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治国：存 弼 的 路

国光

制作 张国光

任存弻全家 约1 9 5 0年

任存弼和我同生在晋西北河曲小县。他早我一年入学，书读至高中时，因了他的聪颖和刻苦，在校园里曾有过小小的名气。

小学四年级毕业合影 1 9 5 7年

那时候山区教育不发达，我们所在的巡镇中学，每年从河曲、保德、偏关三县招收三十来个青皮后生，由一批1957年发落到山沟里的读书人加以调教。原想着能教会打算盘、能教会算产量就蛮不错了，不料老校长心比天高，把一伙城市里打下来的背时鬼领导得热火朝天，竟至于费尽心血要把我们送到山外面的世界去。

果然就有了成效。小小一个山旮旯中学，每年高考升学率居然名列全区榜首。眼见着一批批土眉土眼的年轻人，身穿家做的水蓝布衣裤，足踩坚固的实纳底子鞋，坐着汽车走了，坐着火车走了，一县人乐得拍手扬脚。

与母亲、妹妹合影 1 9 5 7年前后

存弼是他们班里的佼佼者。他偏爱文科，把王力先生的四大本《古代汉语》读得滚瓜烂熟。在学校的黑板报上，经常能读到他的诗文。诗写得潇洒流畅，了无当时吓人的标语口号。后来他写了一首赞美女同学的诗，在校园里掀起轩然大波。他犯了当时的禁忌，挨了一顿批评。只是存弼年轻气盛，依然昂扬了他装满诗文的脑袋，依然戴着他那副黑框廉价眼镜，依然抿了嘴唇，依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与大女儿在三官庙山门外台阶上 约1 9 7 0年 韩瑞摄

1965年夏季，任存弼迫不及待地走进高考考场。过了个把小时，他第一个走出考场。他耐心地给我们这些下届毕业生讲解考题，仿佛那题是他出的，仿佛他就要跨进北京大学的校门了。

之后一个月，经常见存弼回学校来。或借书，或给我们这些小弟兄讲讲子乎者也的用法。慢慢他便不来了。后来才知道，那一年高考特别容易，他们班的同学几乎全考上了。好几位考到北京，好几位考到外省，其余的都到了太原。

只剩下任存弼君，永远也接不到1965年任何一家高等院校的通知书。

据说是因为他出身不好。还因为他写过那些犯忌的诗文。

与西戎先生在五花城村外地埂上谈话 约摄于1 9 8 6年《黄河》杂志社在河曲举办创作会期间

存弼从此便从校园里消失了。当时我们正忙着准备来年高考，也无暇去想他的心境如何。有时在校园外读俄语，见生产队社员任存弼荷锄挑担往地里走去。从前面看，能瞥见他杂乱的头发和失神的目光。从后面看，裤带上别着一柄长长的旱烟袋。依稀有散乱的阳光洒下来，犹如万道金针，把装了一肚子诗书的任存弼，牢牢地钉在贫瘠的土地上。

那时候阶级斗争的弦已经绷得很紧，人们正瞪大眼睛防备阶级敌人捣乱破坏。“四清”运动闹腾得如火如荼。万门大炮已经瞄准了《海瑞罢官》和“三家村”。既然任存弼出身不好，我们也不敢贸然跟他交往了。

巡镇中学校庆期间拜见李校长

再见存弼，已经是70年代中期。我们那一届学生，比存弼来得干脆。上完五年高中后，全部被打发回广阔天地。我先回农村，后当民工，又到一家煤矿当了几个月过磅员。然后回到县城机关，“以工代干”，开始舞文弄墨生涯。

在一次下乡时，我见到了任存弼君。他还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像个半大老汉。脸上铺满层层皱纹，里面夹杂了山沟里的泥土和草梗。他用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牌纸烟招待我，人干瘦干瘦，腰弯成一张弓。

我不知道他经受了多少折磨。他告诉我，还在悄悄地写诗、写小说。

忻州市部分作家于定襄县城拜会浩然先生

那一天我们躺在向阳的山坡上，一任山风把泥沙拱到身上来。山野里有一棵两棵永远也长不大的老汉汉树，还有叫不来名字的各色茅草。不时有蚂蚁和蜥蜴钻到裤子里，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

