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岳母

黄宗瑜

公元2023年1月1日，壬寅虎年腊月初十，下午2点40分，博山中医院，我的岳母历经了72个小时的医院倾力救护之后，未能创造奇迹，终于撒手人寰，驾鹤西行，享年87岁。

1937年2月20日，正月初十，岳母靳树爱出生在山东省沂水县诸葛乡的一个山村——上华庄的一户贫苦农民家庭。

岳母出生时，已经有个哥哥，四年后又来了个妹妹，再四年后二弟来到。此时，岳母的父母亲，早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村里农救会、妇救会的积极分子和重要骨干。

岳母的故居，她出生后在这个院子生活了十几年，直到建国前后她跟着本家的一个大姐去了广州、武汉、北京，详情后边再说。

族谱碑文记载：靳族已在上华庄居住六百多年。

岳母的名字赫然在列，靳族的老老少少的都有一个位置。

五年前的上华庄村口一瞥

上华庄地处沂水诸葛，距离博沂公路的直线距离4公里。现在村村通的客车已经进了山村，也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

岳母出生时，恰逢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作为中共领导的抗日老区，岳母这个沂水诸葛上华庄的少年儿童，从小就跟在父母亲的身后边，为抗日的事情跑前跑后，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1947年，国民党蒋军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岳母的父母亲更加繁忙，忙的基本上无暇顾家。没有别的办法，为干革命的父母及哥哥、妹妹、弟弟全家人，准备一日三餐的历史重任，就当仁不让的落到了刚满十岁的岳母身上。

那时的沂蒙山，平常人家的主食就是煎饼，辅以咸菜和稀粥。但是，煎饼的制作，工艺十分繁杂：先是要用石碾将地瓜干、玉米等块状或颗粒状粮食粉碎成粉，然后再将粉状粮食用陶瓷盆做容器，加适量比例冷热水浸泡成浓稠的糁子，糁子发酵后或不发酵，再用石磨磨成煎饼糊子，装到陶瓷盆。再次发酵后的煎饼糊，被用来热加工煎饼。此时，铸铁材质的鏊子下面，已被加续燃料后燃烧升温。煎饼糊被勺子不间断的舀到了高温的鏊子中心，接着被丁字形的轮耙旋转且转来转去、摊薄摊匀，吱吱的声响随着煎饼的香气四散开来，于是圆圆的、薄薄的煎饼成型、成熟了。

七十年前乃至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沂蒙山区的民用燃料以山上的柴草和庄稼秸秆为主。实话实说，不断地往鏊子下加续柴草或者庄稼秸秆也是个技术活，柴草湿了、放早了不着火，放多了会冒烟，加晚了、加少了鏊子会凉，达不到温度，煎饼则无法烘烤熟透。

社会发展到今天，因为煎饼的加工工艺复杂，制作过程又堪称苦、脏、累俱全，广大农村的年轻女士们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学习、掌控这门传统手艺。纯手工制作的煎饼奇货可居，传统的山东农村群众，也就很少能吃到煎饼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偶尔希望改改口味的时候，才会去外边买些机制煎饼或者专业户售卖的煎饼来解解馋。

现在，我们很难想象，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十岁大的沂蒙山女孩——我的岳母，为了几个兄弟姐妹的一日三餐的主食，从事了什么样的家务劳动，付出了何等的艰辛劳作？

站在岳母故居的小院子，往外面看到的村景。

二十多年前，岳母的三弟给原来的房子加盖了二层。

几年过去，泼辣能干的岳母，渐渐长大，日出日作，日落日息，推碾子拉磨，拾柴火做饭，一边承担着全家人的一日三餐，还一边抽空去村上的识字班里学文化。随着形势的好转，小她四岁的妹妹被送进村里的新学校读书。于是，我的岳母不高兴了，她向自己的父母提出异议，为什么不让我去读书，却要为全家做饭？

于是，十几岁的岳母罢工不干了，甚至绝食抗议。大闹一场之后，恰逢有个本家的姐姐在广州军婚生了孩子，本家姐姐诚挚的邀请岳母前往陪伴并帮忙，岳母的父母只好点头应允，同意放行。

于是，岳母卸任了为全家制作一日三餐的历史重任，跟着本家的姐姐冲出沂蒙山，去了大城市。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离开山村来到大城市的日子过得很快，岳母随着姐姐一家，帮着照看孩子，辗转广州、北京、武汉等若干大城市，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见了世面，十几年很快过去，随着姐姐家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长大成人，岳母这位沂蒙女子也基本上完成了她到大城市的历史责任，应该打道回府了。

