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丧葬文化中的一种特殊文体——铭旌

古莘秦建增

中华民族丧葬文化中有一种特殊文体——铭旌，无论南方还是北方大部分地区，人死后在治丧时都要写铭旌。《礼记.丧服小记》:“复与书铭旌，自天子达于士，其辞一也。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即排行)，如不知姓，则书氏。就是说铭旌上的用词，自天子达于士人，都是一样的，只是为了表明死者的身份，无过分的溢美之词。殷商时，丧礼便已用铭旌。周礼承袭，尔后历代相沿。

铭旌究竟在什么时候出现没有确切的文献记载。1972年在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有类似于铭旌的帛画，距今已经有两千多年了。唐代诗人李白的乐府诗《上留田行》有“昔之弟死兄不葬，他人于此举铭旌”之句。宋代学者高承编撰的《事物纪原》一书，有“铭旌”一章，说：“《礼记》曰：铭，明旌也，以死者不可以别，故以旗帜识之”。意思是说，铭旌这面旗帜的作用，就是让人知道这位死者是谁。《礼记--檀弓下》解释说：“铭，明旌也。以逝者为不可别己，故以其旗识之。”即铭旌是标识和区别棺柩主人的旗旌。这是《礼记》关于铭旌的丧礼功能定位。

铭旌，又叫明旌或灵旌，是一面写着死者等级身份、年龄、姓名的旗幡。在传统葬礼中，铭旌一般立于灵堂右侧或灵堂大门外右侧，出殡时则在送葬队伍灵车前由一人高举，下葬后则覆在棺椁之上。现在通用的铭旌长一丈二尺宽二尺的绸缎，一般由事主在殡葬用品店购得。这一规格与汉代的“非衣长一丈二尺”相符，是巧合还是有传承的关系，不得而知。

关于铭旌的写法，由于地域不同习惯不同加之题写者学识参差不齐，所以写出来的铭旌同一地区也各有差异，没有统一的标准。古代人写铭旌是什么样子？没有文献，更没有图片资料可查。但是我们可以从古典小说中找到古人的铭旌是怎么写的。

1.《金瓶梅词话》第63回，李瓶儿的铭旌是：诏封锦衣西门室人李氏柩（11字）。第79回，西门庆的铭旌是: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11字）。

2.程甲本《红楼梦》第14回，秦可卿的铭旌是：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36字）。

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14回，秦可卿的铭旌是：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46字）。

3.《儒林外史》第26回，鲍文卿的铭旌是：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拜题（36字）。

4.大军阀张作霖的铭旌: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张公雨亭之铭旌（17字）。

从以上的例子可见，传统的铭旌包含：朝代、死者身份、享年、姓名、题撰人署名共5个部分。

一、死者当时的朝代。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秦可卿铭旌的“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曹雪芹虚拟的朝代，暗指明朝）和《儒林外史》鲍文卿铭旌的“皇明”，还有张作霖铭旌的“中华民国”都是朝代名。

二、写死者的身份。西门庆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他那个相当于现在“公检法”的“锦衣卫”的官衔，是用钱买来的。铭旌写出了他的身份，显示李瓶儿是锦衣卫西门庆的老婆，身份就不同于一般平民百姓。西门庆要写“恭人”，但李瓶儿不是大老婆，并非“正室”，所以杜子春坚决不许，写了“室人”。可见铭旌表示死者身份是很严肃的。秦可卿是宁国公的长孙媳妇，称“冢孙妇”。她的丈夫贾蓉当时只是个二十岁的花花公子，本无官职，为了他老婆葬礼的风光，临时花一千多两银子去朝廷买了个“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的四品官衔，才有了铭旌上那个长长的一大串显赫身份的名词。鲍文卿是个戏班的领队人，出身非常低微，本无身份值得显耀，向道台给他题了个“皇明义民”，也算是符合实际，既没有夸张，又非常得体。

三、享年。铭旌上死者年龄的写法很有讲究，长寿者享寿多少当然值得大书特书，以为显耀，不幸早亡者则不宜直书年龄。据考证，《红楼梦》里秦可卿死时大约在17—20岁之间，铭旌写她的享年是“享强寿”，就是回避直书其年龄。古代称享年40岁为“强寿”，享年50岁为“艾寿”。秦可卿没有活到40岁，称其“享强寿”已是过誉了。还有，60岁以下者只称“享年”，60岁以上才可以称“享寿”。《儒林外史》中向道台为鲍文卿题写的铭旌，就写享年，不写享寿，因为鲍文卿只活了59岁，差一岁也不行。

四、死者姓名。古代是男尊女卑的。男姓的铭旌有名有讳有号有姓氏，而女姓则只写X门X氏，没有名字。《红楼梦》里秦可卿的铭旌，就只写她是贾家的媳妇秦氏，没有名字。解放以后真正实现了男女平等，女姓的铭旌才有姓有氏有名字。

