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3年腊月二十二,大弟从海南归来,把妈妈接到了桃源县城。两天后,我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带着她去常德,为小弟老三的乔迁之喜添一份热闹。原本计划好腊月二十八全家回乡过年,给去世一周年的父亲行周年祭礼,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安稳。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像命运悄悄推来的一扇门,把原本平静的日子掀起了波澜。</p> <p class="ql-block">妈妈向来不愿来城里,总说钢筋水泥里住不惯,空气不好,走路都踩不着地气。可老三搬家,她是非来不可的。再倔强的老人,也拗不过心头最软的牵挂——幺儿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她来了,带着一身乡下的气息和对城市的抗拒,却还是笑着走进了弟弟的新家。</p>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四,湖南下了近五十年来最猛的雪。大雪封路,高速停运,轻钢棚屋接连倒塌,冰天雪地里,有人被困,有人受伤。就在那天,妈妈踩着厚厚的积雪去菜市场,一不留神跌了一跤,闪了腰。七十多岁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摔打?从此卧床不起,整整二十六天没能下地,年夜饭也是在床前一口一口吃下的。</p>
<p class="ql-block">我把她接到家里过年,那是她第一次和公公婆婆一起在我家跨年。可惜她只能躺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笑语声、锅碗声、孩子的打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团圆,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早上,我煮了汤圆。端到床前时,妈妈眯着眼笑:“汤圆好乖、好七。”她说“七”是“吃”的意思,乡音未改,话也说得断续,可那笑容是真的。一碗热汤圆,一屋子暖意,她吃得慢,却格外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年味,不过就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记得你爱吃啥。</p> <p class="ql-block">人不留客天留人。妈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城里住了整整二十五天。可也正是这二十五天,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家”。弟媳每天下班回来,不声不响地给妈妈洗澡、洗头,端茶倒水,换药按摩,像照顾亲生母亲一样细致。前些天她花了好几百块给妈妈买榴莲,弟弟心疼钱说了句“这么贵,真舍得?”她回了一句:“𡟯妈还没有七过,给𡟯妈买个七哈子,钱就是你的命啊!”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几秒,接着是笑,是泪,是说不出的暖。</p>
<p class="ql-block">上周日我拎了两只甲鱼过去,一家人围桌吃饭。侄儿一上桌就把奶奶的碗端过去,夹了满满一碗甲鱼肉:“奶奶多吃点,补身子!”妈妈一边推让,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老三一家也特地从常德赶来,逗她:“问题大就去常德,我来照顾你!”一句玩笑,却像春风拂过心田,把那些孤独、不安、自责,都轻轻吹散了。</p>
<p class="ql-block">妈妈天天嚷着要回去:“我能行!你们快去上班,家里要花钱,莫耽误事。”可她一站起来就晃,兄弟们哪敢走?钱重要,可妈更重要。我们三姐弟常说,父亲走了一年,我们不能再让妈妈出一点闪失。</p> <p class="ql-block">山川异域,寒尽春归。二十多天的风雪终于停了,妈妈也能慢慢走动了。两个弟弟和儿媳妇陪她回了老家。临走那天,她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我们,眼里有不舍,也有安心。我知道,她是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院子,去看她养的鸡、种的菜,去听屋后竹林的风声。</p>
<p class="ql-block">这个冬天,对妈妈来说,始于一场意外,裹着疼痛与不便,却在儿孙的守护中,长出了最温柔的花。它本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风雪、跌倒、病榻、不能团圆。可正是在这寒夜里,亲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得人心发烫。</p>
<p class="ql-block">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洗一次头、夹一口菜、买一个榴莲、说一句“妈还没吃过”。可正是这些细碎的日常,拼出了世间最动人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愿妈妈早日彻底康复,安享儿孙绕膝的寻常日子。愿天上的父亲看见这一切,也能放下牵挂,安心远行。舅舅说妈妈八字好,我想,不是命好,是她用一生的慈爱,换来了儿女们用真心回报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这个冬天很冷,但我们家,很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