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李白暨再识广西

23罗时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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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广西处西南一隅，大部分属山地丘陵盆地，没有出海口（钦州地区最终划入广西是1965年），是中国最贫困的省份之一。

然而穷则思变。广西桂平于道光三十年爆发的金田起义，历时16载，转战19省，极大地伤害了清王朝的元气。太平天国固然给国家带来巨大灾难，但也让广西人大振声威，从此不敢小视。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南京），这是广西人第一次登上中央政治舞台。整整40年后，广西临桂诞生了一个人，那就是白崇禧；湖南湘潭也诞生了一个人，那就是毛泽东——迄今已逾130载。

太平天国主要被湘军剿杀，灰飞烟灭。80年过去，以广西人白崇禧为代表和以湖南人毛泽东为代表的国共内战搏弈揭晓，终成王败寇。

这次在广西，走马倥偬，经北海、柳州和桂林，疲于奔命，虽观之皮毛，也浮光掠影，拉杂形成几篇游记发诸网络。

最大的成本消耗还是时间，而时间至为宝贵。要打住了，然广西仍挥之不去。不能不写离开它的最后一天，去了临桂白崇禧和李宗仁的老家，以此作结。

实地考察，加上网搜，让我实现愿望，意外收获，想跟朋友们分享：

重读李白，再识广西。

1 山尾村遇白喜事

出桂林城，进会仙镇，路边就是白崇禧的老家山尾村。

地名还在，但不知哪山之尾，何尾之村。

停车处场地开阔，有一栋老房子，“佩璋礼堂”。后来方知，这是白崇禧1931年所建“会仙东山小学”旧址，以夫人的名字命名。

进村时发现，有人在忙活。一问是某嬬人亡故，80多岁，应该是白喜事了。

“村上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个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民族团结起来。”这是毛主席语录。不用动员，村民就行动起来，有的搬桌凳，有的洗盘碗，有条不紊，说说笑笑的。

白壁上贴着“生妹丧事工作安排”：总理先华、实彪， 帐（账）房小华、继刚，厨房实春、继宏、田田等共十三人，煮饭春友、文秀共四人，挑水运弟、兰凤等四人，挑担打锣桂发、大弟，挖金井继贵、继仁、次息、先权，安席继庚、继业、开开， 放炮元华、继荣，其余人打杂。

民间自治能力很快充分调动起来，不知与路边竖牌的“山尾村党群服务中心”是否相关。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这么多人参与，可见事务浩繁。工作内容中，挑担打锣是民俗，挖的金井可能是墓穴吧，放炮以显隆重，告知四方。

当然要聚餐。有菜谱写得清楚，上下两餐，相同的有扣肉2、元子2、猪脚、鸡鸭、豆腐皮2，上午有下水2、牛肉杂烩2、粉丝、汤锅（老鸭）、腐竹炒肉片，共11种，下午另有鱼、拼盘、金玉满堂、虾子、蛋、干锅、欢喜、杂烩、老鸭汤锅，共14种，稍丰盛些。

大吃大喝（自费）。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白崇禧应该九泉含笑。

看来他们不是回民？一问是姓李。再问姓白的呢？在下面旧村。

白崇禧跟姓李的有缘，如李宗仁、李济深。他的故居何以被李姓包围？

2 推开大门空空荡荡

穿过不长的小巷，高大的老房子就是白崇禧故居了。

一位村民正在杀鸡，难道不打平伙了？他是此自治区文化保单位的管理员，说外来参观者，每人十元。于是扫码，他去打开了大门的锁。

推开大门，伸出你的舌苔：空空荡荡。

空旷、寂静、干净，没有任何摆设，好像从来没人住过，或者说住过的人都搬走了，自从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之后。天井很大，两进，木梯上楼，板壁、立柱、护栏皆绿色，窗户是玻璃的，在30年代还比较现代化吧。

既是名人故居，却无任何说明文字，令人惊诧。对前清的任何一个名人也不致于此吧。

仔细看这华栋，努力寻找，终在如两个碉堡孔的窗台上发现旧时墨迹，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人民公社万岁”、“毛主席万岁”字样。想像一下，当年这里一定是热闹的公共场所，或公社大队部，或学校。

楼下楼下，看来看去，仅见中堂位子有阿拉伯文的红底黑字，不像是新近贴上去的，难道是以前的还没有毁掉？搞不懂。（据朋友找人翻译，内容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使者。”）

从侧门出，仰看砖墙高大，窗户睁着沉思的眼，顶端的蓬草顽强生长，有鸟甩下声音展翅飞去，显示活力。空落的庭院植物蔓生，那白瓣黄芯的小花十分可怜，据说它是鬼针草，一味草药，有清热解毒、散瘀活血功效。

没人住的房子了无生气。这石门框里曾进出过多少人啊，它还有一道可移动的栅栏，加强门禁，但若关人里面则是铁窗。我拉出它封闭大门，作出举手抬腿的行为艺术，似要挣脱监牢，冲破一切对自由的束缚！

