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年味|鲁西南初二回门“乱新客（kei）”

全景曹州

山东的年味|鲁西南初二回门“乱新客（kei）”
我们鲁西南地区春节结婚的新娘子和新女婿走亲戚有两大喜日子：一是初二“回门”，二是初六“接闺女”，对于娘舅和七大妗子八大姨来说即为初二“陪新客（kei）”，初六叫“暖婿”，随着移风易俗，初六接闺女逐渐淡化，而初二“回门”仍然十分隆重。
过完大年初一，从初二就开始走亲访友了，初二“回门”在古代叫做“归宁”或“拜门”，这是新婚夫妇第一次双双回娘家省亲的日子。这一天最热闹的非新媳妇娘家莫属，因为新女婿要第一次上门拜见岳父岳母，更有意思的是街坊邻居还要来闹新女婿。
“闹新婿”俗称“乱新客（kei）”，是鲁西南一带最有特色的民间传统习俗，也是每年春节后村里最开心最热闹的事情了，尤其对于青年小伙和少年儿童。
“拽把麦秸烤烤吧，”一般亲戚到来，主家总会这样热情地说，前几年没有空调，常常用烤火来取暖。等舅舅、姑家、姐姐家等一众亲戚到齐，新女婿才珊珊而来。
新女婿家一般来四五人，有新郎、新娘、陪客（kei）的、扛笆斗的和赶车的。“陪客的”我们这里俗称“陪供的”，是新郎官家的代表，也是回门席上的主角，一般村了能担当其责的没有几个人，一要能说会道，不要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要能言善辩，见啥人，说啥话。二要有酒量，陪客的就是男方的代表，要面对女方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轰炸，没有公斤不倒的酒量是难以胜任。“陪供的”不管辈分高低一律以亲家身份出现，说话多用“亲家、他舅、他姑父”等用语。“扛笆斗的”也称扛包袱的，就是给新郎新娘掂东西的人，一般用和新郎平辈或免辈，相当于给领导“提包的”，赶车的不言而喻，就是现在的司机。
头一天，新女婿家里首先要备好给新娘子家的礼物，主要有大花糕、酒、点心，还要有几十斤猪“肋条”肉等。礼物要六样或者八样，俗称“六个礼”“八个礼”，装在笆斗（柳条编成的容器）子里，用红布遮盖。


