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读《左传》（185）：从铁丘之战看古人之乐观精神

奔向中原

这是春秋一场遭遇战。

鲁哀公二年（前493年），晋六卿内乱，范氏、中行氏逃到卫国，赵简子率晋军围之。齐国给二氏输送粮食，由郑军护送。赵简子闻知，途中拦截。两支军队在铁丘相遇。铁丘乃一小山丘，赵简子登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本以为护粮郑军人数不多，故自率轻骑前来。谁知郑军铺天盖地，数倍于己。太恐怖了！总说现在国人胆小，其实那时也有胆小鬼，不只士卒，将领也是。

有两个细节描写，颇为诙谐，令人解颐。赵简子帅车之车右，乃前来投奔之卫太子蒯聩，因行刺卫灵公夫人南子而出奔，胆气颇壮，见此场面，竟吓得晕晕乎乎，“自投于车下，”眼一黑，掉于车下。御者王良，跟随赵简子是个见过大世面之人，一面用繮绳将他拉上来，一面讥笑他：“妇人也！”你呀，真像个娘们！一脸的轻蔑，云淡风轻。

另一战车之车左赵罗，更不像话。虽没掉下车去，却恐惧得双股乱颤，体似筛糠，瘫下去，挣扎着站起来，又瘫下去，双腿不听使唤了，怎么也站不住。用什么办法？于是“麇之，”车右与御者只好将他绑在车档上。这下好了，一了百了，想倒也难了。这里有个问题，赵罗是赵简子同宗贵族，又是一车之首（古之战车载三人，车左为主，执弓，主远射及指挥；右车为辅，执矛，主近攻及下车排除障碍；居中为御者）谁敢绑他？必定是因他自己要求，虽书中对此未载。春秋时人荣誉感极强。当时风气，是以高大为美，以勇敢为荣。一个贵族，若战场畏惧，是件丢脸之事。故即使站不住，也要站出“风格”来。将士见了，莫名奇怪，这是为何呀？好在御者王良智商在线，解释道：“痁作而伏，”我们主将正发疟疾，站不住，还在坚持呢！为了荣誉，说谎都说出了境界。绑着身子上战场，如此趣事天底下可有？想不乐都不行。

战斗胜利后，帅车上三人之夸功，也是趣味横生。彼时等级森严，大约意外得来之胜利，使人欣喜欲狂吧，竟也一个个没大没小起来。车左主帅赵简子说，我身负重伤，伏在弓袋上吐血（不敢给将士看到），犹双手擂鼓不止，今天战事“我上也，”我是头功！可车右卫太子蒯聩不干了，主帅您被郑军击伤，本来胆小的我，顿时怒火万丈，在车上救了您，下车又奋勇杀退敌人，无我，哪能胜利？论功，“右之上也，”应是我车右第一！御者王良看不下去了，战斗中，我驂马胸前两根革带只一丝之连，若非我御术高超，战车早已失控，你们也许成了敌人俘虏，何来胜利？“御之上也，”首功非我莫属！还生怕别人不信，跳上车，喝声驾，两根革带果然崩地断了。真是一个个你争我夸，活如两桃杀三士之三士争功，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读铁丘之战，古人那种勇敢精神，乐观精神，荣誉感，自豪感，会深深感染到读者。

这场突然遭遇战，是一场以弱胜强之战斗。制胜之法宝，说简单也简单，赵简子战前动员用了两招：一是道德号召。范氏、中行氏违反天命，残害百姓，祸害晋国及君主；而郑国助纣为虐，帮助叛逆，行不合道义之事。现在我们顺从天意，听从君主之命，用正义之师，必将消灭他们。二是物质刺激。若勇敢杀敌，取得战斗胜利，上大夫奖一县，下大夫奖一郡（春秋县大于郡，一县四郡），士奖田地千亩，农工商贾授予官职（时此几类人不得为官），奴隶贱役免除奴隶身份。这个蛋糕够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士们像打了鸡血，刺激了肾上腺素分泌，连原先畏惧者，如卫太子蒯聩，也前后判若两人。一场铁血之战，以赵军（晋军）胜利而结束，且获粮食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