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达克旧居纪事——向前辈致敬

Chance.Z.

上一篇主要讲了邬达克到上海后的经历和三座他为自己设计的住宅。（ 前一篇的链接）

这里主要讲番禺路129号，邬达克最后一座自宅的修缮里的事，其中有我想分享出来的一些背后的事

邬达克旧居（番禺路129号）原来是上海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在使用的。楼层曾用作办公，一层部分用作食堂、餐厅，部分用作办公［注1］。是属于长宁区教育局的。2003年被定位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2008年长宁区正式立项，要对番愚路129号邬达克故居进行修缮。经过一段波折，最后考虑募集社会资金来完成这件促进上海的建筑文化交流和发展的大事。

2009年初，由同济大学规划设计研究院的汤里平教授主持，邬达克的侄子为顾问做了一个“修缮及环境设计”文本；

同年金秋，邬达克的一对儿女来到上海访问，看着他们父亲设计的建筑，也来到了他们熟悉而又生疏的故居。在破旧和凌乱中寻找着儿时的记忆 .., ...。

2010年由匈牙利驻沪总领事馆、匈牙利建筑师协会、中国建筑学会和上海市建筑学会共同举办了“2010建筑桥梁――中匈建筑研讨会”。

2011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克强应邀访问匈牙利时收到了匈牙利的议长代总统送的一本上海出版的《上海邬达克建筑》，此后李克强表达了对此项目的关心。



而在2010年，带着事业成功的自信和资金在上海寻找项目的刘素华女士获得了该建筑的使用权。
为此刘素华女士同另一个企业家一起出资[ 注2 ]，在上海专门成立了“上海大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在”企查查“网站上是这样介绍的：“上海大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是一家立足邬达克文化产业创意园开发，打造中外建筑艺术及经贸交流平台的集文化产业、商业、经贸开发综合性公司，目前上海市重点工程长宁区邬达克城文化意园项目正式启动，包含邬达克纪念馆、邬达克俱乐部、建筑设计师产业创意园等等分项。公司立志做好邬达克文化产业创意园的长期营运。“

刘素华女士，是一个商人，曾经学过服装设计。原来只是想在上海建一个会所。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邬达克是谁，还是她的一位房产界的朋友告诉了她。当她知道了邬达克和上海的关系后，便为她的“会所”找到了主题，并充实了她原来的设想。她为此专访了一些专家，甚至到同济大学去听课……她将项目定名为“邬达克文化产业创意园”。计划以邬达克故居为核心，逐步开发、改造周边的建筑，打造一个中外建筑艺术及经贸交流平台。或许正是因为她独特的见地和雄心，才获得了长宁区政府的青睐。



这房屋最后的修缮设计是上海装饰集团——上海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

2010年施工单位进场开始修缮施工，但是该施工单位并无历史建筑修缮的资质和经验。后来经相关部门协调，由我们公司（上海住总集团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承担了修缮施工。



　　自2013年邬达克纪念馆对外开放后，刘素华女士确实一直在致力于介绍邬达克。2015年左右经我好友（原上海电视台工作）牵线和上海建筑学会联系上了，并筹划了第一届“邬达克建筑遗产文化月”活动。活动举办得相当成功，中国建筑学会也发来了贺信。在这幢旧居中，还举办了许多各种类型活动，也成为了“中国建筑学会科普基地”、“上海市科普基地”、上海科普教育发展基金会“科普创新基地”。确实，这十年来也因此形成了众多的“邬粉”。

[注1]：邬达克别墅检测报告（20101230）

[注2]：《邬达克建筑“出圈”的背后 建筑科普让越来越多人爱上阅读上海》央广网https://www.cnr.cn/shanghai/tt/20211214/t20211214_525686909.shtml…

在出版图书的这一章节的开始处，有这样的一段感概：

图4.01 出版图书第42页的局部截图

　　图书中是这样描写刚刚进场时的景象：“2011年8月，当我们踏入这幢命运多厄的房屋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室外是丛生的杂草，抬眼望见的是坍塌的屋顶和剥落的墙面；室内则是蛛网尘埃、跳蚤飞虫，遍地的垃圾和一个个检测留下的空洞，还有防倾斜的临时支撑。”

图4.02 进入现场时见到的场景

图4.03 图书中对一开始工作的阐述

图4.04 现场进行的临时支撑

图4.05 原书籍中关于结构加固的页面

　　在我公司进场不久书房中的一根大梁的被竟然坠了下来，还好现场已经有了可靠的支撑。原来是整个房屋被白蚁侵蚀得很严重了。为此便对房屋的白蚁侵害进行重新检测以及补充加固设计。

