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夜 夜的诗

春和景明

<p class="ql-block">  小的时候,最怕黑,所以就最怕夜晚。</p><p class="ql-block">  一到黄昏,村庄就变得模糊了,房屋的影子影影绰绰,连同周围山的影子如同版画的模子融为一体,接着由灰变黑,直至借着天的映衬才会看清周围的影子。随着太阳下山的还有山村里的吵吵闹闹,偶尔听到大人喊小孩回家的叫声,仿佛放大了多少倍,于是,小伙伴们便哄地一声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p><p class="ql-block"> 大门外,早早地就会看见窗棂处透出的油灯的黄黄的灯光,忽闪忽闪的,左右摇晃,在窗纸上印出一根写意的灯影。这是母亲想到我怕黑,专门放置在窗台上,映出光亮。</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背街,门前是一大块麻地,到了晚上,青麻硕大的头随着微风一起一伏,黑压压的一片,让人不免心生惶恐,或者是在冬季,眼前一片雪白,加上瘆人的寒风,更让人心中不安,有这点灯光映照,心里会稍许安定。</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会把这盏仅有的煤油灯放在我的书桌上,我也就很自觉地拿出书本,自觉地读书。说实话,母亲不识字,也不知道我是否在做老师布置的作业,反正只要见我在认真地看书,就以为我在做着自己地功课。其实,在那个年代,哪有那么多的作业,只不过是找同学借来的杂七杂八的书籍,借着看书,逃避晚上照例必须的剥麻、剥玉米等等的杂活。父亲是知道我的,但不说透,于是母亲就一边做着活计,一边陪着我,如果没有了杂活,便拿出针线,缝补着我们的衣衫,直到我收工,她才休息。</p><p class="ql-block"> 六七岁的年纪,胆子是最小的,大人随意讲的鬼故事都会信以为真,除了那有限的飞檐走壁的遐想之外,大多是恐惧,以为所有的鬼都是潜伏在我们身边,夜晚就是他们的天下,稍不留神就会着了他们的道。晚上走路,三两个人还则罢了,若是落单,便扯着嗓子高声喊着,给自己壮胆,有时,大人知道小孩子的心事,也随声应和着,即使这样,到了有人的地方心中依然忐忑不安。</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道在什么时间就不怕黑了,现在想起来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界限,只是迷迷糊糊的记得是九、十岁的光景吧,反正那时候还没有上初中。</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还没有包产到户,大集体,按工分统一分配。可惜家里人口多,劳动力少,加上成分高,一样的劳动,挣到的工分比别人少很多,于是便缠着队长要了工票,下午三点放学,赶着去给大人们帮工,跑跑腿,按黑收工的时候,最起码也能挣两三分工。再之后,又承揽了晚上看护麦场或者玉米地的活计。两三个一般大年纪的小孩,晚上扛个木棒,在偌大的碾场里巡视,生怕有贼子动了场子中间用炭灰做了记号的碾好的麦子,有一点小小的响动都怕的要死,留一个胆大的监视,一个赶快去场房里叫带工的大叔,生怕自己的一个疏忽会让贼乘了空。大多数的时候是自己吓自己,大叔或者夸奖几句,或者抱怨几句就又回去躺下睡觉,只有我们几个在麦草垛上打个洞,留一个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如临大敌般地盯着硕大的麦堆,其他的稍微迷瞪会儿,天微亮,就着晨曦又赶忙上学。</p><p class="ql-block"> 相对于看护麦场,看护玉米地倒是惬意。夏末秋初,气候温润,每至夜晚,明月当头,月光洒在翠绿的玉米叶子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微风吹过,枝叶刷拉拉响,和着青蛙的低鸣,响的更响,静的更静,两三个小伙伴扛着大棒,故意高声大气地吆喝着,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巡查,明明知道即使这样所起的作用有限,但偷辦棒子的小贼即使胆子再大也要受到惊扰,有时,另一片巡查的大人们听到我们的吆喝声,也故意大声的应和着,煞是热闹。然后回到窝棚处,带队大叔早已烤好玉米棒子、烧好洋芋等着我们。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每天能打打牙祭,已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更何况还有工分可挣。</p><p class="ql-block"> 至今想起都觉得那是何等的美味啊!