大门这面的铭牌是这样简介白崇禧故居的：“位于会仙镇山尾村。始建于1928年，1931年完工。中西建筑风格，坐西朝东，占地面积约1000平方米，由主体建筑和附院两部分组成。主体建筑为一座两层楼高的砖木混合结构建筑，两进三开间，面阔13.32米，进深28.8米，墙高11、5米。从大门进入依次为前庭、天井、前后堂及后门。附院居右侧，有门与主体庭院相连，由厨房、杂物间、储藏室及庭院组成。”

现在所存不及原来规模，还有座清真寺，但紧锁着，不知何时开放。

小村寂静。一只不甘寂寞的雄鸡来引吭高啼，好像是要“谴”送我们。

3 旧村的板鸭很漂亮

那些忙着的人正在早餐，为一天的活动储存力量。

这是一处宏大的连体房，可能是人民公社时期的粮仓，里面已摆好十套桌席，如果时间凑巧，我们是可以就餐中饭的，他们也会好客欢迎吧。

路边的指示牌处，有妇人竟兜售正宗“白氏板鸭”，还价百元可买两只，还有腊鸡。这勾起我们前往山尾村旧村的兴趣，主要想看看传说中的回民村。

离此不远，有较宽的街道，村庄的房屋装饰也见圆形尖顶的穆斯林特征。最大建筑还是清真寺，原来的格局，前面增设了国旗杆，与全国统一接轨宗教中国化。此处倒更像一座庄园，如寻常人家院落可以进去参观，圣堂摆有蒲团，每周五礼拜，但人数不及原来。

旧村清真寺的规模是白崇禧故居的一倍。寺内有碑文载，该寺始建于明崇祯年间，后几经维修，为临桂县内目前所见修建年代最早的清真寺。“对于研究我县回族村落的形成与发展、宗教建筑史都有重要意义。”

初步判断，白氏最早是落籍旧村这边，那白崇禧故居是后来盖的（一说是其兄所盖），先后有李姓占据这开阔之地。

据族谱所载，白氏始祖原为伯笃鲁丁，阿拉伯人，明代从“丝绸之路”到南京定居。由于明太祖禁止人民用外国姓，于是改伯为白的一系就此发展起来。还有一说，白代家族源于一位叫伯笃鲁丁的阿拉始祖，他是一位元朝进士。传十五代到白格华，曾于清乾隆参加甲午科试，以进士出任四川开县知县，调署茂州、直隶州知州，及年老退休定居桂林山尾村。白格华传十八代到白志书，在桂林西乡苏桥墟开永泰林杂货铺，与罗锦墟马全记的长女结婚，生四子三女，白崇禧为其三子。如今旧村绝大部分姓白，但不知还有无白崇禧的直系亲戚。

村里热闹着一群鸭子，浑然不知街上挂着它们的标本，那招牌林立，主打传统产品白氏板鸭，据说不乏慕名而来采购者。

购物即扶贫，权为白崇禧故乡人表示心意。至于味道如何，只有回家品鉴了。

4 从“小诸葛”到“白狐狸”

此时，山尾村上空突然风云变幻，呈现强烈的明暗冲撞，似乎演示着历史人物叱咜壮阔的一生。

喀斯特地貌，群峰林立，形态各异，犹如一群仙人在此会聚，故得名会仙。发源于南边山的大江自西南往六塘镇北上，东入漓江。发源于六塘镇清泰村的相思江则先北上，汇会仙河，折西北，与洛清江相交。这一带地势低洼，沼泽面广。我不懂风水，也不懂人们对这一带地理的解读。

风水以祖居为正结。它靠山而建，有一条水沟门前穿过，60年代末拆除，仍存基址。白崇禧出生于此，6岁在毛庆锡私塾发蒙，9岁与六弟崇祜到离家三里的会仙镇小学走读，师从白莲洲。白崇禧跟毛姓也算有缘，家乡有毛家码头，就在附近的会仙湿地。

穷苦的广西，曾有“模范省”时代。1924年，趁旧桂系陆荣廷与沈鸿英火并之际，李宗仁的定桂军与黄绍竑、白崇禧的讨贼军合并为“定桂讨贼军”，在一年之内歼灭旧桂系，开启了新桂系二十余年的新历史。

励精图治，经过几年的艰苦建设，广西在各方面都有明显的改进，尤其是在经济上，达到了自给自足。此外，普及教育、发展交通、革除旧币等诸多领域，都有令人称道之处。据《广西志》描述，当时整个广西，作风质朴、官员一心为公、百姓乐业安居，家家夜不闭户。广西在那几年所储备的资本和能量，在日后让日本人和蒋介石都望而生畏。无论是在后来的抗战，还是内战，桂系都展现出强悍的实力。北伐中，崛起不到6年光景的新桂系，就从镇南关杀到山海关，大扬军威。

美国学者艾迪曾言：在中国各省中，在新人物领导之下，有完备与健全之制度，而可以称为近乎模范省者，唯广西一省而已。凡中国人之爱国而具有全国眼光者，必引广西为荣。周恩来也题词：“模范的广西现在已成西南抗战的重心今后必为西南抗战的模范根据地无疑。”

