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万历五年的一场“夺情”风波

人在旅途

<p class="ql-block">明代万历(万历元年是1573年)初年,内阁元辅张居正大力推行“新政”,目的是扭转朝廷多年以来官员腐败、政纲不举、财政困难的局面。张居正的改革设想得到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大力支持,君臣二人意见非常一致。</p><p class="ql-block">可是,非常不巧的是,正当张居正准备大刀阔斧大干一场的时候,他的父亲在湖北荆州老家去世了。张居正接到家里来人报告,已经是他父亲去世后十天了。他不敢隐瞒,立即向皇帝禀报了此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万历皇帝画像</span></p> <p class="ql-block">本来一个人父亲或母亲去世,只是自己家里的一件私事,怎么处理由个人自己做主。可是,在明代,官员父母或爷爷奶奶去世,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因为,按照规定,官员父母或爷爷奶奶去世,官员必须卸任官职,回老家治丧三年(其实是27个月),这叫“丁忧”。就是说,这三年时间,他不能当官,只有等到三年期满,才可以复出,这叫“起复”。</p><p class="ql-block">父母爷奶去世,儿孙回家守孝,这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的应有之义,每个人都应该自觉遵守,否则,他必然会被别人认为是不肖子孙,造世人唾骂。更何况朝廷对官员丁忧有明文规定呢。</p><p class="ql-block">张居正这时面临着两难选择。按朝廷规定回家丁忧吧,那么这边刚刚起步的改革怎么办?不回家丁忧吧,他不仅会背上不孝的罪名,被人唾骂,更会被朝廷官员们攻击为贪恋权势,舍不得放权。</p><p class="ql-block">公允地说,张居正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家,他的内心是不愿放弃改革的,他宁愿身背骂名,也要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过,为了避嫌,总得作出一个不愿违制的样子来,所以要装装样子,向皇上上疏请求回家治丧,然后丁忧三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张居正画像</span></p> <p class="ql-block">这时的内阁,一共有三位辅臣,另外两位吕调阳和张四维自感能力不够,如果张居正回家丁忧,自己无法承担起重大责任。所以,他二人一听说张居正父亲去世,就主动地上疏皇上,请求按过去发生过的特殊处理办法,不让张居正回家丁忧,让他留下来继续改革。</p><p class="ql-block">这样不按常规办理,而是出于特殊情况,留下应该回家丁忧官员的作法叫做“夺情”,意思是夺去本该回家尽孝的人之常情。</p><p class="ql-block">从万历皇帝这方面来说,他是真心希望张居正留下来的,因为他离不开他。这一年,朱翊钧只有十五岁,年纪太小,自己无法处理朝政。张居正作为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这时既是内阁元辅,又是朱翊钧的老师,皇帝严重依赖他,离开他真是须臾不可。所以,皇帝一再下诏,极力挽留,并许愿给张居正许多优待条件。例如,张居正因为不能上朝执政,主动请求停发薪俸,皇帝就说,没有钱怎么活?命令按月拨给他大量粮、油、肉和绸缎衣料,以弥补损失。</p><p class="ql-block">张居正不得不装出一副必须回家丁忧的样子来。所以他不断上疏,请求回家,而皇帝不断下诏不准他回家。就这样,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在演一出双簧,演得非常逼真。</p><p class="ql-block">皇帝最终和张居正达成协议,张居正不必回家丁忧,只是在京城的家中治丧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照旧上朝执政。派他的儿子回家办理爷爷的丧事。</p><p class="ql-block">可是,出乎皇帝和张居正意料的是,这场“夺情”闹剧,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张居正不回家丁忧这件事,遭到不少官员攻击,有的人是直接到他家里责问,更有五位官员直接上疏皇上,责问这件事。攻击的内容有的是指张居正本人违反祖制、贪恋权势,有的甚至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皇帝,可谓胆大至极。</p><p class="ql-block">如果仔细分析,这些人攻击张居正的动机有以下两方面,一是,从陈腐的封建伦理道德出发,要求严格遵守旧规矩,反对“夺情”违制;二是他们出于反对“新政”的目的,趁这个机会想把他挤走,让“新政”胎死腹中。可能后边这个因素的份量更重一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明代紫禁城</span></p> <p class="ql-block">直接到张居正家里责问张居正不遵祖制,贪恋权势的有礼部尚书马自强,他声色俱厉,把张居正逼得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连说“公饶我,公饶我”,表示自己实在是出于无奈,皇帝下诏不能不遵从。