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之知青岁月 12 离别山乡

程伟光

(笑意写在脸上,苦难踩在脚下,铁骨铮铮的一代没有文化的知识青年)<div><br></div><div>告别父老乡亲,离别秀美山村,昂首面对人生路上的又一个转场 。 —— 题记</div> 1976年的初冬特别的冷,天色阴沉,冻雨霏霏,寒风割脸,小路泥泞。我、小黄、郭一摸黑从秧田大队一步一滑地回到队里。正诧异谁为我们关上了极少关闭的房门,郭一说:“门上有字!”几行粉笔字出现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理想已实现,北方重锤炼。今天来无人,明朝公社见。“ 落款“人 可”。“人可是啥子哦?”小黄和郭一满脸疑问。我微微一笑:“何部长!”<div>“三爷,你嗯才回来呀!公社何部长和一个接兵的排长来找你,等了你嗯一下午,让你明天去公社找他。”队长提着马灯、气喘吁吁地来到保管室。“队长,谢谢啦,屋里坐。”我推开房门。“不了,我还有事,改天再说。”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寒冷的黑暗中。只传来一声叹息:“又要自己记工分了!”</div> (为什么我的双眼满含热泪,因为我深爱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div>早上8时起床,洗漱完毕,啃了几个冷红苕,吞了一碗温开水,用衣袖擦擦嘴,走进漫天飘舞的冻雨中。天气阴冷,地面湿滑,凉风割面,哈气成霜。沿着回龙河畔,边走边搓着冰冷的双手,犹豫着是否回家换雨靴,一抬头,队长含着旱烟杆,手里拎着两根麻绳站在堰闸口,“三爷,来、来、来!”“六老爷,你在等人?”“对头,等你哒!晓得你要穿胶鞋出门,给你的脚上箍两根麻,免得拽扑爬!”“我自己来!”“你整不归一,要打死疙瘩,不然会散的!”六老爷边说边蹲下来在我的两只鞋上紧紧地捆上了麻绳。<br></div>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div> 鞋烂无钱补,拇指露出来。讨银三两文,拿去补胶鞋。)</div> 爬上回龙场,何部长已在场口等候。他笑容满面递给我一支烟,为我点燃后,拉着我的手说:“昨天去你嗯五星通知你和七队的韩XX已被录取入伍,你不在家!”我忙说:“对不起了,何部长!我嗯去秧田了,很晚才回家,谢谢何部长!”“谢啥子哦,都是自家人。没想斗你跟县上刘部长的关系啷个硬,以后还要请刘部长多多照应!”我点点头。何部长又说:“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一是完清入伍手续、把部队装备领回去。二是接兵部队的黄排长要见你。”<div>何部长是从邻社和平公社调来的,个子不高,眼睛倒是鼓鼓的。我和他不熟,尽管他还带我们公社宣传队参加过全县的文艺汇演,但因为一件事我一直对他耿耿于怀。那是三月间的一天,队长带我去到回龙坝上、队里唯一的那块深水大田,手把手地教我驶牛耙田。接近中午,老远就看见背着背篓的六孃挥着手急匆匆地向我们跑来。队长对我说:“出事了,三爷,把牛驶到边上!”我刚停好大牯牛,六孃已站在田坎上气踹嘘嘘地说:“三爷,不得了了,回龙场逮斗个摸包包的贼娃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在场上游街!胸口上挂个牌牌,手里拿着一副锣,边走边敲边喊 我叫XXX,是摸包包的!”六孃看我站在田里,傻傻地望着她,一跺脚:“是你嗯自贡知青,到生产队来过,就是那个黑瘦黑瘦的、牙齿龅起的小个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聚贤大队的XXX!我爬上田坎,就朝回龙场跑。队长在后面喊:“三爷,冷静点,不要惹事哈!”</div><div>赶到回龙坳,场已经散了。脸上挂着血迹的XXX被绑在公社斜对面古戏台下面的大柱子上,胸前还吊着一块白纸牌,上面赫然写到:盗窃犯XXX!他看见我后,眼泪滑过脸颊,哽咽着只说了一句:“我没有摸包包!</div><div>公社领导分工,何部长负责民兵、征兵、社会治安等工作。我去到办公室,他正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办公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听到动静,何从报纸后露出脸来:“有事吗?”我用手指着古戏台方向:“XXX为啥子满脸是血被绑在那里?”“你说他鸡公屎啊!”何自顾自的点燃一支香烟慢悠悠地说:“摸贫下中农的荷包被逮斗切了,那是别个刚卖了猪儿的几十块钱!”“钱呢?”我问道。“没在他身上,转起走啰!所以才被社员们暴打一顿,还捆起在场上转了几圈。”“那个牌牌是你写的吗?”“是社员们要求我写的,有问题吗?”“何部长,有大问题!”我指着他手中的川报一版上《严厉打击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犯罪行为》的文章对他说:“你好好看一哈!你无凭无据就说XXX是盗窃犯,还任人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五花大绑、挂牌游街!