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战备山洞（补叙）

李秀建（潇卜）

尘封的战备山洞（补叙）

讲述者/杜桃乐



讲述者杜桃乐老师简介：

杜桃乐，山西晋中市（原榆次市）人，1968年入伍，在原坦克6师21团服役，自学成才，从战士、工人到专业画家，实现了青少年时代的画家梦，现为山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引 言

〈尘封的战备山洞〉一文发布后，短短一周时间，阅读量就达到了1.2万人次。特别是原坦克21团部分老兵读后，给予了热情鼓励，同时也指出了文中瑕疵。1968年入伍的山西晋中市老兵杜桃乐老师，百忙之中，联系部分战友，回忆当年一起打战备山洞的往事和细节，并转发给笔者。笔者深受感动和鼓舞，许多当年发生的具体故事和细节，也得到了清晰的梳理，特补叙之。

1969年，是新中国成立后，中苏（前苏联）关系最紧张的一年。

1969年3月2日发生了珍宝岛事件。

1969年8月13日，又在新疆发生了铁列克提事件，中苏边境形势全面恶化，战云压境，大战可能一触即发。

1969年10月17日，在苏州休养的副统帅林彪，作出“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要求全军部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抓紧武器的生产，指挥班子进入战时指挥位置等命令。10月18日，时任总参谋长黄永胜向全军传达了林彪的这一“指示”，史称“林副主席一号令”。

原第38集团军坦克6师21团，是当时的北京军区战备值班团。“林副主席一号令”传达到坦克21团后，当天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当晚，大约12点左右，坦克21团就向桃洼、檀峪北面的龙凤山里紧急疏散。从坦克21团北大门到原兵器部208研究所大门，是刚刚铺好的一条柏油路，一夜之间被坦克履带碾压的伤痕累累。笔者第二天早上去上学，只见柏油路面上，压出了深深的坦克履带印痕，一条新铺好的柏油路，变成了磋板路。

之后，坦克21团就开始在檀峪村北的燕山余脉龙凤山下，先抢建出敞开式坦克掩体应急用，由此拉开了后来大规模修建坦克战备山洞的序幕。

坦克21团的3个坦克营，分别疏散到桃洼村（那时是桃洼人民公社，分前洼村、后洼村）、檀峪村和花塔村。

1969年至今，已经50多年过去了。杜桃乐老师和他的战友陈大成、张二芒等回忆起那段亲身经历，依然感慨万千、记忆犹新。既有对艰苦岁月的美好回忆，又有倍感光荣与骄傲的自豪。因为，杜老师和他的同时代战友们，与新中国一起共度时艰，共同经历了那场一触即发的中苏大战风险。

远去的历史已经风平浪静，当时的亲历者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惊心动魄。

坦克团的工兵连，从专业技术到施工设备，与正规的工程兵部队无法相比。在兴隆口村西北的山脚下，有原北京军区工程兵5团打的战备山洞。当年施工时，我（陈大成）和战友去参观过。他们使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施工设备，类似于现在的盾构机，只是小许多。一个钢制大圆盘，上面装了许多钻头，靠液压驱动硬往山体里钻，铰碎的山石碎渣由传送带送出来。看到这个“先进武器”，当时我想：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设备，能减轻多少战士的劳动强度啊，施工进度也会大大加快。听他们说，这台设备是从德国进口的，我们听后都羡慕不已。和他们比，我们就是“土八路”。

但是这台设备直径太小，只能打3米左右直径的山洞，坦克进不去。坦克用的山洞直径必须要5米以上才行。

后来，工兵5团还派人到21团施工现场，做专业技术指导。

打山洞是一项战备任务，时间紧，工作量大，还要保证质量。

刚开始施工时，没有风钻支架，打拱顶炮眼，要两个人抬着风钻两侧的钻柄，一个人紧握风钻手柄，三个人合力顶着风钻打炮眼。打抬炮时，干脆就用胸口顶着风钻。施工时，作业现场爆土扬尘，灰尘弥漫，刚开始戴普通口罩，后来戴防尘口罩，那也没有用，一天下来，脸上和鼻孔里全是粉尘。后来有了风钻支架，劳动条件得到改善，干活也轻松点了。

陈大成：记得是1971年，我们工兵连住在檀峪沟里的临建宿舍，每天步行到花塔村西北的山里打山洞。来回一趟约七八公里。为了赶进度，炊事班每天做四顿饭，全连加班加点抢工期。有一天晚上，轮到我们班去施工作业点打眼放炮，还没有出发就下起了大雨。当时张二芒是班长，荣宝同是副班长，马勇志是排长。我们就和马排长说：下这么大雨，今晚就别去了，明天早点过去，把今晚的活赶出来，不耽误工程进度。马排长是个非常严谨认真的人，不知道怎么就爽快地同意了我们的建议，说：今晚就不去了。马排长的一个临时决定，让我们班躲过了一场生死劫。