　　同样，位于客厅的大梁因根部被蛀而无法再使用，但又无法找到相同规格和质地的木材，经设计及专家同意，用了钢梁替代了原有的大梁。

　　好在大梁原有的木雕装饰面层是另外贴上去的。我们小心将这些装饰面层拆卸后编号保管。在设备管道、平顶基层做好后，再将木雕装饰层按原位恢复了上去。

图4.06 客厅中间钢梁和完成后的大梁

　　番禺路129号的烟囱是很有特色的。修缮时东侧的大烟囱的一侧出现了很大、很长的裂缝。按照原先的修缮方案是在内部先做一个钢筋混凝土或钢结构内衬，再在外贴一层砖“皮”。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砖块先卸下来，而且，还要考虑这表面砖与“内衬”有可靠的连接。经过讨论并经专家同意，将此烟囱的砖块一层层地卸掉，然后再按原来的组砌方式重新砌筑。既保证了烟囱牢度，又保留了原材料、原工艺。

图4.07 书籍中关于烟囱修复的页面

图4.08 东侧烟囱修缮前后的对比照片

　　邬达克设计的自宅有三处烟囱， 除了主楼东西两个以外，在附楼还有一处烟囱要恢复。但根据此处原始图纸，烟囱只是个简易的，和主楼的完全不一样，

　　根据修缮原则，既然有图纸，就应该按图恢复。但出资及使用方总感觉与主楼的样式不配，坚持要按照主楼的样式按比例缩小仿造一个。于是工人在施工员的指导下按照东侧烟囱砖的比例砌了一个。等砌好了又感觉太低了，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将刚刚砌筑好、砂浆还未干透的上部的帽口部分连夜卸下来，然后加高，再重新砌筑帽口部分，最后形成了现在的样子。

图4.09 原设计中附楼的烟囱的样子

图4.10 新建的附楼烟囱

　　邬达克旧居修缮完成后，一层作为邬达克陈列室对外开放外，其余将成为一个会所。为满足会所功能的需求，根据出资及使用方（大钧地产）和设计的意图，在满足三类保护[ 3 ]要求的前提下对旧居的部分室内装饰和一处分隔作了调整。部分是“可逆”的，就是可以随时拆除并恢复而对原房屋没有影响。

[3] 根据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保护条例规定，三类保护的原则是：
建筑的主要立面、主要结构体系和有特色的内部装饰不得改变。

一层北入口处，将原来（照片中）的泥墁拱顶改成了一个彩色镶嵌玻璃的发光拱顶。不过，其弧度是按照原来的弧度做的。
　　此外进门的右侧，原照片中放了个小柜的地方，增加了一扇拱门。这是根据消防要求新增的。此门通向了书房。

图5.01 北门厅的改动情况

　　一层北侧走廊与东端的过厅（原为备餐间），有一段分隔墙和一扇上部半圆的腰门。为了投资及使用方的需要，拆除了这堵墙。但是由于顶面的空调使此处的顶部出现了高低差，最后用一根木梁得到了解决。木梁的形式则是沿用了楼梯间其他原有木梁的样子。当需要复原时，需要卸下木梁，竖起板条隔墙（表面粉刷）及腰门。

图5.02 北侧过道和备餐厅的隔墙被取消

根据历史照片显示，二楼水平扶手为栗色，而宝瓶栏杆则为白色，现在全部成为了栗色。

　　二至三楼的楼梯处原来做法是三楼楼面以下为木护墙板，这次装修将护墙板一侧改成了整面的镜子墙面。
　　一至二楼的窗户，在原来钢窗的内侧加了一层彩色镶嵌玻璃的窗户。

图5.03 楼梯、过道等修缮与历史照片的对比

一层书房只是恢复了书柜、书桌的样式，而入口增加了拱形木门套和拱券下的木横梁，这是为了安装导电玻璃门而增加的。整体来说，书房的恢复出入还是不小的。

图5.04 书房修缮与历史照片的比较

图5.05 历史照片中书桌一边的整面墙都是护墙板

图5.06 现在的西立面和邬达克手绘的西立面图

图5.07 客厅里的壁炉在修缮前就少了上半部分

在维多利亚大学图书馆网站中显示的西立面图中，在大壁炉的两侧是两个对称的落地壁龛。通向室外的门是设在“阳光房”内的。这种情况是这次修缮前形成的。估计是考虑到在原来通向花园的空廊想做成“纪念馆”的入口玄关吧，为了使用上的方便，就没有恢复到房屋原来的布局了。
　　而在原来到花园的空廊加上了钢窗钢门，成了“纪念馆”的入口玄关。