临别时，我们相对无言。山坡下黄河水默默地往前流去。河对岸陕北内蒙古的村舍，已经隐进一片暮色中去了。

2 0 0 6年秋摄于俄罗斯阿芙乐尔巡洋舰前面

1977年，我悄然离开家乡，借调在当时省文艺工作室《汾水》编辑部。立足未稳，存弼便跛着一条腿（他被一枚铁钉扎瘸了），披了一领老山羊皮袄找我来了。他说他要考大学，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大学！我说去球吧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你要有那心劲儿，不妨回家教你的娃娃去。他狠狠地盯着我说，我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2 0 1 3年省作代会期间留影

几场考试下来，他说题容易得就像哄娃娃一般。夜晚他盖了老山羊皮袄睡觉，把一张破桌子压得嘎吱嘎吱直响。躺一会儿起来，抓几枚钢镚儿打卦。他祈求老天再不要欺负他了。他说，就是犯了罪，有这十几年也该期满了……

第二年春天，他接到山西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和我告别时，他说他还要写小说。他说他老大大在队里干活，一天能挣几分工。只要全家人能分到口粮，只要大人娃娃饿不死，往后甚的事情也好办。

任存弻《三代走西口》

他读书去了。或者是为了求得知识，或者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听人说，他们班里七老八少，年纪小的同学喊他大叔，年纪大些的，则唤他老任。任大叔白天上学，夜晚去附近人家当家教。放假时，他从太原贩些鞋底鞋垫，回到巡镇老家叫卖。听说他妻子一身补丁衣裳，拼了老命赚工分。还听说存弼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领破皮袄不能离身。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任存弻先生部分作品

如今存弼是《忻州日报》的副总编辑。采编之外，时有大作问世。他的小说集《夫人们》早几年出版，几十年的酸甜苦辣，俱都装在书中了。作为同学，我为他的点滴成功感到由衷地高兴。作为同行，我为他对文学事业矢志不渝的爱恋而感动。“平生感意气，少小爱文辞”。存弼走过蜿蜒曲折的小道以后，终于到达他梦寐以求的一方圣地。

读者留言

李新田老师：

燕治国老师以质朴的笔触勾勒出任存弼老师坎坷而坚韧的人生轨迹，全文如一幅浸着黄土气息的画卷，在时代变迁中铺展个体命运的浮沉。

以细节见沧桑：

从任存弼老师“荷锄挑担时失神的目光”到“跛腿披羊皮袄考大学”的画面，用具象场景定格岁月磨难，尤其“万道金针将他钉在贫瘠土地”的比喻，将时代桎梏与个人挣扎熔铸为苍凉意象。

时代与个体的交织：

以巡镇中学升学率、高考政审、知青下乡等时代切片为背景，任存弼老师的“出身禁忌”与“文学执念”成为一代人的缩影，他从“被钉在土地”到“成为报社副总编”的逆袭，暗合了社会变革中个体生命力的顽强。

情感克制而深沉：

行文如黄河水般平实流淌，却在“躺山坡任风沙吹打”“抓钢镚打卦祈愿”等细节中暗藏汹涌情感，结尾“到达梦寐以求的圣地”的释然，与开篇“错失大学通知书”的遗憾形成呼应，道尽人生起落的厚重感。

全文以“路”为隐喻，既写任存弼老师走过的黄土山路、求学之路，更写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跋涉的精神之路，于朴素文字中见出生命韧性与时代印记。

本文作者 燕治国

蒙存弼兄抬爱，这是当年为他的小说集《夫人们》写的序言。发表于《忻州日报》《太原日报》《山西文学》《天津日报》《新华日报》等报刊，改來改去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文。收入拙著散文集《西口漫笔》及中国文联、大众文艺出版社、新华报业图书编辑出版中心联合出版的向全国八届文代会献礼书《快乐在路上》题目改为《永不言败》。

燕治国，山西省河曲县人。1966年高中毕业后下过乡、当过煤矿工人、机关干事。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1978年调入《山西文学》编辑部任小说编辑，期间就读于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北京大学中文系首届作家班。曾任《山西文学》副主编、山西省文联副主席、山西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主要作品有《西口三部曲》：民歌卷《西口情歌》、散文卷《西口漫笔》、电视连续剧卷《西口情》。另有中短篇小说集及晋军崛起精品典藏版《小城》，散文集《人生小景》《人生小路》《渐行渐远的文坛老人》《先生们》《酒都杏花村》，报告文学集《人生进行曲》及影视作品《王家大院》《小城》《漫漫西口路》《娘娘滩》等和小戏、多场歌剧、歌舞剧若干。作品曾获山西省文学艺术创作奖、赵树理文学奖、《中国作家》、《山西文学》优秀作品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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