待新女婿家的客人进了家门，落了座，仪式便算正式开始。这一天宴席新郎官是最最光鲜的，也最尊贵的客人，面前的碗筷杯碟全要是双份的，还要坐在贵宾的位置，坐在八仙桌的上手，即堂屋正当门的东面。堂屋的西面是“陪供的”的位置，下面依次是舅舅、姑父、姐夫和主家等陪客人。
倒上好茶，双方长辈便开始自我介绍，然后是逐个介绍自家人：“我是艳萍的大爷，这两位是艳萍的哥，这个艳萍该叫舅，那个该叫姑父。”这里介绍处处以新娘为中心，实际上是让新郎来认识一家人。因为是生亲戚，不熟悉，所以介绍得很仔细。
“二十九那天集上，芫荽涨到五块五一斤，猪肉掉价到八块，”“昨天五更起得早不？”“你看！今天天气多好，”“说了是，走亲戚串门少受多少罪啊，”“今年咱这收成咋样？”“不行，秋了雨水大，棒子都是水了捞了。”“地里墒情好，麦根不孬。”“客（指新郎）些勤力，做木匠，活不断。”……未上菜前，双方没话找话拉家常。
鲁西南老风俗，新女婿上门有很多相应的礼节，也很复杂。八仙桌事先要蒙上桌帏（一种扯在八仙桌子正面的上蓝下有穗子大红底绣龙绣凤的丝织品）。开席之前，“陪供的”要客套一番：“喜事新办，咱就把桌帏解了吧！”主家便附和道：“好，那就喜事新办！”于是，桌帏撤掉，没有了老式规矩，喜宴便正式拉开序幕。
招待新女婿的酒席是很讲的究，最高待客档次即“三八席”。 三八席流传于鲁西南和豫东北一带，在菏泽、濮阳、范县、郓城、阳谷、莘县等县的县志中都有记载，菜品属鲁菜系列。因这一带古属鲁治，宴席中处处体现着好客、礼仪、平和的儒家思想。“想吃三八席，就做新女婿”，确实，这是这一带民间饮宴中招待贵客（kei）的最高礼遇。
三八席一般由八糕点、八凉菜（四荤四素）、八饭菜（蒸碗）、四大件（肉、鸡、八宝饭、鱼）外加十六个“铃铛”（八甜八咸意即小菜），更讲究的还有八个热菜压桌（四荤四素），菜品大小共计52道。象征着四平八稳，兴旺发达。在并不富裕的农村，可谓丰盛至极。三八席上，上菜的顺序先后井然，先茶点垫垫，再凉菜下酒，后热菜吃饭；宴席过程也讲究，上菜成双入对，谐音寓意……活脱脱就是一堂民俗文化课。
前几年喝酒不像现在都用大玻璃杯，尤其是回门喜宴上一般用小酒盅，一盅才三四钱（一种计量单位，1两等于10钱），十冬腊月喝酒都要温酒，温好了倒在酒壶了，酒壶有瓦块的、也有锡壶，后来有了瓷壶，然后用托盘端着，上酒桌满酒。满酒不是“满上酒”而是倒一圈。
宴席开始了，倒酒，首先要从新女婿开始。新女婿可以喝，也可以不喝。为了不丢丑，新女婿大多每次只举杯沾沾嘴唇，并不喝，然后将杯中酒倒进面前的水杯中，而众人并不计较。
酒文化在鲁西南新女婿回门体现得淋漓尽致。谁坐在哪里，谁先说话，谁先敬酒，都有讲究。一般是回门酒桌先是喝亲戚认识酒，同干三杯。然后新娘子家人按辈分敬酒，一般是每人两杯，取好事成双之意。一道道菜上来，一轮轮酒壶下去，宴席渐入高潮。于是，新娘子的亲戚便使劲浑身解数，轮番上阵劝酒。此时，每位客人都要用自己的带来的酒，以示高看一眼。
“陪供的”一方严防死守：喝酒时，手有意无意摇晃，洒一点儿，剩一点儿，吐在水里再倒掉，真是各种耍滑的手段都用上了。而新娘子一家为了让对方喝好更是拼了：二代一中不？三带一中不？甚至将满满一茶杯酒一饮而尽，即使这样狡猾的“陪供的”也不跟进！仍然是来一个倒酒的，每倒一个酒都是象征性沾沾唇，不会大饮大喝，他深知今天的酒席不会缺酒，有1斤的酒量主家有10斤的酒等着你，能喝斤半，人家有20斤酒等着你，目的是把“陪供的”灌醉，看他的笑话！
“叨，叨，别放筷！趁热。”……主家一直在招呼。水凉了不说凉了，要说“水寒了”，喝酒不说喝酒，要说“再上一气”“吃透”。