顶风作案,怕要着抓典型哦!XXX要是往区县告你,这个问题恐怕比你在和平公社的问题大的多得多!”“你豁我哟?”何部长将信将疑地看看我,最后还是把眼睛盯在报纸上。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已没有刚才的傲慢。他递给我一支烟、点燃:“小程,你说咋子办?”“你亲自去放开XXX,并跟他说,你在开会,不晓得这个事!”何部长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从藤椅上抬起了屁股。</div><div><br></div><div>在何部长家里,我看见了我的“装备”——军用棉被卷和旅行包。何部长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件草绿色的军装:“看你个子高,我都给你领的最大号的。来,试试!”我脱下父亲给我的已发白的棉军装,换上崭新的绿军装,感觉美滋滋的、傻笑着合不上嘴。何部长围斗我转了几圈:“要的、要的,好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你要是啷个穿回去,不把你队上的妹子些迷疯才怪!”曾经沧海,当得知何部长来过队里,我便感到梦想成真。但奇怪的是内心平静似水,并无半点波澜。而穿上绿军装的那一瞬间,却让我百感交集,双眼潮润。为了这一天,奋斗了二十年!<div>“报告!”门外一声炸响。“报啥子吿,直接进来!”何部长也提高了嗓门。一个浓眉大眼矮鼻阔嘴、身材高大魁梧的军人低头弯腰跨了进来,两三步来到我们身边。伸出小蒲扇似的右手把我的手攥在他的手心里:“黄文豪,身长1,92米,73年广东中山兵,210团篮球队队长。”何部长补充到:“接兵部队黄排长!”我刚想开口,黄排长说:“你啥也不说了,我看过你的档案,听何部长说,你是公社篮球队的主力,走、去比划比划。”我脱下新军装,叠好放进旅行包,看着何部长。他点点头:“去呀,中午记斗在余裁缝家里吃狗肉哈!”</div></div><div>在回龙中学,我们到住在学校二楼当代课老师的71年下乡老知青李L处拿篮球,在给他俩做介绍时,黄排长攥着李L的手不放,身高不到1米6的李L仰望着1米92的黄排长脸涨得绯红。李姐把篮球给我时,用川话小声而急促地对我说:“第一次看斗啷高大的男人,像一只大狗熊!”我皱皱鼻子、点点头。“李姐,你当观众,不要走了,中午在余裁缝家吃羊肉汤!还有何部长。”李L稍微犹豫了一下,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要的!”</div><div>身高1米78的我根本不是黄排长的对手。索性给他喂球,让在李姐的注视下像打了鸡血、充满表现欲的他好好表演一番。在我和李L默契配合的叫好声和掌声中,黄排长不顾天降冻雨、场地还有些湿滑,先脱棉衣棉裤,再脱绒衣绒裤,最后干脆脱掉衬衣衬裤,露出印有59210部队字样的背心、短裤和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定点投篮、中远距离跳投、三大步上篮,黄排长一 一亮出他的篮球绝活,并时不时回头瞟向在二楼鼓掌叫好的李姐。直到何部长来叫我们吃饭,浑身冒着热气的黄排长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篮球,边瞟着李L边小声征求何部长:“叫上李老师?”何部长一脸尴尬:“李老师有点孤傲,我请不动!”见黄排长满脸不爽,何部长用眼睛看着我。我拿军棉衣给黄排长披上,在他耳边说:“你还球时亲自邀请李老师!”“能行?”“能行!快去!”黄排长赶紧跑了过去,把球抛给二楼上的李L:“李老师,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好吗?”“好啊,我正好没有午饭吃!”李L爽快的回答。倒把黄大个子弄得满脸通红。</div> (公社宣传队参加全县文艺汇演,大获成功。前排左二为何部长) 寒冬农闲,日出很晚,早上那一稍工顺理成章的成了在还算温暖的被窝里睡懒觉。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凄厉刺耳的猪叫声。“哪家在杀年猪啊?”郭一自说自问。我睁开眼睛,四周黢黑:“今天才冬至,杀年猪还早,你娃还是狗儿饷火——望斗嘛。睡觉!”闭上双眼,回想起昨天在余裁缝家吃狗肉汤时,何部长说是提前过冬至,一是欢迎黄排长,二是为我饯行。汤热酒暖人燥间,没咋说话的李姐一句:“冬已至,春不远。雪花满天飘,伴君去边关。”引来大家叫好,碗中酒一饮而尽。酒不醉人人自醉,在”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人”的浓浓深情中,终于把自称“从没醉过”的黄排长整高兴了。<div>“咚、咚、咚!”似睡非睡间有人敲门。“哪个?”郭一问了一句。“我,三爷我家今天杀年猪,我老汉儿喊你嗯一哈儿去吃杀猪饭!”听声音是队长家里在回龙中学上初一的二儿余兴旺。我坐起身来:“老二,要的,我嗯隔哈儿就到。你进来坐哈不?”“不了,三爷,我还要回去帮忙!”</div> (猪呀猪呀你别怪,你是阳间一刀菜) (齐心合力,杀猪过年) (分工明确,炊烟升起)<div><br></div><div>队长真的提前把家里那根3、400的大肥猪杀了!前几天他还跟我说,希望我能在腊月中旬走,好把猪再催肥几十斤,再让我美美地吃上一顿杀猪饭。