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前看古代戏本,每每灾祸临头,常听到这样的求饶话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求大侠看在自己有老母需要赡养幼儿需要抚育的份上饶自己一条小命云云。从今天起,我终于也可以说“上有八十老母”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妈妈80岁的生日,虽然她患有多种慢性疾病,但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她依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p> <p class="ql-block"> 她的上一个大的生日、70岁的生日在美国度过,那也是她第一次和我们去美国,当时只有我和牛仔陪着她。但妈妈丝毫不以为意,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形式。</p><p class="ql-block"> 70岁以后,妈妈还两次单独去过美国,每次都不顾我们的劝阻带两个大号的行李箱,每件23公斤的限重,她出发前都称过,一斤都不少,她恨不得把她认为的那些好东西通通带给我和牛仔。</p><p class="ql-block"> 从我的家乡去美国西雅图,需要转车和飞机,通常需乘车到重庆或贵阳,再飞北京或上海,然后飞西雅图。哥哥会去重庆或贵阳接送,我也有拜托过朋友在重庆或北京接应下她,但主要路程基本上都是她独自走过的。妈妈说在美国的机场,老外看到她带两件大件行李,常常会向她竖起大拇指。妈妈说起来颇有些骄傲。</p> <p class="ql-block"> 最近几年妈妈身体多病,已无法承受长途旅行的颠簸。想要回来陪妈妈过80岁生日是我的心愿,并不是妈妈的要求。她几乎不会跟儿女提什么要求。我四年半未曾回国,疫情解封后机票昂贵,妈妈总是说不急。她怎会不思念我呢?只是她总是心疼自己的孩子怕给我们增加负担。</p><p class="ql-block"> 妈妈是我的高中校友,毕业于贵州省思南中学,是贵州省当年唯一一所在县城里的省级重点中学,因为家境贫寒没上大学是她一生的憾事。她非常感激我的外公让她读了书,对于那个年代的小镇姑娘,能读到高中毕业已属不易。</p><p class="ql-block"> 为了求学妈妈11岁多就开始住校,少则一月多则数月,要跟老师请到假才能回家,那时只有山路,翻山越岭,要走半天的时间。困难时期她和姐姐在学校里只吃一份饭,省下一份口粮背回去给外公外婆吃。</p> <p class="ql-block"> 我一直以为妈妈和爸爸那个年代的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近日来与妈妈闲聊家常,才知道比妈妈长了7岁的爸爸对还在上高三的妈妈当属一见钟情,竟然还写下了几百封情书。遗憾的是前年妈妈担心自己身体不好不久就会去另一个世界与爸爸团聚,将这些珍贵的书信付之一炬了。</p><p class="ql-block"> 说起已离世近17年的爸爸,妈妈说:“我这一生有你爸爸的陪伴值了,你爸爸也是这么说,只遗憾相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p><p class="ql-block"> 爸爸是个浪漫的人,家境贫寒读书不多,却有书卷气,爱写文章。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情大多是与生俱来的。</p><p class="ql-block"> “你爸爸太讲究了,爱穿风衣、夹克,白衬衫洗得白生生的。”忆起与父亲的相识之初,妈妈脸上仍有少女般的甜蜜。</p><p class="ql-block"> 我调侃妈妈是外貌协会的,被爸爸俊朗的外表吸引了。妈妈认真地说你爸爸不仅长得好,性格也好,能力强,又爱做事。</p><p class="ql-block"> 那倒也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们吵架,顶多是妈妈念叨多了,爸爸背地里发两句牢骚。在我的家乡和我后来生活过的重庆,很多人的口头禅都会夹带脏字,而我几乎从未听过爸爸妈妈说脏话,以至于我不会骂人也不习惯听到别人骂人,甚至高声说话都会不舒服。</p> <p class="ql-block"> 爸爸妈妈的婚姻是互补型的。爸爸虽年长不少且工作多年,却因为不善经营,和妈妈结婚时一穷二白,还欠下几百元的外债。我从小就听说过爸爸的一个故事,他因为经常出差外地,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亲朋送礼物。有一次他送给寨子里的叔叔伯伯们的礼物是每人一个真皮钱夹。我个人认为还不如每人送两包盐巴来得更好。</p><p class="ql-block"> 婚后爸爸仍然经常出差,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年,年轻的妈妈就独自撑起了这个家。每到一地,爸爸都会给妈妈写信,有时一天还不止一封,爸爸会在信里感谢妈妈的陪伴,倾诉自己的思念,表达对妈妈的歉意。</p><p class="ql-block"> 爸爸这一生难免有时候也因为有了妈妈的约束不能恣意快活,但他心里也明白若不是妈妈的运筹帷幄、精打细算,我们家不可能养育四个孩子还要读书不欠一分外债,爸爸对妈妈充满感激。