</p><p class="ql-block">另一位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来张家,家人不让进门,他直接闯了进去,严词责问张居正。张居正为了表白自己,跪在地上,嚎叫“你们杀了我吧!”</p><p class="ql-block">除了到家里责问的高官之外,直接上疏皇上攻击张居正的大有人在。</p><p class="ql-block">第一位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他认为“夺情”的目的是出于政治需要。第二位是检讨赵用贤,他直接攻击张居正只顾朝廷不顾父母是大不孝,并嘲讽皇上离不开张居正。另外,刑部员外郎艾穆和主事沈思孝联名上疏,指责张居正身为大臣,不遵守祖制,“纲常不顾,何社稷之能安?”</p><p class="ql-block">张居正知道后大怒,他和大太监冯保商量后,建议皇上下诏把这四个人实施“廷杖”。</p><p class="ql-block">“廷杖”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发明的,针对的是敢于和皇帝作对的官员,目的是震慑官员。实施的办法是,把他们拉到午门外,扒下裤子,用棍杖打屁股。这种刑法十分严酷,有的人会被当场活活打死。</p><p class="ql-block">万历下旨,锦衣卫把上疏皇上的四名官员捉拿到案,拉到午门外实施廷杖。</p><p class="ql-block">其中,吴、赵二人各打六十杖,发回原籍为民。艾、沈各打八十杖,发配到边疆充军。</p><p class="ql-block">廷杖时,长安街上集聚了上万群众,御林军手持武器环伺四周。先打吴赵,后打艾沈。</p><p class="ql-block">吴中行受刑后气息已绝,幸亏有人带了医生施救,他才保住了小命。不过,屁股和大腿被打得稀巴烂,烂肉被挖掉数十块,面积近尺,深几逾寸。</p><p class="ql-block">赵用贤身体肥胖,屁股和大腿肉掉下不少,他的妻子把烂肉搜集起来,用盐腌上,作为深仇大恨的纪念。</p><p class="ql-block">艾穆和沈思孝受刑后被关进牢狱,三天后用门板抬出来,均已不省人事。后来,艾穆被发配到凉州卫,沈思孝被发配到神电卫。</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现在紫禁城</span></p> <p class="ql-block">廷杖这种酷刑,屡屡被皇上使用,不少官员因此而丧命。可是,在明代,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许多官员眼里,哪个官员受了廷杖,反倒是一件光荣的、被人“艳羡”的事情。因为他们认为,谁受了廷杖,恰恰证明了他是一个有骨气的、耿直的、不怕死的诤臣。明代有一些官员,他们宁可去承受廷杖之苦,“以命博名”,看重的是气节。不得不说,这是病态社会的一种病态现象。</p><p class="ql-block">四个人受刑后,有一位大学士叫许国的,为了表达对他们的倾慕之情,赠送给吴中行一只玉杯,上边刻写着一首诗:“斑斑者何?卞生泪。英英者何?蔺生气。追之琢之,永成国器。”</p><p class="ql-block">许国赠送赵用贤一只犀杯,上边也刻有一首诗:“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割心,宁辞碎首。黄流在中,为君子寿。”</p><p class="ql-block">事情到此远未结束。万历皇帝以为,廷杖了吴、赵、艾、沈四人,就会震慑住其他官员,让他们老老实实闭嘴。可是,没成想,廷杖四人后竟然还会有人自动冒出来以身试法。</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明代内阁官员画像</span></p> <p class="ql-block">刑部办事进士邹元标再次上疏弹劾张居正,他这篇奏疏比前边四人写得更加严厉。他从否定张居正“新政”出发,认为张居正不堪重用;他认为皇上挽留张居正是错误的。他还带有讥讽意味地说,皇上觉着离了张居正不行,那么,假如张居正现在死了,那皇上你怎么办?他认为张居正表示要回乡守孝的上疏是虚情假意,骗人的把戏。邹元标最后说,以后大臣如果都学张居正的样子,不回去丁忧,就很难处理了。</p><p class="ql-block">邹元标写好疏本后,立即赴朝上本。他走到午门外,正看到吴、赵、艾、沈四人在受刑。邹元标看见,恨得咬牙切齿。他对太监谎称自己有本上奏,说是“告假本”,交给太监,并且贿赂太监,请他把自己的奏本呈给皇上。</p><p class="ql-block">像邹元标这样明知是死,还要慷慨赴死的大义凛然气派,实在令人起敬。不管他的奏本内容是否有理,他这种为了自己心目中的“真理”、“正义”而拼死抗争的精神,非常难能可贵。</p><p class="ql-block">邹元标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皇上下旨,邹元标廷杖八十,发配到极远地区戍边。他最后去的地方是贵州都匀。</p><p class="ql-block">在受廷杖的五个人中,邹元标受伤最重,落下终身残疾。他在贵州深山里,意志并没有消退,怡然自处,开始认真地研究理学。</p><p class="ql-block">从万历五年因张居正父亲去世而引发的这一场宫廷斗争可以看出,张居正推行“新政”的阻力有多么大,守旧势力有多么强。张居正在世时尚且遇到这么强大的反对力量,那么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十年后,他刚刚去世时,就被抄了家,儿子被罢官发配充军,他自己的坟墓也差一点被毁。政治斗争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