图5.08 原来的空廊成了纪念馆的玄关，上图中照片下面的都设计图和设计方案效果图

图5.09 餐厅是全部按历史照片恢复的。

上图的右下角是邬达克在吕西纳路17号客厅的照片。

我们发现那里的顶部花纹和现在番禺路129号餐厅顶部的花纹十分相似。

图5.10 餐厅门的细节

图5.11 三层阁楼基本上都是自由发挥

图5.12 两层的卫生间也是按照出资及使用方的意愿在原构造上增色添彩

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终于较好地完成了这幢邬达克最后为自己设计住宅的修缮。2013年1月8日，在完成邬达克诞辰120周年纪念日的活动之后的不久便正式对外开放，接受每一个普通民众走进纪念馆，走进这位为上海留下了一百多处建筑的建筑师的自宅，进而也增进了对上海对历史建筑修缮的了解。

图5.13 纪念馆开幕仪式现场

番禺路129号的项目实质上可以分为两部分：修缮和装修。修缮部分我们在设计院指导的基础上，尽力帮助设计师一起在保证房屋安全的基础上恢复历史原貌；装修部分则是努力协助出资方及使用方使装饰风格更加靠近历史原貌的风格和工艺。

　　这里的出资、使用方（“大钧公司”）作为民营企业，投资了一个自己原本不熟悉的项目。在满足自己的使用要求的前提下，使装修风格尽量往原来整体的风格上靠，是难能可贵的。另外从室内装饰的角度来讲，整体是和谐的，新加的元素还是有20世纪30年代的影子。然而正因为沿用了20世纪30年代的工艺做法，是否会产生另一种理解——误以为“原来就是这样的”，从而曲解了原设计者的意图。还有一些软木、镜面不锈钢的运用。虽然这些材料有非常明显的时代特征，也不违反可识别的历史（文物）建筑修缮原则，但是大多数人不会是这方面的内行、专家。那么如何使他们看后能了解真正的历史“真相”呢？
因此，在当今这个社会环境中，如何把握好保护历史信息，以及努力恢复历史真相的原则与业主、投资方的使用要求和商业利益之间的关系，才是利用与保护中需要解决的困惑。

现在由于租期的原因，“大钧公司”退出了邬达克纪念馆这块区域。网上有许多惋惜之词，尤其是纪念馆“官方”（其实是“大钧公司”一方）发出了“或将闭馆”的消息后引起网络上一片热议。
“大钧公司”退出后，有谁来接手。目前尚无定论，不过我非常同意2016年澎湃新闻记者与华霞红教授的采访报道中她的观点：“我的希望是能把邬达克作为样板，有意识地去关注与建筑相关的其他文化内容，引发更多热潮。”将邬达克的这处旧居建设成为大家关注上海其他优秀历史建筑、不可移动文物的历史、设计以及保护修缮等文化的基地，这将会更有意义。

上述内容主要是基于那套历史建筑保护修丛书的第一辑中《向大师致敬》一书的。因此同样可以有AR体验。为了给没有购买此书的读者也能有这样的体验。我将此书的封面和APP分享在这里。
　　不过在此书发行一段时间后发现该书的多媒体中，把应该在副楼的标志指到了主楼上。再去找那家多媒体公司时，已经找不到了。所以一直没有改正。所以只能再次予以更正并致歉了。 修缮实录APP此处下载 密码：1234

使用方法（有点麻烦，并需要两部手机）：
1、点击上述APP的链接下载并安装此程序（根据手机类型选择Andriod或IOS)
2、将封面图片下载到手机相册，并发送到另一部手机上。然后打开下载并安装好了的《修缮实录》APP，进入页面后向左滑动，看到下方有“扫面封面开启体验”的白色方块时点击，即可开启手机相机，用相机对准另一部手机上显示的封面图片，即能见到邬达克旧居的三维模型图。