白崇禧在广西大发展时代，有被称为“新斯巴达”的美誉。在北伐及抗战期间有“小诸葛”的雅号，内战期间获“白狐狸”的浑名。即使大陆解放后，《人民日报》也有文章称：“我们大家也都知道战犯白崇禧是随便吃猪肉的，他的思想却是那样的反动。”由此得出结论：吃不吃猪肉绝对不是衡量思想的标准。

列为第四号“战犯”的他，终去了台湾，盖棺论定，其故居空无一字，家乡人也守口如瓶，白崇禧及其家族的故事在家乡已销声匿迹。

广西民间曾有一则灯谜，“是两人又是一人，是今人又是古人。”谜底是李、白，即李宗仁和白崇禧。二人天生一对，合作无间，无李则无白，无白则无李。

白崇禧的会仙山尾村和李宗仁的两江镇田（木田木）头村，其间相距约39公里。专程向这两处名人故居赶去，我的兴趣和心情就像二十多年前一口气去了韶山、花明楼和乌石。

5 宏大的李宗仁故居

“我家祖居村子名田（木田木）头村，举日展望，这里阡陌桑田，河流纵横，远近都是一片良田，就在这平旷的田野中，小山峰稀疏罗列，峻峭秀美，姿态各异，纤浓适度，胜过一幅美丽的国画。”——这是李宗仁对故乡的描述。

“林中有田”的这个字，读浪，字典里没有，电脑打不出来，是当地特有的方言。

桂北民居庄园气派，让人震撼，油然想到曾去过的大邑刘文彩庄园。

李宗仁故居背靠天马山，其祖父李如玺始建于清末民初，占地面积5000多平方米，由安乐第、将军第、学馆、三进客厅等组成，分布有13个天井、7个院落，共计房屋113间。它背负天马山，如果对照老照片看，山被裁去一角，原民居也消失了，让306省道贴墙通过，有损昔日的完整气势。

与白崇禧故居的寂寞形成鲜明对比，李宗故居热闹多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对外开放，免收门票。

“桂山赤子抗倭报国千秋有成代总统，漓水男儿浴血捐躯万死无怨李将军。”“著名爱国民主人士”的定性，政府为之辟事迹陈列馆，介绍全面，其政治军事方面内容我在桂林李宗仁官邸已经看过，在此更有兴趣了解他的家庭情况。

父亲李春荣，曾赴马来西亚打工，回乡兴办两江小学和信果小学，造福乡梓。母亲刘肃端堪称“母教典型”，蒋中正、李济深、林森、于右任、白崇禧均题像赞。1940年春蒋介石夫妇到访时，宋美龄与郭德洁在她左右合影，刘太夫人说，如果中国人每人都拿起一把菜刀，就能把日本鬼子杀光。两年后，刘太夫人去世，举行了隆重葬礼，由广西省长黄旭初主持。1949年春国势艰危，李宗仁还回乡祭母，就此背井离乡。

“我家既是且耕且读，所以历代先人都具有农村社会中诚实慈祥的美德。加以几代单传，时虞绝嗣，所以先人更加乐善好施，希望广积阴功，为子孙祈福，因而颇为乡里所称道。所以我们历代都可说是积善之家。”

从祖墓拓片来看，有单传之虞的李家，有春荣、春华两房，到李宗仁这辈人丁兴旺，有宗唐、宗义、宗尧、宗藩、宗文、宗信、宗武等堂兄弟。李宗仁与发妻李秀文生子李幼邻，在美国娶珍妮，育有四女。其与继配郭德洁生子李志圣，不知子嗣如何。与续弦胡友松的合影中，胡很漂亮，但他们只有三年蜜月。

有一张照片是60年代李宗仁亲属在香港合影，有李志彦、李毅生、李志刚、李宗藩、朱名山、李培华、刘寅生、李志杰、李月端等14人，他们在海外发枝散叶，有自由即家国。

李家大院内设施完备，开有学馆，父传子承，李宗仁家学八年，“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还有油房，李宗仁稍长时曾与长兄到龙胜县金竹坳深山挑桐油，挣些挑脚费。高墙之内不怕围困，独特的是，其北院有一泓山泉，延伸一口洗衣池，再迤逦出一方养鱼塘，有鳞光闪现，水面成片大薸（水浮莲），绿意盎然，温柔可爱。

在水一方，坐井观天。此时天空忽现一架飞机冲破云层，降向两江机场方向——蓦然再现当年李宗仁乘机秘密回国的情景。

半世过去，百年过去，这世间沧桑，何从说清道明？

附

《大公报》1935年2月20日胡政之《粤桂写影》写道：

广西是李、白、黄三人合作，李以宽仁胜，涵量最大；白以精干胜，办事力最强；黄则绵密而果毅，处分政务事务，极有条理。要拿军事地位来比，李当然是位总司令，白可称为前敌总指挥，黄则坐镇后方，保持着能进能退的坚实地位，这是广西最大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