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傻子

塞北草豆·原创

<p class="ql-block">2024年1月30日农历腊月二十,星期二,桐山,晴转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恕我狂妄,在我们这个村庄,就家境而言,如果我说自己排第三,没人敢排第二。</p><p class="ql-block">一般情况下,如果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会说:我爸以前是下苦的。</p><p class="ql-block">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也是前几天才回村庄的,路上又是雪又是泥,把我的车轮胎都弄脏了。今年回来的比较早,店里也忙,但我不想管。</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这几天,早晨都是从十点开始的。</p><p class="ql-block">这个早上我心情好,九点半就起来了,是被麻雀叫醒的。我很少这么早起床,就算醒来,也是睡在被窝玩手机。就是我妈一遍一遍的叫吃早饭烦人。家里能做出啥好吃的?如果不是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年,我才懒得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天晴而冷,太阳照亮了邻居偏房后背的红砖,灰色的屋脊线把蓝天和红墙隔开。有两只麻雀在抢食我洒在窗台上的小米。前一阵子下大雪了,厚厚的雪盖住了一切表面,成群的麻雀在干枯的树枝上为了食物进行伟大而可笑的辩论。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这么少见的鸟儿了,我家里画眉鸟倒是有两只。这些可怜的穷鸟!唉!于是我把我妈煮稀饭的小米洒了两把在窗台上。我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人。</p><p class="ql-block">今天上午我想出去走走。房间空调温度太高,太热了,外面冰雪世界的清凉对我是一种吸引。</p><p class="ql-block">我穿戴整齐——我是个很讲究的人,只要是出门,我必须把自己收拾的精精干干。十几年前我爸就说:先敬衣服再敬人;人能倒,势不能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遇见那个傻子——其实他是不是真傻我不确定,但不聪明是肯定的。傻子是他的外号。而他的外号不止是傻子,还有瓷锤,哑巴,一般会叫傻子。村里人背后这样叫,我也这样叫,入乡随俗,咱不能脱离群众不是。</p><p class="ql-block">也许傻子都比较孤僻古怪,而孤僻古怪又会让人沉默少言,那是一种安静到让正常人会怀疑他失去了人类语言能力的沉默。于是傻子又变成了哑巴。</p><p class="ql-block">傻子和哑巴成就了穷人。</p><p class="ql-block">穷人自然需要安静和沉默。</p><p class="ql-block">这倒不是我歧视穷人,我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最看不起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了。大家只不过是分工不同。</p><p class="ql-block">所以对于穷人,安静沉默是应该的,安静沉默至少能让傻子穷人保持人格表面的独立,即所谓的自尊,硬气一类的词。其实我们都明白,对于他们,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圈子里,有时候我们围着圆桌讨论“穷人最缺什么?”和“穷人还有什么?”</p><p class="ql-block">尽管会感觉像是一堆男人在评论女人生孩子到底有多疼,又好比让医生替病人回答“我哪疼”“怎样疼”一样。</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讽刺,但我享受这种氛围。</span></p><p class="ql-block">医生的哲学是:你一个外行,一个病人,有什么资格表达和评论自己哪疼?我们的哲学是:你一个穷人,有什么资格说你缺什么和还有什么?咱先不管客观的对错,首先,你没发言权啊!</p><p class="ql-block">那么对于“穷人最缺什么?”和“穷人还有什么?”这两个问题,我想还是让富人回答吧。因为“穷人”他确实没有发言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他把手机调整着角度拍雪后阳光下的片小树林,然后蹲在路边的涧塄上,在手机上点点点点点。</p><p class="ql-block">路上没别人,零下十度的天气,除了傻子,谁没事出来晒雪地里的太阳?</p><p class="ql-block">我稳稳的走近,我想我的步子不大不小,不轻不重,走路也是显示人气度的方法之一。我客客气气的叫声“岁叔”——没办法,人家比咱辈份高,但是,所谓称呼也就仅仅是个称呼而已,没有其他含义,我从来不认为把谁叫声“叔”,叫声“爷”,谁就比我姿态高。