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功课》品生死

虚空婆婆

美国作者早崎绘里香的《生死功课》是一部纪实类非虚构作品。人物是真实的，故事是真实的。全书讲述了美国新泽西的肯恩大学教授诺玛·鲍伊开设的一门“透视死亡”课程深受学生欢迎，报名预约记录甚至排到了三年之后。

这是一门不同凡响的课程。那些被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自毁自损所伤害，心灵千疮百孔，在复杂而痛苦的问题中苦苦挣扎的学生们，带着或多或少对死亡的疑惑走进了诺玛的课堂。有自我毁灭倾向母亲的女儿，有精神分裂症父亲和弟弟的兄长，有想从帮派生活中彻底离开的青年……他们在诺玛的帮助和引导下，从备受折磨的生活中逐渐解脱出来，重塑性格重启人生。

这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学生们会去公墓上课，实地考察验尸房解剖室；有时则会去监狱中和犯人对话，拜访临终关怀中心，参观殡仪馆。通过直面死亡真相，他们渐渐解开了自己的心结，开始去追寻一段新的故事，在死亡的刀锋下享受更好的生命。

诺玛教授的课程理念是依据美国心理学家，新精神分析心理学派的代表人物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八阶段理论。

埃里克森认为人的个性是受生理、心理和社会三方面因素的影响，通过自我和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形成。人格发展共有八个阶段，包括四个童年阶段，一个青春期阶段，三个成年阶段。每个发展阶段都会出现一个主要冲突与危机。

埃里克森认为人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生命阶段中，信任和完整性有一个共同的交会点，就是——失望。

信任与失望（不信任）的冲突，自我统合与悲观绝望的冲突。

如果一个孩子没有被适当地爱抚过，失望会威胁婴儿的生命。如果一个人没有好好地活着，那么绝望会令他垂死的一刻相对黑暗。

“透视死亡”课程教学目的就是帮助卡在某个阶段动弹不得的学生，以另一种生命的角度，用死亡来把握生命的每一瞬间。“我们必须教会自己如何给这些瞬间留出空间，去爱它们，去生活，去真正地生活。”从而学会怎样跳出自我寻找目标，怎样为生活注入意义，缓解对死亡的恐惧。

埃里克森心理社会发展理论的八个阶段见附图：

毫无疑问，生命其实被一系列的神秘与残酷笼罩着，最深的伤口永远无法用药水和纱布治愈。许多学生前来聆听诺玛教授的课程，是因为他们自身已经对生命感到疲倦和困惑，他们想要找到一种生存方式，让生命不再像是煎熬与受刑。

伊萨瑞尔曾是一个不良少年，他加入犯罪团伙，差点用手枪杀了另一个少年。在老大的劝说下，他离开了团伙，去尝试新的生活。他开始寻找改过自新的有效路径，思考怎样用自己犯罪的双手去帮助他人。

凯特琳有强迫症，放不下痛苦而无能为力的责任感，她无数次试图阻止她母亲滥用药物的自杀念头，却总是做不到，她母亲在短短两年内就因滥药和企图自杀住院12次。她深爱着母亲，却用着她自己根本不愿意的方式。最终，母亲没完没了的疯狂将她推向一个不再紧张焦虑的新状态，她开始学习专注于她自己，她的需要，她的事业。

乔纳森的父亲和弟弟都患有精神疾病，幼年时他亲眼看见母亲丧命于父亲的刀下，长大后则担负起照顾弟弟的重担，他一度认定自己的宿命就是某天死在精神错乱的弟弟手下。当弟弟自杀后，他迷惑了许久，最终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如果我在生命中无所事事的话，如果我整日悲伤忧郁，不做点大事情的话，那么他真是白死了。”

曾经，伊萨瑞尔的意义是做一个酷酷的坏孩子，凯特琳的意义是过度承担责任拯救母亲，而乔纳森的意义则是照顾好有精神病的弟弟。当这些意义随着过去日子的消逝或某种关系的断裂而消散，诺玛教授在他们生命中这段充满困惑的日子里出现，鼓励他们去寻求新的意义。

在她的课堂上，学生们组成了“从自身改变”小组，去帮助那些同样与死亡有着联系或是在困难中的他人。在这些过程中的某些瞬间，他们的心结突然打开，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与自己有过相似遭遇的人们，或许是看到了别人脸上的那种自己曾经想要拥有过的笑容。

后来，凯特琳终于意识到：“我不能改变任何人，我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无法改变他们将要去做的决定。”她鼓起勇气，明确地告诉母亲，她的三个女儿和她的丈夫在任何事情上都站在她这一边，但是，母亲总让他们觉得好像他们的爱永远不足以让她想要生存下去。凯特琳说：“我们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不想给你带来麻烦，你却把问题带给我们。”她母亲满眼泪水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凯特琳与乔纳森的爱情故事也令人动容。两个同病相怜的年轻人，因为各自的痛苦创伤分分合合，最终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用一生去治愈不幸的童年。乔纳森在经历过最艰难的心路历程之后，明白了一点：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他们并不需要花费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其他人，这是一条不归路。人必须先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照顾好别人。

是的，故事并不会在此终结，生命改变了，目标同时也会改变。追寻着新的意义，他们也开始了新的生活。见识过死亡的学生面对生活多了一份平静，也多了一份对生命的爱。

家庭是每个生命开启人生的第一站。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在一个屋檐下共同演绎生命旅程。记忆里欢天喜地的部分各有各的精彩和温暖，而生死攸关的部分也各有各的辛酸、心累、忍耐和崩溃。为人父母、为人子女，都不是一场了无遗憾的、没有犯错的旅程。

痛苦是一种记忆，而一切记忆都会寻求再表达。很多人的生活，可以说是由痛苦串联而成的。这些人习惯把痛苦当成自己独特的享乐方式。所谓痛并快乐着，说的是同一个意思。痛苦总是难于破解，一辈子时光那么漫长，一不小心就错了。错了，就会痛，痛了也不修正或者根本无法修正，就会更痛。

想起格鲁辛在《四十个房间》的精辟描述：“要知道，你是放弃了时间才换来现在拥有的一切。被你迎进生命力的每一样新东西都会反过来蚕食生命……你拥有的东西越多，你的时间就流逝得越快……最后，你就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遥远而坚实的事物了。比如上帝，比如死亡，比如诗歌。”

生命中每一项渺小却重要的选择，都是对生命深沉的叩问，环环相扣地使人直视人性并迈向清醒。理解我们在经历什么、受到哪些伤害、得到哪些恩宠、做了哪些假之于其它的言不由衷之后，无论何时何地，还是可以开始尝试拥有一份纯净的爱、一份对于生命的尊重和慈悲。

果然，不会恨，就学不会爱。与自己和解，将人格高度自洽整合，才能超越面对终点的无助，礼敬死亡，尊重死亡，而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