每上一道菜，众人都会举起筷子，让新女婿先品尝。如果新女婿不动筷子，其他客人断不可先动，否则就会被人耻笑。
本家倒酒，亲戚劝酒，娘舅拼酒，邻居敬酒，厨下上酒，转着法找各种理由让“陪供的”多喝个酒。好像有个不成文规矩，回门宴席上不把“陪供的”喝趴下就不算喝酒，主家脸上也没有光彩。陪酒的会借用“三杯通大道，三阳开泰，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六大顺”等劝酒词软硬兼施，不达目的不罢休。
觥筹交错中，主客双方都已尽兴。八仙桌八位“仙儿”四四对座厮杀，间杂一轮儿一轮儿的敬酒，从中午到“掌灯”，历经 “三掇桌”和“过桥”，大醉夜归方算宴办成功……从中午开始，大多要喝到下午，有的要持续到掌灯时分，也有作陪的联手暗暗地使“坏”，或车轮战或持久战，轮番上阵，非得让不可一世的“陪供的”从轻言细语到豪言壮语直到不言不语，面如桃花的他玉山倾刻而倒，甚至钻到桌子底下才满意地收场。
“咱上饭吧，”“我一来，您亲家就安排，路孬要早去早会，”一般“陪供的”一看菜快上齐，就开始催饭，一直催、从头到尾催，有5催6催之说，在客人数次催促之后，便开始上饭吃饭。
在喝酒的间隙，唯一和其他回娘家的人不一样的就是闹新女婿，一会一拨人，整个酒席期间几乎不停地闹，男女均来。只要有人来，新女婿便起来给大家递烟，显得文雅儒教，风度翩翩。不过一拨一拨的人来搞得新女婿吃饭都吃不好，有点遭罪的感觉。其实初二这一天就是闹新女婿的，过了今天就没有意思了。陪酒者该咋吃咋吃，边吃边喝边看热闹，中间也常常来个玩笑话，既捧了场又尽了礼数。闹女婿者一般都有个领头人，前面一拨一拨的只是开场白，不闹不热闹。要是有的家庭来了新女婿没有人去闹，说明这家没有人缘，那时新女婿对岳丈的行事为人会心里有数，自然脸上也无光。
还有一些地方流行“搅面礼”，吃饭之前，大舅哥要亲手给新女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新女婿接过面，用筷子搅动，就是不吃。主家便将红包送上。新女婿如果不吃，继续搅面，主要还要再次送上红包。新女婿心领神会，挑起面条，象征性地吃上一口，众人大笑祝福。
吃完饭，重新整理桌子，要上果碟和“冰糖人子”。“冰糖人子”是鲁西南婚俗中的特殊礼品，新郎婚后第一个正月初二到岳父家拜年时，各家亲戚都要前去陪客，所带礼物，除馒头枣花子、点心之外，必有一包“冰糖人子”。初六“暖婿”则不同，不拿“冰糖人子”，却要捎一包“挂面”。
“冰糖人子”是用白糖、冰糖熬化，用模子制成的，有一寸多高的小人物、小动物，也有一尺多高的骏马、宝塔等。每到春节前，集市上都有卖“冰糖人子”的摊子。凡有初二“陪客”任务的，必须买一包小的和一对大的，作为给主家的礼物。
主家设宴招待酒饭用过之后，就要上“冰糖人子”，俗称“果碟子”。司食者用托盘端来果碟子，说：“这是某村某亲戚的敬意。”果主起身说：“略带几封蔬果，不成敬意。请诸位品尝。”陪客者带头动筷夹果，并向新女婿手绢上放 “冰糖人子”，让新女婿散席后带回家中分食，主大吉大利。其余各家的“冰糖人子”，均依此法送上宴席。　　
这时候，新郎早已无心关注“冰糖人子”，开始盘算撒路想溜了，他知道下一步要“闹新客”，很多新女婿会被扔雪球、涂黑脸、要烟或者挨打，女方家人不生气，因为如果没有人来闹新女婿，女方家人脸上还不好看呢，就觉得在村里为人不好似的。新女婿离开丈母娘家时，慌不择路，可能会遇到同村的小青年腿一伸，来个 “狗啃地”，也有村人抱起来新郎与之“摔轱辘”的，这是一种传统的祝福方式。如果不想被摔，新女婿需要准备好香烟作为答谢。一般新客要装几盒子烟，逢人便让烟，也有新郎被追打二三里地远的。
随着新时代变迁，人民群众生活水平的提高，乡村生活节奏的加快，年底结婚的多，加上通婚圈范围扩大后，历史与现代，城市和乡村相关的习俗交融，正月里请新女婿的乡村习俗越来越程序简化、环节也减少了许多，但这一风俗仍在鲁西南地区延续。 作者简介：

马学民，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鲁西新区作协副主席。曾任中共菏泽市开发区工委机关报《今日开发区报》总编辑。著有《春华秋实》《曹州百家姓》《历代尧舜禹诗词》《菏泽开发区史话》《丹阳志》等十多部。作品散见《当代散文》《齐鲁晚报》《菏泽日报》等。2021年、2022年两届齐鲁晚报“青未了散文奖”获得者，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