1959年夏秋时节，23岁的岳母从北京返回山东，准备回沂水老家开始新生活。路过博山转车时，探望了嫁在博山的一位本家亲戚，言语中表露出希望留在博山这个小城生活的意愿。于是，热情的本家亲戚，请人介绍了岳母与我的岳父相识，交往一段时间后定婚。

据说，那时候的户口管理不像后来这般严格，农业人口与非农业人口身份转换，农村人口到各个大小城市的迁徙、落户，基本上自由。

于是，岳母与岳父订婚的第二年，1960年5月1日，沂水姑娘与博山小伙在博山喜结连理。自此，我的岳母开始了她在山城博山六十多年的日常生活。第二年春天，我的夫人降生，取名沂博，以此纪念。

岳父家住城西西沟街的刘家园，这是一个大院子，天井套着天井，住户十几家都是族人，甚至没出五服。岳父上有父母，兄弟四人中他是老大，岳父新婚时二姐还待嫁，这八九口人，只是其中的一家。

老老少少，几代同堂，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家庭日常的生活细节，复杂纷繁的人际关系，让在大城市待了十几年，见过大世面，却独在异乡为异客，远离沂水娘家的岳母，经受住了方方面面的考验，为人处世逐渐得到认可，沂蒙女孩慢慢融入了这个博山家庭。

岳父母结婚时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民以食为天，“粮食短缺吃不饱”是当时每个家庭的常态。岳母的父母亲，沂蒙山区沂水县的两位老党员，舍胸膛顾脊梁，宁愿自己和家里的孩子们瓜菜代充饥，也要挪出家中不多的小麦、玉米、豆子、地瓜干，或者时常辗转倒车送到博山，缓解女儿家的缺粮之困。或者是岳母的老父亲，隔三差五的亲自来接岳母娘俩去沂水住娘家。就这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岳母的娘家充分发挥了“农村根据地”的不可替代性，帮助着年轻的女儿度过了特殊的困难时期。

婚后八年间，岳母先后生了四个孩子，分别是大女儿、大儿子、二儿子、小女儿，其中二儿子不幸因病夭折。在最小的女儿下地跑之前的大约十年间，能干的岳母一直在家里干零活，给岳父所在的博山美术琉璃厂干加工活，辛辛苦苦，忙忙活活，用自己勤劳的双手赚些零线，用来贴补家用。

进入七十年代，岳母走出家门，开始到岳父所在的的博山美术琉璃厂去当临时工。她先后干过人工配药（琉璃粉状原料制备）、给熔化供煤碳、更换八卦炉坩埚、疏通窑炉烟道、清运铲除废料等等，无论是高温施工，还是粉尘作业，全厂各类苦脏累险岗位岳母几乎全部都干了一遍。几年下来，岳母通过临时工岗位接触了许多领导和工人师傅，“勤勉能干、吃苦耐劳、认真负责”，是不同岗位的领导和师傅们给她的共同评价。

1977年，四十岁的岳母入厂就业，成为在劳动局注册登记的中国产业工人中的一员。这是因为七十年代后期的几年间，岳母在美琉厂临时工不同岗位的出色表现，她被优先推荐转岗为正式工人。

成为正式工人之后，岳母十分珍惜，爱岗敬业，认真负责。一天，一位新来的分厂领导，带着几个产品新包装纸箱出厂，说要拿回家用。值班的岳母拦住他索要手续，这位领导恼羞成怒，岳母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坚持着将工厂的财产留在了厂内。

1981年，岳父岳母拿出了多年省吃俭用积攒的几千元，将婚后居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起了二层。红砖墙、绿楼梯、红地板，大窗户、铁栏杆、红瓦面，房子虽然楼上楼下只是两小间，建筑面积合计六十几平，却在刘家园这个大院子的中心位置成了一道风景线。

1987年，岳母退休，她虽然只有十年工龄，退休后直到离世前的三十多年，退休金/养老金却一直正常发放，并且不断增加数额。很多人说，这是命运之神对岳母少年时期几年间为家人摊煎饼变相支持革命、干临时工期间吃苦耐劳能干负责任的嘉奖和回报。岳母没忘本，她很自觉，省吃俭用，力所能及的帮扶着还在沂水老家生活的，有需要的亲戚们。

天堂没有病痛，祝福天堂的岳父、岳母一切都好！

平凡的岳母永永远远活在她的孩子们心中！

两位老人家和他们的三个儿女

两位老人家和他们的三个孙辈

二十五年前的春节全家福

六年前春节，岳母与她的外孙女的儿子（我的外孙）一起玩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