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全孃孃

朱丽亚

<p class="ql-block">  在思南给已故亲人扫墓通常是在春节和清明,因为疫情我几年没有回国,如今难得回来一趟,也就不挑日子了,决定今天和妈妈、哥哥去乡下老家给外公外婆等长辈上坟(意即扫墓)。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想到了秀全孃孃。因为每次回乡,秀全孃孃家都是我们落脚的地方,没有之一。</p><p class="ql-block"> 在家乡这一带,孃孃和阿姨的意思等同,既是对和母亲同辈的无亲属关系的女性的泛称,也用来称呼姑母或姨母。秀全孃孃是妈妈的堂妹,是我的表姨妈,比妈妈小6岁。</p><p class="ql-block"> 很多时候我都不太想得起秀全孃孃,可是一旦想到秀全孃孃,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写一写秀全孃孃。</p> <p class="ql-block">  一听说我想写写她,秀全孃孃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有哪样好写的嘛?我又没做出哪样成绩。”</p><p class="ql-block"> 可我很想告诉秀全孃孃,虽然她放在人群中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一开口说话也会带着当地大多数人都会有的脏字口头禅,但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粗糙的外表下秀全孃孃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毫不夸张地说秀全孃孃身上几乎具备中华传统的所有美好的品德。</p> <p class="ql-block">  秀全孃孃一生都生活在我的老家——一个叫邵家桥的镇上。她没读过多少书,前半生以务农为主业。</p><p class="ql-block"> 在我上小学前,父母调至县城工作,因为需要时间安顿,无暇照顾年幼的我,把我暂时留在了乡下。</p><p class="ql-block"> 今天说起此事,秀全孃孃完全不记得了:“招呼(意即照顾)你一两天还差不多,招呼时间长了哪个招呼得住你哦。”</p><p class="ql-block"> 秀全孃孃就是这样一个人,为别人做的她全然不放在心上,而别人为她做的她却能记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即便彼时年幼,我也记得当年父母乘坐的车 启动后,我大哭着追着车跑,是秀全孃孃抱我入怀不断安慰我,从那以后直至我被接走的那段日子秀全孃孃就时时将我带在身边。</p><p class="ql-block"> 最喜欢夏天的傍晚跟着秀全孃孃去小河沟洗衣服。小河沟的水清澈见底,最深处也不过没过大人腰部,秀全孃孃挥舞着棒槌在青石板上拍打着衣服,我则在浅水区寻找蝴蝶或是蜻蜓。已经褪去了暑热的晚风吹拂着发梢,清凉的沟水温柔地抚摸着脚丫,夕阳余晖给我们身上披上一层金色的纱。</p> <p class="ql-block">  这段时间不长也不短,几个月后我被接走开始上小学。从那以后通常是在每年的春节我们全家和姨妈一家返乡上坟或是秀全孃孃下县城进货,我才会见到秀全孃孃。</p><p class="ql-block"> 每次返乡,都是秀全孃孃的丈夫长久爷带我们上山去上坟,秀全孃孃则开始张罗着给我们一行十几人做饭,还会贴心地在灶火灰里给我埋上几个红苕,饭熟了红苕也跟着熟了,满屋飘香。 </p><p class="ql-block"> 软糯香甜的烤红苕是我小时候的最爱,大人们还逗过我:“妹二天(意即以后)长大了想考哪个大学?”“清华大学。”“北京没得红苕啷个办呢?”“我让爸爸给我送去。”</p><p class="ql-block"> 这还不算完,秀全孃孃一边忙碌着做饭一边盘算着要给我们带点什么回去,想到什么生怕忘记就赶紧去拿出来放在一起,等我们要走时已是大包小包的一大堆,每次我都有种鬼子进村扫荡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秀全孃孃的这一做派几十年延续至今,半点未变。这一次,依旧是从我们走进她家开始,她就开始行动了。想到后院树上的橘子和柚子,她立即背着背篓带了我们去摘。坐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去里屋拿出一大包红苕粉,说是自己做的放心吃。再一会儿又问红苕要不要?