ps: 需要打开允许此APP打开相机和“获取设备动作与方向”的权限（在“应用设置”内）

记得那是2011年的仲夏，我还在负责公司设计部门的工作，获悉要修缮邬达克故居的消息，继而又不断听到这幢房屋中的奇特之处：大跨距的木搁栅楼面；隔墙中的马糞纸；室内的石门套……。曾萌发了到现场勘测，或派人参与施工的想法，以便深入探究这位蜚声上海建筑界的前辈是如何设计、建造自己的房子的。可那时其他项目较多，匀不出人手。便托老同学找到一所大学建筑系的系主任，想请在校的学生帮助。不想，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假回家了。无奈只能作罢。
2013年的三月底，因需要对项目进行总结，公司历史建筑研究室让我组织编写。使我有了了却夙愿的机会。
4月3日，当我依着门牌号码，带着几分期许，穿过那沿街五层楼宾馆的过街楼，当寻见那幢房子时，却有几分失望。它，像一个刚刚病愈但调理得还不错的人，站在一个似乎不该它站的地方。
这是一幢典型的英国都铎复兴式乡村别墅。白色的墙，黑色的木框，高耸的烟囱在那宾馆和它的自己的陡峭的屋面之间努力伸向蓝天，在阳光下炫耀这自己丰富而含蓄的、由红砖叠起的身影。
接下来的几周向还留守在那里的施工员、投资方和监理等了解在修缮过程中发生的点点滴滴；走访了长宁区、市文物局等相关部门，聆听着与这幢房屋相关的故事；找寻、查阅照片和资料；酝酿着如何将它们完美的呈现出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感到这个项目的整个过程，曲折、有趣。这些都离不开设计的专心、刘素华女士的真心和施工者的用心。到了后期，刘素华女士，几乎每天在工地现场，与我们的施工员一起琢磨、探讨一些细节。常常还会因看法不一而争执。对一些没有把握的地方，都是通过试验小样才决定最终的做法。施工过程中发现一些原有物件（如原厨房的烟道），或者出现一点成果，大家会异常的激动、兴奋。按照她的话说，“变成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们雷厉风行、认真负责的态度，得到了业主、出资使用方和市、区相关部门的认同。这样一种工作氛围，是项目施工中是不多见的。
　　

　　……当我站经过复原的房里；站在邬达克曾经与友人或者合作者一起叙谈、交流的大壁炉前；当我坐在那桌旁的椅子上，努力体会着融融的家庭温情时，总是感觉似乎少了什么......；
当我站在二楼窗前，望见一群鸽子在天空中飞翔。仿佛回到了八十年前，邬达克当年那种身在异国他乡，为了生计、为了事业与喜欢和不喜欢的业主打交道的那种感受、那种乡愁油然而生。回味着我们现今同业主打交道的甜酸苦辣、同那种漠视文化、惟利是图的“精英”打交道时的无奈；望着周围的“高楼大厦”，想到了这些年上海乃至全国各种各样的建筑犹如雨后春笋，样式、风格五花八门。我们现在许多地方与当时邬达克来到上海时是何等的相似啊：移民潮、房地产、建筑业的兴旺 ... ...。当年来到上海的那些建筑师们造就了一个“万国建筑博览会”。而当今的新建建筑的数量是当年的数十倍，但能像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外滩建筑群那样成为上海的标志的、能够载入上海建筑史册的又有多少呢？
忽然，孩童们的嬉闹声把我的视线拉到楼下：几个长宁旅校的孩子们在屋前的操场上嬉戏玩耍，我仿佛见到了邬达克的三个孩子在大花园中玩耍。如果，这里还是一片花园，那么这幢建筑才是多么完美啊。但城市、社会的发展又会是怎样的呢？听投资方刘总说，她的计划是要全部或者部分恢复成花园。而且要将西侧沿街的那幢四层的宾馆改造，建成一个环境幽雅的创意园区。
真的，希望这样的夙愿能够真的实现。
……
由于本人没有亲身参与本项目，许多情况只是根据口述而写。随着了解越深，越是感觉有太多的内容被遗漏（如原来准备对该建筑的结构和构造进行较深入的探讨）。加上时间仓促，难免挂一漏万、考证不严。为了配合2013年文化遗产日的活动，所以先将这些不成熟、仓促而就的粗造文字征求大家意见，希望有机会能进一步完善，或重新编写。也希望大家通过拙文能够管窥我们对历史文物建筑修缮的热忱和努力。

作者 2013年5月25日

参考、引用书目:

历史建筑保护修缮实录丛书-向大师致敬 同济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一版
《邬达克上海建筑地图》 华霞虹 乔争月等著
《上海邬达克建筑》 上海市规划管理局 上海市城市建设档案馆编
《邬达克的上海故事》 谈心 《档案春秋》2012第7期
《上海通史》 熊月之 主编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9年09月版
《老上海百业指南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08年版

《向大师致敬》同济大学出版社 2015年6月 第一版

《邬达克的家》上海远东出版社 2015年5月 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