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炮改制

一马平川

　　从前的过年，是鞭炮声一统天下的日子。那时节，欢鸣的爆竹声不舍昼夜，奏响天地间的主旋律和最强音，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无问西东，莫不如是。

我地处欧亚大陆东南边缘的家乡，腊月一到，鞭炮声便按捺不住了。一般来说，它发端于巷道里的顽童，最快终结于元宵节“营老爷”的社火里。

　　以我的经验，以前春节期间放的炮，大致有急性炮、捣蛋炮、接福炮、关门炮、开门炮等几种类型。

前面所说的“发端于巷道里顽童”的爆竹声，就属于急性炮。过年是神佛仙人、官民人等普天同庆的日子，对于孩童来说，更是一年生活的最高境界，因此不望眼欲穿才怪！这样的心态便造就了急性炮，同时决定了它的声势从发生之时起逐日递增的基本属性。给它起的这个名字虽然有点不雅，但自以为还算传神，能较好地揭示它争当过年信使的急切心情。在压岁钱还在大人们兜子里的时候，急性炮多数情况下是孩子们拾烂钉、捡废铁换钱买来的——家乡有渔船修造业，具备这个条件。

　　捣蛋炮作何解？这样说吧，捣蛋与调皮是贼兄贼弟，贼者是偷偷摸摸、乘人不备、让人防不胜防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捣蛋炮的含义应该不言自明了。它与急性炮相同的地方是实施主体一样，不同的地方，一是它的经济支撑增加了压岁钱这一来源，二是它是跨年的。春节期间，在村头巷口、墙边屋角，冷不丁“啪”的一响，随之有人被吓了一跳，这时你就能看到三二顽劣之童躲在一旁吃吃偷笑。但在这时节，行人虽一声唾骂，一般来说也不怎么计较，理解就是了，——谁能厌烦报春的童心呢？捣蛋炮的名字虽属贬义，但历数“众炮”，它对过年用情最深，在人们迎春接福然后忙于展开生计之后，村口巷道还能听到它依依不舍的声音。

　　再说接福炮。过去，生产大队以集体的名义，会给有子女参军的人家送上春联，记得有一时期，家中有人在外参加革命工作的，也曾得此礼遇。大队干部携着一支极简版潮乐队敲锣打鼓、吹笛奏乐登上门来，有条件的人家会在门口鸣炮相迎。后来在城里，春节期间还有一些人走街串巷，向临街商铺以至机关单位舞弄“虎狮段”（小股舞狮）。这个过程，主人一方通常会燃炮助兴。这是接福炮表现之其一。其二是最隆重的，就是迎接“大锣鼓”的长串礼炮了。正月的头三天，文娱游演队伍如长龙一般在村中游走，所到之处，大小宅院无不用热烈的鞭炮声夹道欢迎，在经“大锣鼓”煮沸的年味上再一把把地加油添火，让那浓稠的味道直透九重云霄！

　　说到关门炮与开门炮，似乎应将它们“相提并论”才容易说明问题。

对过去一年的深情送别，是要有仪式感的。于是，在除夕夜的某一时刻放一串炮，关上家门，然后带着甜蜜的期盼沉入梦乡，这是关门炮。顾名思义，开门炮是大门打开时放的炮。

在人们的意念中，上一段里所指的“门”，既指年之门，也指家之门。那些一到旧年最后一刻，或者一到正月初一子时即燃放的炮，便将此“门”作“年门”理解。那些准备关门就寝，或已为新的一年“充”了一宿“电”，起床后打开大门再放鞭炮的，就是取“家门”的含义了。由于有这二方面的不同解读，外加人们的起居早晚各异的原因，故关门炮连着开门炮是从夜里一直响到天亮的。

　　一般地话，新老之交这一时点是关门炮与开门炮赶大集般的集中爆发期，这时的爆竹声如狂潮拍岸，波重浪叠，排山倒海。尔后，它渐渐有所收敛，但合唱、独唱、轮唱，还是远近接力，彻夜不息的。到天明，鞭炮声又会迎来一个高峰。这一夜的炮声，是家家户户给过去的深情致意，是为未来的助威呐喊，是向新春的最美祝福！

　　事实上，要说尽以前过年期间燃放的各式鞭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上面罗列的顶多是一大部分。无论是组合拳般的关门炮与开门炮，散打套路的急性炮与捣蛋炮，还是将组合拳和散打套路兼收并蓄的接福炮，以及其其它它类型的鞭炮，它们曾一起发力，营造过一段段浓墨重彩的生活，酿制过一年年人神共醉的年味，绘制过一幅幅普天同庆的壮丽画卷；它们一声声为万众的热切期盼热情代言，一年年为中华文化孜孜不倦地汇聚向心力，一笔笔勾画着中华民族的同心圆。它们在中华文明史上可谓功不可没！

　　热烈的鞭炮声，是一代代中国人过年的集体记忆。但这份记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随着急性炮从点多散发制改为难得一听制（捣蛋炮从属），火上浇油制的接福炮被实质上的废除，关门炮与开门炮由海参制（海量参与）改为代表制（个别人家施放），以及各种光明正大式无奈地变成偷鸡摸狗式而严重褪色。

没鞭炮不过年，这是千秋年设。

现在呢？不好说。

以后呢？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