</p> <p class="ql-block"> 虽然爸爸只要在家就会说:你放着我来做,妈妈却没有恃宠而骄,她和爸爸都一生勤劳。他们是双职工,妈妈在供电局收电费。她原本做教师,因为视力不好转行。虽是半道出家,但妈妈做事极认真,经她过手的账目从未有错。</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候每周只休息一天,但家里永远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那个年代还不兴装修,地面就是水泥地。有客人来,见我家地面光可鉴人,好奇我们做了什么,一问才知道是拖地拖得太多,以至于地都被磨光滑了。</p><p class="ql-block"> 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我,成年后对做家务无师自通,喜欢干净整洁整日里不会闲着,何尝不是父母耳濡目染的结果。</p> <p class="ql-block"> 眼下正是春节临近,街上售卖很多我熟悉的儿时的年货:花甜粑、麻圆、麻饼、沙琪玛、香肠、腊肉,如今这些年货只要花钱都可以买到,而在我的记忆里,从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妈妈一起亲手做的。</p><p class="ql-block"> 真的很难想像那时的他们没有现在这么多的休息日,家里还有4个孩子,他们是如何做到如此高效的时间管理的。</p><p class="ql-block"> 我记忆犹新的是,他们做花甜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了,一直要忙到半夜才蒸完最后一笼花甜粑。</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他们做麻圆,我还搅了个局,用刀去切案板上的麻糖吃,不小心刀掉地上,把我的大脚趾头切断了半个,当即鲜血如注。爸爸妈妈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背了我去医院。</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我对年的期待就是从爸爸妈妈同心协力地制作这些节日美食开始的,像一颗种子在心里发芽一天天地长大。他们忙碌着,有说有笑的场景成为我心里关于家的最美好隽永的画面。</p> <p class="ql-block"> 可惜在妈妈64岁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不到一年的时间,妈妈接连遭受长孙和爸爸猝然离世的打击,我一度担心她无法承受。</p><p class="ql-block"> 妈妈的晚年生活并不平静,有诸多的不如意,但她坚强而隐忍。她随我在济南、重庆和西雅图生活多年后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家乡。与她周遭的很多人相比,妈妈是不太一样的,她不爱随大流,有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坚持,她不喜探听别人隐私议论他人是非。她或许不够豁达稍显敏感,却是与旁人无碍的,她的心思细腻常常苦的是她自己。她在众人眼里始终是个细心、体贴、安静、温和的老太太。</p><p class="ql-block"> 尽管80岁了,妈妈从不倚老卖老,依然把独立、能自己做就绝不假手于人奉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同住的三哥三嫂常常叮嘱她什么都别做,但她依然是个闲不住的人。直到去年有一回她踩在凳子上去取高处的东西,踩滑了摔倒腰疼了很久,她才再不敢爬高了。但是其他一切故我。削水果、倒水泡茶、择菜、晾晒、叠放衣服、甚至帮我缝补衣服,当我们担心她时,妈妈总是说;“我要锻炼我自己。”我有时候跟妈妈开玩笑说她颇有些美国老人的独立精神。</p> <p class="ql-block"> 时隔四年半,再次回到妈妈身边,我还是感觉到妈妈的变化,尽管她做事还是很利索,但她比以前更矮小了,还有一个细微的变化是:以前跟妈妈走在路上她不太习惯被人挽着,而现在她不再拒绝,尤其是下坡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她抓紧了我的胳膊。</p><p class="ql-block"> 只要不下雨,我和妈妈每天都会手挽手出去逛街,走在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街道上,我认识的或认识我的人都很少,每次都是在妈妈提醒下,我跟叔叔阿姨们打着招呼。身为爸爸妈妈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常有人说我长得像爸爸,其实在他们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我也像妈妈,我的身上流淌着她和爸爸共同的血,生命就是以这么奇妙的方式在延续。</p><p class="ql-block"> 在妈妈80岁生日之际,写下这些文字,并不足以表达我对她的爱,只愿她放下所有的心事,余生每一天都能尽情、开怀。就算不能时刻陪伴在妈妈身边,妈妈在家就在,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妈妈所在之处永远都是我心之所向最美好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