五、铭旌的最后部分是题撰人的署名（包括身份和姓名），这是为了借题撰人身份来提高葬礼档次的一种表现方式。也带有借题撰人题字来给死者“盖棺定论”的作用，但礼节上却很麻烦。因此，大部份铭旌是丧家孝眷请人代撰的，这类铭旌不具题撰人的名字。《红楼梦》里秦可卿的铭旌，死者的身份写了长长一大串，她是宁国公的嫡长孙媳妇，龙禁尉的老婆，这些身份足以显耀，所以没有请别人具名题撰铭旌，也就没有题撰人的署名。《金瓶梅》里李瓶儿的铭旌，是当过中书省的杜子春代撰的。杜子春只是当过七品官的退休官员，而西门庆那个“锦衣卫”官衔虽然是买来的，但却属于五品，显然无需借助杜子春的官衔来显耀，所以杜子春不敢署上自己的名字。

铭旌的字数也大有讲究。各地风俗不同，但都有讲究吉祥字数的风俗。据我了解，有很多地区，铭旌字数按“生旺死绝”的公式，即不论铭旌字数多少，按“生旺死绝”四字周而复始，铭旌的最后一字落在“生”字或“旺”字为合格，还有更讲究的要求男合“生”字，女合“旺”字方为合格。有的地方铭旌字数依据大长生十二个字的和小长生五个字中表示生长，兴旺的字位上为大吉。十二长生为：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铭旌正文正三十六个字，最后一个字占在养字位上。而五个字的小长生为生，老，病，死，苦，铭旌第三十六个字正好占在小长生的生字上。大小长生处在养和生的字位上大吉大利，生机盎然。

从前文例举的经典小说中的铭旌范文来看，按小黄道吉利字数的规矩来写铭旌是与清代的写法相吻合。四条铭旌，字数有多有少，长短不一，但最后一字都落在黄道吉利字数的“生”字部位。兰陵笑笑生、曹雪芹、吴敬梓，他们不仅是伟大的小说家，同时也是杰出的民俗学者，所以在他们的笔下，真实再现了各种风土人情的历史原貌，连铭旌的写法也符合民俗规矩。

要严格按照黄道吉利字数写铭旌，需要题撰者有驾驭文字的功力。李瓶儿的铭旌，若按正常写法，“锦衣”后面应加“卫”字官名才完整。“柩”字前面应加“灵”字。但为了符合吉利字数，就省略了这两个字。秦可卿的铭旌中“之灵柩”的“之”字，显然是为了字数符合规格之需要而添加的，没有这个“之”字，铭旌的最后一字就不能落在“生”的部位了。鲍文卿的铭旌，末尾“顿拜题”三字，按正常写法应该是“顿首拜题”，省掉了一个“首”字，目的也是为了使该铭旌在最后一字合于“生”的部位。由于受吉利字数的制约，但又要准确表达死者身份、姓名、年龄诸多元素，有些词语确系无法简约，也可以放宽最后一字合“老”字但“病”、“死”、“考”是绝对不行的。

前文例举的几条铭旌均为地位显赫的官宦人家，非普通百姓可比。但普通老百姓死后请人题写铭旌亦十分盛行马虎不得。至清末汉人在出殡前一天要在灵堂竖起"铭旌"，有昭告天下的意味，位置为男左女右。第二天"铭旌"在出殡时高举在灵车前将起引路的作用，有人还形象地比喻为亡人前往阴间的通行证。依当今合阳风俗，若亡人为男性则请男之外家学历高者题写铭旌，若亡人为女性则请女之娘家学历高者题写铭旌。如果男之外家女娘家无学历较高者则在本家或宗亲里寻找学历高者题写，谓之“求衔”。一般事主经电话询问男之外家或女之娘家铭旌挂谁的衔，待回复后由书家代写，称“请衔”。铭旌内容言简意赅，言善说优，但以平实，通用为佳，千万不能夸大其词，名实不符，遗笑大方。有特殊大德大贤者可以高颂，普通老百姓就不要大吹大捧了。铭旌如同亡人死后获得的旌旗一样，只写几句最关键的优良品德就可以了，让人一目了然。

一般普通老百姓铭旌的写法是右上方竖着写铭旌或恭铭、恭旌，中间一行，如果逝者是男性，则竖着写大德望x府讳xxx老大人之（灵）柩。如果逝者是女性，则竖着写大淑德x府x氏讳xxx老孺人之（灵）柩。左下方则竖着写下落款，比如是女之娘家侄儿送的，就写愚侄:某某大学毕业生xx x顿首拜。正文内容男女有别，男称大德望、大乡望、大硕德等，女称大阃范、大淑范、大淑贤、大懿范等。根据亡人生前德行情况选取不同总结性称谓。字数亦按“生、旺、死、绝”排出落在“生”或“旺”即可。

铭旌，是中华民族丧葬文化产生出来的特殊文体，铭旌中蕴含对人生经历自然规律的认识，是中国人对人生轨迹完美的理解、诠释和追求，也是对后辈美好生活的一种期许。人类就是这样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代代传承，一代代众多平凡的芸芸众生，在生存繁衍的过程中创造了世上精彩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