</p> <p class="ql-block">  每次回老家经过曾经就读的学校都会多望几眼。尽管几十年过去,几经翻建,校园已扩大不少,可留在记忆里的那些低矮的小平房连同那些温馨和温暖并未由此湮失。前些年下乡慰问,顺带看望曾经的老师,谈起上学的过往,各自唏嘘,老师已忘记了我们的调皮捣蛋,只记得学生给他长过多少脸,争过多少光,多少年过去,还能将同班的学生名字记个八九不离十。也许,岁月这台机器有着自动过滤的功能,将那些曾经的渣滓和琐屑清理得干干净净,留下的都是无限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论学识和能力,他不是我最佩服的那几个,上课也凑凑活活,因此常遭其他老师们的鄙视。每次学校考核得分也是最低。但我却从未看轻了他,即使是现在,依然对他很是尊敬。</p><p class="ql-block"> 每当同学提起他的名字,脑海里便会清楚地浮现出他略显佝偻的身影。晚自习教室里免不了打打闹闹,其他老师巡查,大家都会老老实实,立马会安静下来,竭力地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只有他来的时候,大家依然故我,吵吵嚷嚷,他只是宽厚地笑笑,有时候作势惩戒,但挨在脖子上的巴掌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凡是他值周的时候,每到晚自习下,都会站在大门口看着我们离校。初二的时候,几个离学校比较远的女同学下晚自习遭了社会青年的骚扰,他干脆陪着学生们过了桥头,直到能看见村庄的灯光才折返回校。对老师我们都充满敬意,但于他,我们除了尊敬还有一丝无法言语的亲切。老师已退休多年,身体越发不如从前,可时不时的有同学前往探望,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有些许的感动,临走,会拄着拐杖送出老远。</p><p class="ql-block"> 少时读书的记忆大多都模糊了,能记起来的大多都是一些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且大多是与夜有关的片段,有时候听别人说起上学的点点滴滴,觉得自己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时空,即使他们提到我的那些让他们津津乐道的事迹,也觉得那是另一个我根本未曾谋面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一个婚礼的现场和一个几十年没见面的同学相遇,倒是拾回了一段共同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沧桑全留在了我们的脸上,我没认出他,但他似乎认出了我,但又不那么肯定,试着小声喊我的名字,猛地转身,一瞬间脑海里就映出了他小时候的形象,但更清晰的是背柴的溴事。</p><p class="ql-block"> 每逢十月,学校就该准备过冬的煤和柴火。学校经费有限,分到每个班级的煤少得可怜。于是,每个年级都组织学生进关山背柴火弥补不足。我第一次背柴便出了状况。出山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左右,大家每人背着自己砍的干柴,柴捆或大或小,有说有笑,可走着走着就散了,像我这类有点贪心的,最初的时候觉得刚刚好,也不觉得怎么重,可走着走着就有些吃不住劲了,越走越累,最后只能是走不了百十来步就要歇息,直到夜幕降临,离学校还有十多里路程,只有他陪着我,走走停停。多少次他都要强行打开我的柴捆丢掉一些,都被我拒绝了,二十多里山路,都走了多半了,丢了实在可惜。好在月光不吝,照着前路,虽然夜风彻骨的冷,但还是汗流浃背。正当又困又饿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好多人喊我俩的名字,我两真有点受宠若惊,待他们赶到眼前,他竟没出息地哭了。老师同学们三下五除二,接走了身上的柴捆,有几个年龄较大的换着背着我俩往回赶,提起这件往事,我看他眼里俨然有些湿润。</p><p class="ql-block"> 冬夜于那时的我留下了最为灿烂的记忆。每当晚自习,挨窗坐着的我,尽管冻得瑟瑟发抖,但隔着窗上因寒冷而凝成的冰花,隐约可以望见飘飘洒洒的落雪,眼见得窗台上磊出一张蓬勃发胀的棉被,难免会生出许多向往,甚而至于干出许多出格的事来,现在已经不大记得起来,只记得因为什么事,被老师罚站在教室门口,漫天飞雪,周围一片漆黑,窗口的灯光如一张透亮的光幕,雪花挤挤挨挨,肆意挥洒,似流水,如戏蛾,尽管身上落下厚厚的一层,也舍不得拍,也许,那时的我们,心境澄澈,只会感受到这纯洁如银的美好,无有他想,所以也不觉得寒冷吧,抑或寒冷是有的,但现在回味起来,留在记忆深处的只有雪花连同那种化不开的美好了。