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开元寺

凤舞九霄

春节的时候去了厦门，一个温暖如春、面朝大海的城市。一路上，黄灿灿的炮仗花在高高的枝上开得如火如荼，仿佛盛放在半空的欢乐小炮仗，应时应景。这次厦门的行程中有好多神奇的景物，与其说是一场旅行，更不如说是去探奇。

第一让我好奇的是开元寺那棵开出白莲花的老桑树。传说泉州巨富黄守恭就是因为家里这棵桑树上开出了白莲，才舍桑园建寺的。故，开元寺的扁上书有“桑莲法界”。据说1929年时，这棵活了一千三百岁桑树还遭了雷劫，不知是否飞升上神。一道闪亮的天雷把这棵古树从中间劈开。虽然一劈为二，但它竟没死，又掉下一根树枝在一边，落地生根，形成了三颗树的一个盛景。

走入开元寺，山门与天王殿合二为一，颇有气势。殿内石柱上悬挂着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对联是朱熹所撰，弘一法师所写。整座大殿离采用镂空建造，建筑离地面有宽约十公分的距离，可以通风防潮。且佛家讲究众生平等。泉州一年四季的气候都比较热，蚊虫鼠蚁也比较多。人走大门拜佛，下面的通风道留给蚊虫鼠蚁拜佛用，“门道”一词由此而来的。大殿的台阶上刻了一只小蜈蚣，平时不显，一但下雨就会栩栩如生地从地面上“爬”出来。这里的大雄宝殿供的是五方佛：东、南、西、北、中，仿佛一部《楞严咒》的显化。堂内的二十四根柱子上都雕有展翅的飞天。手捧着笔墨纸砚的飞天，代表白天的十二个时辰。奉持琴篌乐器的飞天，代表夜晚十二个时辰。朝读夜宴，实在太有画面感了。我竟想到了刘松年的《山馆读书》和韩熙载的《夜宴》。

殿外东西双塔，一个代表此岸，一个代表彼岸。听说双塔的前生是木塔，被火烧了以后，宋代重修了现在这两座石塔，已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东塔为镇国塔，西塔为仁寿塔。东塔代表的是东方娑婆世界，至下往上分别是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排列分别为诸天神将、罗汉高僧、菩萨，形成一组系统分明的佛教人物关系图。而最下面的须弥座，刻有释迦牟尼生前因缘，出世后的行迹。据说红莲业火烧起时，下层的诸天神将是会被烧着的，罗汉仅可自保，而佛菩萨则不畏业火，可救众生于苦难。那业火其实是贪嗔痴。

西塔代表的是西方极乐世界。这里众生平等，没有等级之分。建西塔用的是众筹的形式，想供哪一尊神都可以，供在第几层，哪个方位都由供主决定。这些人物浮雕中，竟然还出现了梁武帝萧衍，照明太子萧统，有胡子的男观音、孙行者，甚至还有很多异域的元素：狮身兽、印度的湿婆、阿拉伯的神……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云集了世界各地的商人，他们希望当地的神保佑他们船只平安。所以开元寺需要修建时，这些外国商人也是出钱出力，把他们的家乡文化带进了开元寺。西塔的第一层雕有大眼睛深眼窝的普化和尚，一看就是蕃僧。这僧人手持铃铛来到一个集市里，叮呤呤地摇铃铛。小孩子们都围到他身边。他说如果你们今天喊着“阿弥陀佛”围绕这个镇子去跑一圈，回来我给你们一枚铜钱。画像上一位小童一只背在后面，手里已捏了两枚铜钱，另一只手还伸着问他要，他已经跑了第三圈了。村里的大人就很好奇，为什么今天镇上的小孩都在喊阿弥陀佛，和尚就为村民们传佛法了。塔基上还刻有舞狮图二十四幅，连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南方舞狮图，还有舞龙图。石阶的两侧雕有凤和凰，《刺桐双塔》一书因为这对凤凰，曾把叫这塔称为“凤凰塔”。

塔是八角的，塔周竟有八个表情很吃力的小侏儒，据说他们是“扛塔力士”。我眼前的一位小侏儒一个小腿是向前倾的，感觉他杠塔已经杠得很累了。这八个人中，有一位手伸入口中，很多人都以为他在嗑瓜子。其实他是这八个扛塔力士中的老大，在吹口哨，让大家一起用力。所有塔上的画面都呈现出一派温馨祥和、其乐融融的天国景像，唯有这八个丑丑的小人儿表现得非常吃力。也许美好祥和的景相背后，亦是要有人尽力守护的。我突然想起儿子说，他在《我的世界》修仙游戏里，抽到了十万分之一概率的魔王。整个修仙界都要以战胜魔王而升级成仙，他是那个背负修仙者成仙的“台基”，要接受无数仙的挑战，而自己却不能成仙……我忽然灵光一现，拉过儿子，让他看这扛塔的小人儿：还记得你的游戏角色吗，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才说完，我突然领悟了道德经第二章的内容，万物负阴而抱阳，道果然是超越善恶、美丑、高下的……

穿过大雄宝殿的西廊，我终于找到了那棵神奇的桑莲树。一棵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犹如神龙蜿蜒，遮天蔽日，树枝从围栏上探出。伸一伸手竟能摸到他枝上的新叶。树边有一石柱，题：“此树生莲，垂拱之年，资令无坏，以全齐天。”植物学家曾考证过，一般的桑树树龄大抵四百岁，而这棵桑树已活了一千三百年。小时候养过蚕，桑树的叶子上会有一层绒毛。而它的桑叶却很光滑，可能是没含太多的养份。它已把自己的代谢放到了最低，只释放一点点营养保证树身不死，致虚极，守静笃，宛如入定的老僧。也许，再经过一个循环，它又会重新焕发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