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锤声声

钱闻萍

“一二三，嘭……”

每年的大暑季节，走进山乡钱铺，你会不时地听到这一声声有节奏、有力度更有温度的号子和撞击声，他就是从钱铺镇钱铺村一座古老的至今保存完好的木榨老油坊里发出的。一种用古老的榨油方法压榨菜籽油的原始设备，在续写着一部钱铺古朴而又灿烂的文明史。

那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是木与木的相撞，是力与韧的对话，是汗珠砸在青石板上、又被热气蒸腾前的最后一声轻响。榨坊里没有钟表，却自有节律——号子一起，众人肩抵横梁，绳索绷紧，千斤木槌高高扬起；号子一落，“嘭！”一声闷响，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下，油汁便从油饼缝隙里，一滴、两滴、继而汇成细流，汩汩淌进下方深埋土里的陶缸。那声音，是山乡跳动的脉搏，是土地在暑气里最沉实的呼吸。

“油鬼子”们(当地对榨油师傅们的俗称)在室内合力操作一个粗壮的木制榨锤，他们赤裸上身，穿着各异的短裤，共同用力拉动绳索，共同用力撞击木榨搾尖。

他们拉的不是绳，是光阴的引线；绷紧的不是麻索，是代代相传的筋骨。领头的老把式喉头一滚，号子便从胸腔里撞出来，粗粝却稳当，像山涧滚石，不花哨，却压得住场子。旁人应和着，脚蹬地、腰下沉、肩顶梁，脊背弓成一张张蓄势待发的硬弓。木梁“吱呀”呻吟，铁箍“咯咯”咬合，绳索在掌心磨出红痕——可没人喊疼，只等那一声“嘭！”落地，便齐齐松一口气，抹把汗，又默默站回位置。

几名男子正在合力拉动一根巨大的木制杠杆，杠杆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圆柱形物体。他们赤裸上身，穿着短裤，表情专注。

那圆形的，是油饼——菜籽蒸熟、踩实、包进稻草，再压成厚实的饼坯，层层叠进木榨的“油槽”里。稻草不是装饰，是活的缓冲，是草茎里藏着的柔韧，替硬木与硬饼之间，垫上一层会呼吸的软垫。草香混着油香，在热浪里浮沉，闻着不腻，倒像晒透的麦场，踏实、温厚。

一位赤膊的老人在室内用长柄工具处理一堆干草，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粉色毛巾上，写满了钱铺木榨油坊的史诗，记录着榨油人的多少艰辛。老人蹲在草堆旁，手里的长柄筢子翻得不急不缓。他挑拣着干草，剔去碎叶。只留柔韧匀长的茎秆。旁人说他太慢，他只笑笑：“草不匀，饼不实；饼不实，油不流。”——这话没人写进本子，却刻在每一道榨槽的木纹里。那条粉色毛巾早洗得发灰，可搭在肩头的样子，仍像一面小小的、不褪色的旗。

老油坊生产香油，仍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传统工艺。熟炒、碾籽、熏蒸、箍饼、码饼、打榨……十分考究。层层的技术把控也很精准，它的产油率才会提高、油色才会好、香味才会浓、保存的时间才会长。

年迈的男子在简陋的工坊内，赤裸上身，穿着蓝色短裤，脖子上搭着粉色毛巾，正专注地操作一个装满干草的装置。正把一束束草绕上铁箍，一圈、两圈、三圈……动作熟稔得像在编自己的年轮。草束收紧，油饼便有了“腰身”，榨时受力才均，出油才稳。他不说话，可手指的节奏，就是榨坊里另一支无声的号子。

两块挂在墙上的牌匾，左侧牌匾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右侧牌匾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均表彰了钱铺木榨油制作技艺高超和年代的久远，牌匾没镶金边，字迹也非名家手书，可那木纹与墨色，和榨坊的梁柱、油槽、草束一样，是被手摩挲过、被汗浸润过、被岁月焐热过的。它不挂在博物馆的恒温柜里，就悬在榨油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不是为炫耀，是为提醒：这一声“嘭”，响了不止百年，还要响下去。

大暑的太阳烧得瓦片发烫，榨坊里却另有一重热：是木头被体温烘出的微香，是油汁在陶缸里缓慢聚拢的微响，是号子落处，汗珠砸地那一瞬的轻嘶。

这声音不赶时髦，不讲效率，它只认一个理：好油，得等；好活，得熬；好日子，得一槌一槌，夯实在地。

“一二三——嘭！”

山风过处，油香在飘，锤声又起。

钱闻萍 男，中共党员，新闻专科，铜陵市枞阳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20260471)，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0436)，市、县作协会员，市、县民协会员，市、县摄协会员，有大量作品见地市级以上报、刊、台，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