还不安地念叨:妹这么远来了都没得哪样好东西给妹。</p><p class="ql-block"> 节俭和慷慨,看似很矛盾的两个特质在秀全孃孃的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走进秀全孃孃家,感觉到我们坐着烤火的屋子光线暗淡,哥哥叫把灯打开,秀全孃孃说灯是开着的,抬头看发现屋子上空挂了一个小小的灯泡,目测瓦数不会超过40瓦。秀全孃孃依然这么节俭,无论是从前捉襟见肘的窘迫岁月还是如今越来越宽裕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秀全孃孃像她那个年纪的大多数农民一样非常勤劳。从前,除了要耕种家里的几亩薄田外,她还要料理家务,养鸡养猪。她家的房子坐落在镇子的主街上,很多年前她就开了一个小杂货铺,经常会到县城去进货。那时候她往返于县城和邵家桥镇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是乌江上的船。</p><p class="ql-block"> 虽然她去县城进货的次数频繁,但每次都来去匆匆,除非要去给我们家和姨妈家送什么她自己种的东西,也难得见到她。留她吃饭她忙着要赶船回去也不吃,也舍不得在外面吃,通常她进城进货都是不吃午饭的。</p><p class="ql-block"> 贵州的土地贫瘠,大多是在山坡上的犄角旮旯,后来镇上很多人都不再种地外出务工。但秀全孃孃家从未放弃过土地。她和长久爷尝试过种植各种经济作物。无论是橘子还是桃子,只要有了收获,要么会送到我的哥哥们和表哥们的家里,要么会通知他们自己来打,好像那些水果都是不卖钱的一样。</p> <p class="ql-block">  对自己恨不得一分钱掰做两瓣儿用,对亲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这就是秀全孃孃。秀全孃孃对亲人的好,还不只是体现在物质上的舍得,更有情感上真挚的流露。</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觉得中国农民大概因为负重前行的缘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表情有些麻木,情感也很内敛。秀全孃孃是个例外。她心慈,眼眶很浅,很容易动感情。只要听闻我们有事,大到爸爸突然离世,小到我们中的某个人又闯了个祸,她都会哭红了双眼,着急、担心、难过藏都藏不住。她会抛下她平时看得很紧要的生意跑来帮忙,安慰的话也不会说很多,只是不遗余力地帮忙做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疫情几年,她担心远在美国的我,经常问妈妈:妹怎么样了?在那边安全不?她一个人在那边有哪样事都不晓得,要不喊妹回来嘛…….</p><p class="ql-block"> 在秀全孃孃眼中,亲人就是亲人,也只是亲人,她不卑不亢,付出不为讨好不求回报,也不会因为自己处于弱势的一方占人半点便宜。</p> <p class="ql-block">  在家乡,办酒之风盛行,十余年前我在中国青年报做记者时还就此做过报道。婚丧嫁娶宴请宾客是中国人的传统习俗,人情往来无可厚非,但在家乡尤其是农村常有越演越烈之风,随便一件小事都能办个酒四处通知亲戚,有时也会为谁办得多了少了谁收得多了少了生出不少嫌隙。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秀全孃孃再次显现出自己的特别,除了儿子婚娶这样的大事她从不叨扰亲朋。</p><p class="ql-block"> 除了办酒之风盛行外,在家乡亲戚朋友之间借钱也甚是普遍,谁都可能遇到急难之事本在情理之中,有人却把它变成了生活的常态。秀全孃孃这一生怎会没有遇到过难事呢,可妈妈说秀全孃孃从未开口借过一分钱。</p><p class="ql-block"> 嫂子说,有一年秀全孃孃摔伤了在县城医院住院,他们极力想瞒着谁也没告诉,嫂子是在医院门口路遇长久爷才得知此事。</p><p class="ql-block"> 时隔多年回到乡下老家,我差点找不到秀全孃孃的家了。她家所在的街道曾经是小镇最主要的街道,现在已被新的街道取而代之,秀全孃孃家破旧的木屋早已在很久前变成了砖混楼房。</p><p class="ql-block"> 但不变的是秀全孃孃。妈妈想去看看她的果树,她一路细心地搀扶;去到墓地,她手脚利索地用镰刀清理杂草一刻不歇,全然不似74岁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走过了很多地方,也遇到过很多人,越发觉得秀全孃孃看似平凡实则难得的人品在这个浮躁的人世间最是珍贵……</p>