</p><p class="ql-block"> </p> 生活本就是一张调色板,将原本单个的色彩极尽所能地混杂,五颜六色,这便如我们的人生,原本一尘不染,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得久了,也就成了如今的样子,连自己都会嫌弃。 刚过十六岁便去了外地求学,此后便有了一种孤旅的伤感和彷徨,连觉得几近童话般的夜色也沾染上七情六欲的烟火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在这日与夜的往复中,品味着快乐、烦恼、理想和希望。此后的日子,只有在夜里,才能静下心来,或者擘画,或者深思,或者烦恼,甚而至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舔舐伤口,天亮了,便又上路,走在斑驳泥泞的路上。<div>  二十岁那年夏天的一个黄昏独自登上皇甫山,站在山巅,看太阳徐徐落下,灰黑的帐幕慢慢地笼住山,笼住水,笼住村庄,然后是星斗闪闪,月光挥洒。沐浴在月光下,吹着夜风,万籁俱寂。一个人,静静地伫立,让纷繁的思绪也笼在这薄暮之中,借以消解心中的烦闷和行旅的孤寂。那是一种少有的平静,至今想来,犹有清凉的余味。此去经年,一头扎在工作里,生活中,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被裹挟着随着人流前行,甚至很难记起来有抬头看天的时候。</div><div> 慕然想起刘欢的《心中的太阳》:“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心中有个恋人 ,身外有个世界,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属于属于哪一个。“</div><div> 我常想,夜这张薄暮轻纱到底遮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惧?仇恨?还是丑恶?抑或是我们自己的小世界溢出的渣滓。春去冬来,秋收冬藏,白与黑交替的世界就如呼与吸那般地正常,动静相宜,让光的喧嚣在夜的暮色中慢慢消融,再孕育成明天蓬蓬勃勃的生机,这不挺合理么?</div><div> 那年坐飞机去往新疆,由于时差的关系,已是晚上九点的光景,地面上的景物依然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大概的轮廓。于是在红霞满天的光幕里,追逐着余晖的影子欣赏着白与黑的交换,仿佛飞机在追着太阳的脚步,在白天与黑夜的边际奔跑着,也因此才知道,这种交会对接是那样的大气磅礴,有如禅意的吟唱,让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杂念。</div><div> 我喜欢静。在静穆的夜里,伫立窗前,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样静静地,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div><div> 今天依然如此,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乌兰巴托的夜》,沉浸在这悠扬的旋律里。</div><div> 你走了那么多年,你还在我的身边。</div> 那一天你微笑的脸,如今闭上眼,我还能看得见。<div> 穿过狂野的风,你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br>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风都听不到,听不到。<br> 飘向天边的云,你慢些走,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div><div>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云都不知道 不知道。<br> 乌兰巴托的夜,嘿,你在,你在这世界,每个角落存在。<br> 嘿,你在,你穿过风,穿过云,穿过一切,回来。</div><div>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风都听不到,听不到。<br>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云都不知道,不知道。<br> 我们的世界改变了什么,我们的世界期待着什么。<br> 我们的世界剩下些什么,我们的世界只剩下荒漠。<br>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唱歌的人不时掉眼泪。</div> <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