到人生的最后还在为儿子着想,这就是一位平凡妈妈的最伟大处。</p><p class="ql-block"> 2023年11月22日,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我们送走了妈妈。从此,人间少了一位可亲可敬的妈妈,天上多了一颗发光发亮的星星。我和弟弟将携手爸爸和家人,仰望星空,勇毅前行。</p><p class="ql-block"> 2024年2月14日,甲辰正月初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