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我爸我叫爸,我媳妇他爸我也叫爸,但我叫我那有钱的老岳父“爸”的时候,能叫的人听人爱花听花开。我是一个很懂礼貌的人。我再加个“岁”,聪明人一定能听出味道。但是傻子就未必。</p><p class="ql-block">傻子抬头笑了一下,说:“你也出来转——没到场合去?”</p><p class="ql-block">傻子果然是傻子,如果到场合去,还能在这?往年那几个能玩的起的,这几天应该快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掏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问:“你在手机上忙啥呢?”</p><p class="ql-block">他没看烟倒看我脸,说:“我不抽烟。写点东西自己耍呢。”</p><p class="ql-block">“哦,你忙,我转转。”我把我的华子自己点着,饱饱的吸一口,帅帅酷酷的呼出来,稳稳的离开。咱是有素质的人,跟个傻子一般见识啥。</p><p class="ql-block">他说他写点东西。他能写些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是,一个傻子而已。但是我马上想到,即使是傻子,他简简单单的脑袋里也总有点想表达的东西。傻子写字就是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在自说自话的梦幻世界里自言自语。傻子有属于傻子的娱乐。也许傻子的心灵剥开,也有不一样的风景。毕竟,垃圾堆里也有能卖钱的纸皮水瓶,贫民窟里也有漂亮美女。</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他的微信?忽然想起来好像什么时候看见他在微信圈发的链接?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诱惑,让一个傻子愿意把心情剥开给陌生人看?他是想干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才说到美女,还有这华子,对了,我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有乡下的朋友剥了几只死了的羊,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在小区卖。笑话!卖肯定能卖。在西安,住着上万一平米房子的人,就稀罕这口散养牧放的绿色放心肉。咋不能卖?</p><p class="ql-block">但是,我说:“过年了,杀猪杀羊杀牛的都多;但是我小区,包括这几条街,我人熟,你拉下来,我给你卖了就是。你拍好拍几张图片发过来。把价格说清。”</p><p class="ql-block">“那太好了,感谢感谢!我明早五点出发,赶明下来!我现在就去拍。谢谢谢谢!”</p><p class="ql-block">“么事么事!卖能给你卖,我可按斤拔毛打头哩!哈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么麻哒么麻哒!”</p><p class="ql-block">“哈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聪明人都知道,任何玩笑话都有认真的成份。有些真话,他还就是需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像我这种聪明人,深谙此道。</p><p class="ql-block">我在小区大群里发了图文并茂的广告,人一听永寿山里放养的羊,两个小时,差不多就订完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午卖羊肉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应该不是我小区的,我小区漂亮女人我差不多都认识。</p><p class="ql-block">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上帝给人间许许多多的事物都设置有能明言和不能明言的标准,但唯独对女人的美丽和漂亮没有设置标准的分数线。</p><p class="ql-block">她穿着打扮,我说不出来,一个字:漂亮!我想漂亮而聪明的女人穿衣服,其实不是为了遮挡,也许为了展示甚至暗示的可能性更多。一个再漂亮的女人,不穿衣服,无非就是一个女人,而穿上衣服,就有可能是许多,许许多多,甚至,一切,所有。</p><p class="ql-block">但是她不愿意付十几块钱的零头,但我朋友显然不愿意,那是半斤肉哩。她妩媚的朝我笑,她一笑,再娇俏一下声音,那么接下来她说了什么就不重要了,那笑容和声音本身就是诱惑和征服。我能读出那个笑容但我那个朋友读不出来。难怪,放羊的么。但我依旧客气的拒绝。我能想象象这种漂亮的女人,她的笑容能征服很多人事,但是我只是一个帮忙卖肉的,她的笑脸再漂亮,身段再窈窕,与我有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再说:任何女人身后至少都有三个以上的男人(先别误会哈,我说三个是指她爸,她老公,她老公的爸)能不招惹尽量别招惹。