第二天早上，到了施工作业面一看，我的天哪！山洞拱顶因雨水渗透，塌陷了一大片，约有20多平方米。如果昨天晚上我们按计划来打眼放炮，搞不好全班都会被活埋在山洞里。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直冒冷汗。

在当时那种施工条件下，承担这么艰巨的任务，稍不小心，就会和死神撞个满怀，丝毫不夸张。

坦克21团从1970年初开始打战备山洞，到全部工程结束，大概有七八年时间。在此期间，没有发生一起人员死亡事故，这也证明了那时候从团到连队班排干部，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和严谨的管理作风。

当年，没有如今的那些口号：“安全第一，生命至上！”当时战备施工现场随处可见的标语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备战备荒为人民！”

现在回想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这些老兵，可以自豪地拍着胸脯说：我们在最困难的条件下，用最简陋的工具，用最严格的组织纪律，安全无伤亡地完成了战备施工任务！

张二芒与陈大成对话：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工兵连执行步兵灶的伙食标准，每人每天0.47元伙食费，坦克灶是每人每天0.93元伙食费。因为打山洞是个重体力活，战士们都是20岁左右的小伙子，劳动强度大，特别能吃。虽然每天吃四顿饭，两顿都是粗粮，肚子里清汤寡水，缺肉少油。到了1972年，连队粮食严重超支，吃饭时不得不平均分配。吃米饭每个班一脸盆，吃馒头每人3个。全连干部战士都非常自觉，尽量自己少吃一口，让饭量大的战友多吃一点。我们班每次吃米饭时，每人盛一碗，饭盆里还能剩半碗。大家都尽快吃完饭，不是为了抢那半碗米饭，而是放下碗筷起身就走，让吃的慢的战友收底。我们班魏成亮吃得慢，那半碗米饭大多都是魏成亮吃了。

吃馒头时，每人分3个，我只吃2个，一个给副班长荣宝同吃。他个头大，饭量也大，3个馒头根本不够吃。那个年代，我们从五湖四海来到一个部队，成为了战友。战友是比兄弟还亲的兄弟。

打山洞最累的活是“被复”山洞口。那时候没有混凝土搅拌车，混凝土全靠人工搅拌。被复洞口用的是高标号水泥，要求连续作业，中间不能停。被复一节山洞口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完工，全连都要一起上，轮班休息吃饭。劳动强度大，时间紧迫，伙食又跟不上，肚子容易饿，常常在施工时，干着干着活，就两眼冒金星。

陈大成：有一次被复山洞，我往上举石头，举着举着就冒虚汗，幸亏那时候年轻，咬牙扛过来了。晚上收工吃包子，我一口气吃了7个大包子，平时最多吃3个。前天，钟向荣到上海，我们一起吃饭，还向他叙说了在工兵连的那段艰苦日子。当时有一句口号：“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

打战备山洞是很艰苦的任务，但是工兵连全体官兵，没有一个怕苦叫苦的，个个都是好样的。被复洞口时，要从低往高搭三层台面，连队选出身强体壮的战士，分别站在每层台面上，用铁锹一锹一锹的向上传递混凝土。大家都争着上，谁争取到了，虽然很累，却觉得很自豪。干一天活下来，腰酸背痛，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工兵连没有工作服，施工时穿的衣服，都是团后勤处挑出来的上缴旧衣服给我们当工作服穿，穿不了多长时间，衣服就磨得露出了肉。

陈大成对笔者父亲的回忆。

本文主要讲述者杜桃乐。

本文讲述者之一陈大成。

曾经打过战备山洞的部分21团老兵，2018年回访老部队时，旧地重游。

50多年过去了，山洞里的水泥洞璧，像新完工的一样，没有一点陈旧的历史痕迹，一代老兵的青春风采，永远珍藏在了燕山腹内。

一个时代的军人，有一个时代的历史使命。当时的人无法预知50多年后，新一代人会如何评价他们，是由衷的崇敬？还是不屑地一瞥？

那个渐渐淡忘的时代，让一代人终生难忘，是因为他们将最宝贵的青春，融入进了燕山腹地，收藏进了时代的相册里。那场大战的危险，不是因为前苏联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有一代中国军人，已经做好了随时奔赴战场为国捐躯的思想准备。

尘封的战备山洞，一代铁血军人的青春记忆。

巍巍燕山，郁郁青檀，军魂不散！

谨以此文向曾经参加过战备山洞施工的坦克21团老兵们致敬！

2025年2月20日

改毕于南口老宅



本文中的专业术语“被复”注释：

被复：就是在山洞或隧道内壁用水泥加上内衬，有洞口被复和全洞被复两种施工方式，主要作用是加固洞壁，防止山洞或隧道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