贫困山村,生活艰辛,而无论再苦再穷,几乎每户农家都要喂上一只猪:为了一年的粪水肥料,更为了过年时好好犒劳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自己和全家老小。下乡三个年头,每年腊月我们都不做饭,社员们挨家挨户地来请我们去吃杀猪饭。一家不漏,年年如此。</div> (一桌杀猪饭,滚烫赤诚心)<div><br></div><div>队长杀年猪后,应二婶、沐芸姐、孝鹏哥、孝堂、孝贤、孝均三兄弟、山上的成汉大叔、成富二叔、富隆哥等都提前把年猪杀了为我饯行。那一声声深情地呼唤,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一桌桌鲜香的饭菜,一颗颗滚烫赤诚的心,永远、永远铭记在我心间!<div><br></div><div>公社再来通知:12月30日上午8时在公社集中,准时出发。我与队长商量后,把兼收和记分员的工作交给了副队长王成中,提前一天从里到外换上了崭新的军装,把除藤条箱外的所有生活用品全部留给了需要的社员们,6斤重的厚棉被给了六老爷、最喜欢的旧棉军装给了老兵王成富二叔。</div><div><br></div><div>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一清早,我背上三横压两竖的被包,把旅行包放在背包上,与同甘苦共患难两年多的小黄、郭一拥别,他俩却执意要送我。在轻轻流过的回龙河边,五星堰闸旁,队长等一众父老乡亲、老少爷们早已在此等候。没有任何话语,一双双同样长满厚厚老茧的粗粝大手紧紧相握。好不容易走到堰闸的另一头,我忍不住放声高喊:“谢谢大家两年多的关照,谢谢大家今天的相送,我走了!”向着队长他们、向着收留、养育我两年多的五星四队深深地一鞠躬,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公社走去。我不敢回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怕再看一眼秀美宁静的五星四队、再看一眼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我都会热泪长流。身后传来六老爷嘶哑的喊声:“三爷,有时间回来看看!”</div></div> <div>(当年告别的堰闸上已搭起了一座小桥)</div><div><br></div><div><br></div><div>我当兵走后,小黄和郭一分了家。郭一在老余老师家搭伙,1977年恢复高考,考上自贡市卫校医士班后分配到HH厂医院。小黄在1978年知青大回城时,顶替母亲到市卫校工作至退休。</div> 从1976年底离开珙县山乡后,无论是在军营还是回到地方,我经常梦见回到了犀牛山下、回龙河旁,回到了秀美的小山庄。两年多的知青生活,已把当地的山水田野、一草一木,村民的质朴厚道、勤劳善良深深地植入到我的骨髓当中。而更令人诧异的是,当2014年5月和原五星大队的老知青们一起回到已由回龙公社更名为下罗镇时,再没有:青山绿水映平坝,苍翠碧竹遮茅屋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满山搭建小楼房,回龙河直水发黄。更令人遗憾的是:队长、成汉大叔等老辈已驾鹤西去,连孝鹏、孝均等同辈哥们也跟着去了天堂。我傻傻地站在生产队保管室知青屋前的晒坝上,呆呆地看着这片曾经为之流血流汗、如今变成完全陌生的土地。直到满头白发、已当祖祖的富隆哥来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三爷,你终于回来了!”让我禁不住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队上的保管室,我们的家在右边的小黑门里) (白发的王富隆夫妻与侄孙、小莫莫在自己的别墅前) (还留守在这块土地上为数不多的乡亲们) (特意从县城赶回来的二妹,挨家挨户收鸡蛋,然后手提肩背送到我们停在镇上的车上) (眼前挂牌下罗镇,心中铭记回龙坝)<div><br></div><div>从回龙坝回来十年了,我真的再没有梦回珙县山乡,一次都没有!<div><br></div><div><br></div><div>好多勤于思考的晚辈曾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什么是知青?如何评价长达10余年的知青运动?</div><div>我回答他们说:回家问问你们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他们或许能告诉你什么是知青!至于什么是知青运动?一万个知青(知青的父母)就有一万种对知青运动的评价!</div><div><br></div><div>没亲身经历过知青生活的人,无权评价!</div></div><div><br></div><div>岁月蹉跎,时光更替,一代知青逐渐老去。我只想送给成千上万的知青们八个字:知青不老,精神永存!!!</div><div><br></div><div><br></div><div>(谢谢为此文提供照片的强哥、何七、四娃、毛六、秀秀等老知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