但是像我这种,一般不需要主动招惹。花开的好,能招蜂引蝶吸引蚊子苍蝇,草地够绿,也一样有花儿飘来。嘿嘿。</p><p class="ql-block">肉卖完了,我收获了一刀好羊肉和一条中华,还有一顿午饭。</p><p class="ql-block">我在村道往上走,被车砸硬的冰雪已经慢慢融化,弄的我的皮鞋都泥脏了。我也不想转了。这烂村子,一条村路分开被白雪覆盖的两块麦地有啥好看的?我小区的绿化带都比这有看头。我转身返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傻子还蹲在那,还在手机上“写东西自己耍”。手冻红了,有点发抖不听使唤;有点宽长的老款旧袄下襟拖到雪地里,左脚上的旧运动鞋外沿的胶也开了。嗯,这是傻子该有的形象。</p><p class="ql-block">“你圪蹴这儿不嫌冷嘛?”我说。</p><p class="ql-block">“今比昨天暖和。”他答非所问的回我,侧抬眼睛又笑笑。嗯,傻子该有的表情。</p><p class="ql-block">我好奇,就弯腰看了一下,果然是写字,不是打游戏。</p><p class="ql-block">我的眼睛多厉害!只略略扫了一眼,就看见最上面的一小段:</p><p class="ql-block">“我总是在睁开眼睛后,才知道自己之前是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在许多日子的早晨醒来,我总是一下子反应不上来那一刻自己身在何处?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我是谁?总是要先回几十秒钟的神。</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是梦的惯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所云。</p><p class="ql-block">我想,作为傻子,他也许能保证有许许多多的人见证过黑夜的头发是怎样遮住了黄昏的眼睛,但一定没有同样多的人看见过曙光的手是怎么伸进黑夜带来了黎明。</p><p class="ql-block">他的心情应该不好,好心情写不出文字。我有这个体验。许多时候心情不好的原因飘飘忽忽,跟女人的生理期似的。</p><p class="ql-block">我想,对傻子来说,这个世界是不变的。所有的今天都是所有昨天的复制,所有的明天都是所有今天的重来。他短浅的眼光向外看不出来变化,只能悄悄的内视,寻找不同。</p><p class="ql-block">太多一个人的时间与空间,能赋予一个傻子什么?</p><p class="ql-block">傻子也许会自卑?史铁生说:自卑从来只给人两样东西:爱的期盼和愤懑的积累。但当我看见他,一个傻子,就觉得也许还有其他的,比如不敢触碰道德与法律的胆怯和适可而止的自知。</p><p class="ql-block">爱和怨,离他似乎遥远到梦幻一样飘渺,因为,他没有,也不需要。</p><p class="ql-block">作为聪明人,我经常有一种被什么伤害的失落让呼吸都有气无力。</p><p class="ql-block">一个傻子也许只知道饿和冷,但不应该能感知伤害。“伤害”对于伤害者而言意味着某种“获得”;而“获得”“拥有”“得到”……诸如此类的词汇,在面对有些事物的时候,都有一个相同的指向:破坏。比如,我拥有获得到了明天,则意味着消耗了“明天”,也将失去“明天”。所有的被伤害,有很多都是因为过高的估计了在对方心目中的价值,而错估毕竟是自己的问题。所以那些“很多”是注定的。</p><p class="ql-block">一个人有着某一方面的缺陷或残疾,总会在其他方面有着异乎平常的敏锐。这种“敏锐”或者“敏感”,让心灵变得像太阳下的薄冰一样脆。脆到根本,就又像太极一样无懈可击。</p><p class="ql-block">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p><p class="ql-block">干嘛?背书啊?有没有这么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朵在土壤里鲜活灿烂的花,在我把它连根挖起装在自己的花盆里抱到我的阳台的时候,也许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株植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房间在零下十度的日子里保持着20度的温暖,而我质地很好的新保暖和羽绒服却不愿意常时间的被乡下的冷空气包裹。</p><p class="ql-block">总有一些美好永远属于幻想和错估,就像寒冷永远都不可能是凉爽一样。</p><p class="ql-block">那深深的呼吸着白雪的味道,并让这一世界的洁白成为记忆深处的记忆的人,一定是那个傻子;但没有人知道、他也不会说肺里塞满了多少寒冷。</p><p class="ql-block">大约,傻子都是这样的神经,不可理喻,也不可琢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